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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第 1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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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你轻点!”
城西私宅内,本应早已气绝的谢十七,此刻正紧咬着锦帕,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月蔺凝神屏息,正小心翼翼地从他胸口取出一支特制的软箭。
角落里的陆续和殷宁,一个面沉如水,静坐如钟;另一个却将手中的瓜子磕得噼啪作响,每一记声响里都带着股恨不得亲自上去补一刀的狠劲。殷宁瞥了眼榻上那人,心下暗骂:怎就不疼死这个自作主张、擅作聪明的王爷!
陆续低头不语,只反复绞着自己的袖口,指尖用力至泛白。王爷什么都能算到,连假死都安排得滴水不漏。可偏偏将他排除在这场戏外……是不是,自己终究不再得王爷信任了?
“舅舅呢?”谢十七忍着胸口的疼痛,抬头看向角落里的陆续。
陆续闻言眼睛一亮,心中暗喜。王爷醒来第一个问的果然是他!
“乔公子如今还在客房歇着。”他连忙躬身回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谢十七轻轻“哼”了一声,没再多言。
看在乔照野给他特制这支假箭的份上,原谅他当年那点糊涂账,倒也不是不行。
殷宁在一旁冷哼一声:“我说王爷,世子爷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里两个时辰了,您再不去哄,怕是真要出人命了。”
殷宁的话像一枚冰冷的针,刺破了屋内压抑的假象。
谢十七嘴角那点因算计得逞而扬起的弧度瞬间僵住。胸口的伤似乎忽然疼得尖锐起来,他下意识地蹙紧了眉,不是因为取箭,而是因为殷宁口中那个把自己关起来的人。
是了,他算准了天下大势,算准了谢紊和太后的反应,算准了如何用一场完美的“死亡”金蝉脱壳,将小新推上皇位,为自己和身后所有人铺好后路。
他却独独不敢去细算江桦。
他以为江桦会懂。懂他不得已的苦衷,懂他必须用最惨烈的方式斩断过去,才能搏一个看似不可能的将来。他甚至暗自庆幸,庆幸江桦那“大义灭亲”的一箭,来得如此及时,如此逼真,为他这场戏圆上了最关键的收梢。
可他忘了,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江桦那一刻的心碎,不是演戏。
那支特制的箭,穿透的是他精心准备的血囊,击碎的却是江桦仅存的理智与温情。
“他……”谢十七的声音有些发干,褪去了方才的慵懒算计,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怎么样了?”
月蔺正好将最后一点染血的布条取下,闻言手下微微一顿,叹了口气:“世子爷回来时,周身的气息……冷的很。属下不敢近前,只远远瞧见他将自己反锁在东厢房,里头……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动静,才是最可怕的动静。对于刚经历了“手刃挚爱”的江桦而言,沉默意味着滔天巨浪正在他心口疯狂撞击,却寻不到一丝宣泄的出口。
殷宁把剩下的瓜子往盘子里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语气带着嘲讽:“能怎么样?王爷您不是最会算吗?怎么不算算世子爷此刻是想着先剐了您,还是先了结他自己?”
“殷宁!”陆续低声喝止,担忧地看向谢十七瞬间失了血色的脸。
殷宁扫了眼这位“谢十七门下走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胸口的伤处还在突突地跳痛,但谢十七此刻却觉得心口那处更窒闷些。他挥开月蔺正要上药的手,挣扎着便要起身,声音因忍痛而低哑:“……更衣。”
“王爷!”月蔺不赞同地按住他,“您这伤虽避开了要害,但失血不少,岂能轻易移动?”
殷宁也猛地站起,瓜子撒了一地:“您现在知道急了?演那出大义凛然、魂归西天的戏码时,怎么不想想世子受不受得住!”话虽冲,他却还是快步上前,与陆续一左一右扶住了谢十七摇晃的身形。
陆续沉默着,动作却极尽谨慎,替谢十七披上外袍时,指尖都在微颤。他低声道:“属下送王爷过去。”
谢十七借着他们的力站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前的阵阵发黑。他推开两人,自己系好衣带,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定,却掩不住底色的虚乏:“不必。本王……自己走过去。”
他得自己去。这条他亲手划下的鸿沟,必须他一步步走过去。
走廊并不长,此刻却显得格外幽深冰冷。每走一步,胸前的伤口都撕扯着,渗出新的温热,想必是又流血了。但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外,两名白袍亲卫如临大敌般守着,见到他来,脸上闪过复杂神色,却依旧拦在前面,低声道:“王爷,世子爷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让开。”谢十七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亲卫面露难色,正犹豫间,房内突然传来一声什么东西重重砸在门上的碎裂巨响,伴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困兽濒死的低吼。
谢十七心脏猛地一缩,再不顾阻拦,一把推开了房门。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一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轮廓。
满地狼藉。碎裂的瓷片、倾倒的案几、被撕裂的画卷。那是他们昨日大婚时,宾客呈上的贺礼。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酒气,还有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气息。
江桦背对着门口,坐在冰冷的地上,玄色外袍胡乱扔在一旁,只着一身素白中衣,上面竟有点点暗红洇开,不知是酒渍,还是……他攥得太紧,指甲嵌破掌心留下的血。
谢十七的心像是被那抹暗红狠狠烫了一下。他反手轻轻合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
他一步步走近,靴子踩过碎片,发出细微的声响。
“子允。”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
那背影猛地一僵,却没有回头。
死一般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谢十七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停住,能看到对方绷紧的脊背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江桦,像是被彻底抽走了所有生气,只余下一具被巨大悲恸掏空的躯壳。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试图再说些什么:“我……”
江桦猛地转身,眼底布满血丝。他死死盯着谢十七,声音嘶哑得可怕:“你怎么还没死?”
谢十七被他这句话钉在原地,胸口那处伤仿佛真的被箭矢重新贯穿,疼得他指尖发麻。江桦的侧脸近在咫尺,那上面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令人心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精心准备的说辞在此刻都苍白得可笑。解释?苦衷?布局?在江桦这破碎的眼神面前,它们轻飘得像灰烬。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拖着虚浮的步子,又向前迈了一步,屈膝半跪在满地狼藉之中,与江桦平视。他伸手,想去碰一碰江桦洇血的手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子允。”
江桦猛地挥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谢十七踉跄了一下,险些牵倒。伤处被扯动,谢十七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脸色又白了几分。
“别碰我。”江桦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的厌恶,“谢翊辛,你告诉我,看着我抱着你‘尸体’发疯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我这副样子,特别衬你的局?”
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里却全是惨淡:“看着我痛不欲生,看着我以为真的失去了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相信你那套狗屁的‘家国比我重要’……是不是让你特别有成就感?嗯?”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刀,精准地捅进谢十七最痛的地方。他无法呼吸,只能看着江桦,看着那双曾盛满炽热爱意和温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和恨意。
“不是……”他终于挤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颤抖,“我从没想……让你这样……”
“那你想让我怎样?!”江桦骤然暴起,一把揪住谢十七的衣襟将他狠狠掼在旁边的立柱上!伤口受到剧烈撞击,谢十七眼前一黑,喉间涌上腥甜,几乎晕厥过去。
江桦的脸近在咫尺,呼吸灼热地喷在他脸上,眼底的血色几乎要滴出来:“谢十七!你告诉我!在你那盘棋里,我到底算什么?!一颗用得顺手、还能陪你上床的棋子?!一颗你用来完成你‘大义’的、最后还能用来捅自己一刀的棋子?!”
“不是……你不是……”谢十七艰难地喘息着,试图掰开他的手,却徒劳无功。力量正随着胸口的温热迅速流失。
“那你证明给我看啊!”江桦低吼着,另一只手却猛地按上了谢十七不断渗血的伤口,力道毫不留情!
剧痛瞬间席卷了谢十七所有的感官,他身体猛地弓起,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吟,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彻底陷入黑暗。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那只按压着他伤口的手却骤然松开,转而托住了他下滑的身体。
江桦看着怀里的人痛得蜷缩、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的样子,那疯狂暴怒的神情像是被冰水浇透,瞬间凝固,继而碎裂成一种更深、更绝望的痛苦。
他像是突然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所有钳制,踉跄着后退两步,看着自己沾满谢十七鲜血的手,瞳孔剧烈地颤抖着。
他做了什么?
他明明……最舍不得他疼。
谢十七沿着立柱滑落在地,捂着剧痛的胸口,不住地喘息咳嗽,每一声都牵扯着伤处,带来新一轮的折磨。他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着站在不远处、仿佛被自己举动惊呆了的江桦,看到他脸上那片刻空白和无法掩饰的恐慌。
“……子允……”他忍着剧痛,极其艰难地,再次向他伸出手,声音气若游丝,“对……不起……”
江桦死死盯着那只染血的手,又看向谢十七那双盛满了痛楚、愧疚和……依然未曾褪尽的、让他恨极又爱极的温柔的眼睛。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谢十七,肩膀难以抑制地剧烈起伏起来,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像是困兽哀鸣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滚……”他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谢十七……你立刻……给我滚出去……”
他现在无法面对他。
多看一眼,都会让他觉得自己也在跟着一起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