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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 1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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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尤收回思绪,望向正在专心绣制婚服的江桦。
“世子的手艺真是精妙绝伦。”
他拼命地撮合谢十七与江桦,只为了给谢十七留下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念想。
江桦闻声抬眼,指尖轻抚嫁衣上并蒂莲的纹样:“从前十七只爱用绣着残荷的帕子,那是月贵妃独有的绣法。但她只留下了那么一条,我就彻夜不眠地学。”
“我想让他往后用的每一条帕子,都带着他娘亲的影子。”
季尤慢条斯理地收着棋盘上的白玉棋子,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世子和王爷的大婚定在何日?我也好备些薄礼。”
“三月初八。”江桦答道,指尖的银针在红绸上游走。
“正好是王爷的生辰呢。”季尤眉眼弯弯。
“是。”江桦垂眸凝视手中的婚服,眼中漾起温柔涟漪,“双喜临门。”
季尤但笑不语。
这场婚事,落到最后,是红事还是白事都未可知。
季尤望着江桦指尖翻飞的银针,那并蒂莲在红绸上渐次绽放,每一针都缜密得如同布局。他想起谢十七书房暗格里那些绣着残荷的帕子,原来不止一条,只是那人从来只肯用最旧的那条,磨得边角都起了毛。
在谢十七眼中,家国天下永远是江桦心中最重的分量。
所以他甘愿为守护江桦的家国,从容赴死。
但他亦深知,江桦终究放不下他。
可放不下又能如何?
如今大虞江山未稳,朝中再无良将。江桦不会殉情,也不能殉情。
他只会被无尽的痛苦日夜煎熬,在回忆的烈火中反复灼烧。
他会活着,痛苦地活着。
直到大虞出现第二个能扛起江家军旗的人。
“江”这个姓氏太过沉重,江家的人似乎注定要踩着至亲至爱的尸骨,才能在这乱世中活下去。
江义如此,江桦亦是如此。
当年小义随江桦出征,在填写兵士名册时,少年怯生生地问:“世子,奴才没有姓氏。”
“……那便姓江吧。”
江义。
谢十七轻轻放下手中的信笺。
整整二十六封,墨迹未干。
一年一封,直到江桦五十岁生辰。
他不求江桦长命百岁。
他的将军不必长命百岁。
只愿他活到下一个“江桦”出现之时。
届时……无论是殉情,或是继续坚守。
哪怕另觅新欢。
谢十七在九泉之下听闻,也只会欣慰一笑。
谢十七抬眼望向书房外。
这是他在城西的私宅,无人知晓的所在。
这些年,他也开始秘密豢养影子。
影子名唤“江翊辛”。
冠夫姓……
谢十七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说不尽的苍凉。
当年季家世代治史,季大人随侍先帝直至龙驭上宾。
季大人手中握着太后谋害先帝的铁证。
所以他必须死。
百里青叶那夜出现在季家,正是为了夺取那份致命的证据。
而那枚狼牙……本就不是为了害谢十七。
是为了取谢逸新的性命。
百里青叶要扶谢十七上位,杀了谢逸新,谢十七就不得不登基。
至于那红玉镯……则是谢十七亲手布下的棋。
乔照野精通易容之术,谢十七这些年来也学得七八分像。
他派暗卫易容成百里青叶,趁谢逸深夜深睡时潜入。
说那是护身的宝物。
少年睡眼惺忪,又逢寒冬,那红玉镯藏在层层衣衫下,极难察觉。
但寒毒久久未发,必会引起百里青叶疑心。
所以谢十七顺水推舟,将谢逸新接回京城。
谋害先太子,毒杀先帝,逼死长公主,害死前尚书令,无故屠戮季家满门。
这桩桩件件,血债累累,无一件冤了太后与谢紊。
“王爷。”暗卫无声无息地跪在案前,“宗启大人往这边来了。”
谢十七从容收起手中信笺,语气平淡无波:“请他进来。”
佝偻的老人随着仆从的引路缓步踏入书房。
“宗大人。”谢十七微微颔首,绕过书案,“请坐。”
宗启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浑浊的眼睛凝视着谢十七:“王爷当真要行此险招?”
谢十七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自然。”
宗启长叹一声,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神龛:“烧香之时,人比香灰沉重。香火向上飘散,人却不断下坠。故而人生一世,多半如雨滴砸落地面,声响沉闷,转瞬即逝,徒然激起身后的尘埃。”他缓缓转向谢十七,“王爷可曾想过,江世子……届时当如何自处?”
谢十七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茶水在杯中泛起细微涟漪:“家国……比我重要。”
家国比他重要。
在江桦心中的那杆天平上,与世人无异,谢十七终究是被舍弃的那一端。
宗启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盏中茶水映出他浑浊的眸子:“王爷可曾听过‘裁缝量衣’的典故?裁缝最知人冷暖,却终年穿着单薄的衣裳。”他抬眼时,“您为江世子量尽了家国天下的尺寸,却独独忘了给他量一量失去您之后,他的心该往何处安放。”
“宗老。”谢十七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您说人如雨滴坠落……可曾见过暴雨倾盆时,最先砸在地上的那些水珠?”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它们粉身碎骨,却为后来的雨滴铺就了的路,让它们能够顺着痕迹,汇成溪流。”
“那王爷可问过后来那些雨滴……愿不愿意踩着您的尸骨成溪?”
书房陷入死寂。
“他不必问。”谢十七终于开口,“正如暴雨从不问大地是否愿意承受,因为大地……早已渴雨若狂。”
谢十七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文书,动作郑重得像在托付性命:“这是季家当年的案卷,缺失的证据都已补全。还请宗大人……届时一同呈上。”
宗启颤抖着接过文书:“老臣……定不辱命。”
处理完所有事务,谢十七终于得闲站在庭院中,凝望那株梨花树。
那是江桦“死”去那年,他亲手种下的。
前两年总是不愿开花,枯枝倔强地指向苍穹,像是在无声地抗议。
直到江桦归来,靖王府的春天,才真正有了生机。
“王爷。”身后传来江桦的声音,“更深露重,当心着凉。”
一件温暖的大氅披在他肩上,带着熟悉的松香气息。谢十七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握住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
“子允。”他望着那棵梨树,“若有一日我走了,你会如何?”
江桦从身后拥住他,下巴轻抵在他发顶:“那我就守着你的江山,等你回来。”
谢十七轻笑:“若我不回来呢?”
“那便等。”江桦的声音温柔却坚定,“等到山河永寂,等到白雪满头。你一日不归,我便一日不信你死了。”
谢十七仰头靠在江桦坚实的肩上,唇角漾起苦涩的弧度:“那岂不是要成了望夫石?”
“若是为你,”江桦的吻轻轻落在他鬓边,“化成石头又何妨。”
“该歇了。”江桦轻声道,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谢十七任由他抱着,忽然问:“若我真要你等上一辈子呢?”
江桦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那便继续等。等不到今生,还有来世。”他的指腹摩挲着谢十七腕间那道淡薄的疤痕,“横竖你欠我的,生生世世都赖不掉。”
谢十七轻笑,眼底却有些发烫。他想起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想起冷宫里啃噬骨肉的绝望,想起每一个濒死的瞬间。原来所有的苦难,都是为了换来这一刻。有人在梨花树下,许诺他生生世世。
“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江桦打横将他抱起,惊落一树梨花。谢十七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如同披着一层银纱。
“抱稳了。”江桦在他耳边低语,“这次别再松手。”
梨花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远处隐约传来琴声,不知是哪家的伶人还在弹唱:“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谢十七将脸埋进江桦颈间,闻着熟悉的松香,终于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片刻温情里。
今夜之后,还有腥风血雨,还有生死博弈。但至少此刻,梨花正盛,月光正好,所爱之人正在怀中。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