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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 1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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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守护苍生而赴死的人,实则最为自私。
他们从未想过,那些被留下的人该如何承受这永世的离别,如何承受这份“大义”。
江桦死死攥紧手中的信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好得很。
私宅。
瞒着他写下这二十六封绝笔。
这算什么?
提前写就的墓志铭吗?
这处院落早已被江桦的暗卫层层控制,连一只飞鸟都难以出入。
他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眼底泛起骇人的猩红。
无妨。
无妨。
待大婚礼成。
他定要好好与谢十七清算这笔账。
敢这般欺瞒于他。
若是他的手段不能让谢十七三日内踏不出寝殿,他就不配被称作北境统帅。
江桦将那些信笺仔细收进怀中,贴身放好。每一封都带着谢十七的体温,如今却像烙铁般烫着他的心口。他转身走出书房,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守好这里。”他对暗卫首领吩咐道,“若少了一纸一字,提头来见。”
暗卫单膝跪地:“属下以性命担保。”
回到靖王府时,已是月上中天。江桦径直走向寝殿,推开门就见谢十七正倚在榻上看书,墨发披散。
“回来了?”谢十七抬眼,唇角含笑,“今日怎么这般晚?”
江桦不答,反手合上门扉落锁。他一步步走向榻边,阴影逐渐将谢十七笼罩。
“怎么了?”谢十七察觉到他神色不对,放下书卷正要起身,却被江桦按回榻上。
“十七。”江桦俯身,双手撑在谢十七身侧,将他困在方寸之间,“你可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十七眸光微闪,随即笑道:“我能有什么事瞒得过江帅?”
“是么?”江桦指尖抚上他衣襟,慢条斯理地解开盘扣,“我要听真话。”
“自然是真的。”
下一刻天旋地转,谢十七被江桦按在锦被间。玄色衣襟散开,露出精致的锁骨。江桦的吻落下来,带着惩罚的意味,在他唇上咬出一道血痕。
“不诚实。”他的动作又重了三分,“我再问最后一遍,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谢十七偏过头去,“你今日发什么疯!”
江桦突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伏在谢十七肩头,声音嘶哑得厉害:“滁州之战……敌军箭雨穿胸而过时,我竟觉得解脱。想着若就此死去,你或许会为我落一滴泪。”他的手指深深陷入锦被,“可阎王不收……偏让我拖着这残躯回来……再见你厌弃的眼神……”
谢十七浑身一僵,所有挣扎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江桦的呼吸灼热地烫在他的颈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撕扯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随着他的话重新涌现在眼前——滁州城外的烽烟,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还有……他得知江桦可能战死时,那瞬间足以将他摧毁的恐慌和绝望。他那时以为自己真的永远失去了他。
他那时才明白,那些所谓的厌弃,所谓的冷待,不过是他害怕再次失去时,可笑又可悲的自我保护。他用冰冷铸成高墙,却忘了利刺也会伤到试图拥抱他的人。
谢十七抬起微微发颤的手,第一次没有推开,而是缓缓地、有些生疏地环住了江桦紧绷的脊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肌肉的僵硬和那具强大躯体深处难以抑制的细微颤抖。
“谁厌弃你了……”谢十七的声音低哑,几乎湮灭在两人紧密相贴的缝隙里,“……我那是气你……气你又不顾性命!”
最后几个字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和后怕。
江桦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潮,死死锁住身下的人,像是要穿透那双总是藏着太多秘密的眼眸,直直看进灵魂深处去。
“那你到底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事已至此,看着江桦几乎崩溃的模样,谢十七筑起的心防彻底坍塌。他闭上眼,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江桦心口旧伤的位置,那里曾几乎夺去他的性命。
“这里……还疼不疼?”他避开了直接的回答,可语气里的心疼和懊悔却暴露无遗,“……收到军报时,我以为……以为你真的……”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侧过头,眼尾难以控制地泛起薄红。
这近乎默认的软弱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江桦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谢十七还是不肯和他说。
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难过和更深的痛楚交织成汹涌的浪潮,让他心脏疼得发颤。他猛地低下头,不再是惩罚,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求,狠狠吻住那双总是言不由衷的唇,吞没了所有未尽的话语。这个吻充满了血锈味和失而复得的疯狂。
“谢十七……”他在换气的间隙,抵着他的额头,喘息着,每一个字都滚烫,“你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后续的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衣衫尽褪,呼吸交错。
今夜的江桦不再是温柔的恋人,而是攻城略地的将领,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仿佛要将身下的人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不分离。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每一次深入都带着惩罚与索求交织的意味。
谢十七所有压抑的呜咽和破碎的低吟尽数被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渐息。
谢十七在他怀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意识逐渐模糊。临睡前,他极轻地呢喃了一句:“子允……别恨我……”
江桦凝视着怀中谢十七安静的睡颜,也或是假寐,平日里凌厉的线条此刻柔和下来,却透着一股易逝的脆弱。那二十六封绝笔信的内容再次刺痛他的心,这个人,早已安排好了身后事,包括如何“妥善”地离开他。
愤怒、恐惧、心疼、深爱……无数情绪在他胸中翻搅。他缓缓握紧拳头,又强迫自己松开。
三月初八,靖王大婚。
京城十里红妆,喧嚣鼎沸。銮仪卫开道,喜乐震天,仪仗蜿蜒如赤龙,从靖王府一路铺陈至太庙。百姓挤在街道两旁,争相目睹这场盛世婚礼。靖王谢十七与康定郡王世子江桦,这两位权倾朝野、容貌绝世的人物结合,本身就是一出传奇。
唯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场婚礼是谢十七在赴死前,为江桦铺就的最后一条生路,也是他能为彼此争来的、唯一的名正言顺。
谢十七身着玄端礼服,金线绣制的蟠龙在红衣上熠熠生辉,衬得他面容愈发苍白,却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他端坐于骏马之上,接受万民朝贺,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唯有近侍才能察觉他眼底深处的一丝游离与勉强。宽大袖袍下,他的指尖冰冷,需极力克制,才不让那细微的颤抖被人窥见。
江桦同样一身大红吉服,骑另一匹神骏白马并行在侧。他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欢呼的人群与重重护卫,确保万无一失。他的视线偶尔落在身旁的谢十七身上,那眼神复杂至极。有今日终得的满足,有对未来的期许,更有昨夜逼问未果后深藏的、翻涌不息的不安与痛楚。他知道身边这人仍在强撑,那单薄衣衫下的身躯,昨夜在他怀中颤抖、承受他近乎发泄的索取,今日却要面对这耗神费力的典礼。
他知道了一切,却又配合地演着这出戏,仿佛那些遗书、那个私宅、那些算计都不存在。他要先完成这场婚礼,将他彻底地、名正言顺地拥入怀中。其余的账,他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慢慢算。
前提是,他的王爷肯给他这个时间。
礼制繁琐,祭天、告祖、受贺……每一步都如同在谢十七紧绷的神经上敲击。他维持着亲王的威仪,对答如流,举止合度,只有与江桦交握行夫妻之礼时,掌心那湿冷的汗意,泄露了他极力隐藏的虚弱。
这场婚宴,谢十七特意多加了一个环节。
礼成之后。
亲王需独自入宫,面见帝王。
太庙的喧嚣渐渐被宫墙隔绝在身后。谢十七独自走在通往垂拱殿的汉白玉甬道上,婚服的金线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方才典礼上强撑的精神正迅速流逝,冷汗早已浸透里衣。
垂拱殿前,刘海早已候在阶下,见到独自前来的谢十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躬身道:“王爷,陛下已等候多时。”
殿内烛火通明,谢紊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抬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十七今日大婚,不在府中陪伴佳人,怎么有空来朕这里?”
谢十七面不改色:“皇兄,臣弟今日……是来清君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