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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 1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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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岁末。
江桦天未明便醒了,披着件月白大氅在王府里踱步。转角处遇上三两个捧着暖炉的侍女,小姑娘们慌忙福身。
“王妃金安。”
江桦脚步未停,只是唇角不自觉扬起。那声“王妃”裹着腊月清冽的晨风,一路甜进心坎里。
待听够了那声声“王妃”,江桦这才踏着晨露往回走。
谢十七还裹着锦被酣睡,小宝蜷在他腰间,毛茸茸的爪子随着呼吸节奏,一下下轻踩着锦被下的长腿。
江桦屈膝坐在脚踏上,手肘支着床沿托腮凝望。眼底漾着的温柔,怕是三月的春水都要逊色三分。
他的十七连睡相都这般招人疼。
睫毛轻颤的模样可爱,微蹙的眉尖可爱,连被猫儿踩得不耐烦时,那声含混的咕哝都可爱得紧。
他忽然觉得心尖发烫。
他想起前些日子谢十七牵着他走过长街的模样,想起酒楼里那人别扭地为他布菜的神情,更想起摊贩前,靖王殿下板着脸却偷偷往他手心塞糖的瞬间。
这世上再没有比谢十七更温柔的人了。
谢十七在睡梦中似有所觉,睫毛轻颤几下,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江桦温柔似水的目光,下意识就要抬脚踹人:“大清早的……”
脚踝却被稳稳握住。
江桦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他低头在那截白玉般的腕子上轻轻一吻:“王爷昨日答应陪臣去城南看梅花。”
谢十七困倦地眯着眼:“……本王何时答应的?”
“梦里答应的。”江桦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顺势将人连被子一起抱起来,“新开的胭脂铺子隔壁有家糖坊,听说新出了桂花馅的松子糖。”
谢十七把脸埋在他肩头,含混不清地嘟囔:“……嗯,桂花……”
小宝被这番动静惊醒,不满地“喵”了一声,轻盈地跳下床榻。江桦抱着半梦半醒的谢十七往屏风后走,忽然听见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要两包。”
南陵世子与元和公主的大婚之日,迎亲队伍吹吹打打走过长街。
茶楼雅间里,谢十七支着下巴看那浩浩荡荡的仪仗。他懒得去观礼,谢紊也看不上这婚事,只派刘海送了些不痛不痒的赏赐。
谢十七望着那顶朱红鸾轿微微眯眼:“你说,这对新人会不会刚揭盖头就打起来?”
江桦笑了笑,指尖捻起一块松子糖喂到谢十七唇边:“王爷倒是操心。依臣看,那元和公主性子刚烈,向湛又是个混不吝的,这婚事……怕是要热闹得很。”
谢十七就着他的手含了糖,甜香在唇齿间化开。他眯着眼看街上渐行渐远的仪仗,道:“你说,本王要不要派人去听个墙角?关心一下臣子的家宅和睦。”
江桦正要接话,忽见陆续急匆匆上楼来报:“王爷,乔公子递了帖子,说在别院等您。”
谢十七把玩茶盏的手一顿,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江桦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变化,在桌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谢十七反手与江桦十指相扣:“告诉舅舅,本王今日要陪王妃赏梅,没空见他。”
陆续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顿了顿,板着脸拱手:“属下明白。这就去告诉乔公子,王爷正与王妃……”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浓情蜜意,抽不开身。”
待陆续退下,江桦敏锐的察觉谢十七的情绪有些低落。
“怎么了?”他轻轻捏了捏那冰凉的指尖。
谢十七摇了摇头。
他只是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那个曾经将他当作棋子,却又在最后关头拼命护住他的舅舅。
江桦将他的手拢在掌心暖着,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宝睡觉:“我不知道这些年你是恨他还是念他,也不知道你究竟放下了多少。只盼你……”
他将谢十七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只盼我的十七,能活得畅快些。”
谢十七望着江桦深邃的眼眸,那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疼惜。他不知想起了什么,朝江桦笑了笑:“那便把南陵王府烧了吧。”
是夜,南陵世子大婚。
合卺酒饮到一半时,新人不知为何争执起来。酒盏翻倒,烛火倾覆。元和公主惊慌之下,整壶琼浆都泼在了织金地毯上。
火舌瞬间窜上房梁,火光映红了半边京城。
谢紊听完奏报,摆了摆手:“既是意外,好生安置便是。”
梅清雪合上奏折,躬身退出垂拱殿。殿外风雪渐起,他刚把冻僵的手揣进袖中,便见风雪深处,一道青衣身影踏雪而来。那人伞面落满雪花,却走得从容不迫,仿佛这漫天风雪都不过是场幻影。
也确实是场幻影。
那身影行至近前,油纸伞收起,露出谢十七那张被风雪浸得愈发清冷的脸。
梅清雪呵出一口白气:“雪夜苦寒,王爷怎不在府中围炉取暖?”
谢十七搓了搓冻红的手指,意有所指道:“来寻人。”
梅清雪袖着手笑了:“巧了,寒舍新得了些君山银针。王爷若是不嫌粗陋……”
“求之不得。”谢十七手腕轻转,方才收拢的油纸伞再度绽开,在雪幕中撑出一方天地,“梅大人,请。”
大夏皇族枝叶凋零,龙椅上那位至今无嗣,血脉至亲不过两位皇弟。一位是六皇子谢十七,如今权倾朝野的靖王;另一位是八皇子谢逸新,辽州封王时不过垂髫之年。
当谢十七与梅清雪踏进前厅时,那位少年王爷正局促地坐在圈椅里。十四岁的少年手指紧紧绞着袖口,听到脚步声惊得抬头,露出一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
谢逸新见二人进来,慌忙起身行礼。
“皇兄……”少年声音细若蚊呐,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连行礼的姿势都略显僵硬。
谢十七目光在少年身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他随手将油纸伞递给侍从:“不必多礼。辽州苦寒,这些年……可还习惯?”
确实无需客套。
当年谢逸新远赴封地时,谢十七尚在冷宫度日。二人莫说叙话,连面都不曾见过。
“皇、皇兄……”少年声音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腰间玉佩的流苏,“我……”
梅清雪适时地轻咳一声:“八王爷一路劳顿,先用些热茶吧。”他示意侍女换上新的茶具,袅袅热气中,君山银针的清香渐渐弥漫开来。
谢十七抿了一口热茶,继续道:“百里先生教的课业,可还跟得上?”
百里青叶,昔年甘露寺中那位“住持”。
这些年谢十七暗中筹谋更迭,却自知命不久长。这才将目光,投向了这位透明人般的皇弟。
谢逸新闻言一怔,手中的茶盏险些滑落,被梅清雪眼疾手快地扶住。
“皇兄怎知……”少年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是皇兄安排的?”
谢十七不置可否,只是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
梅清雪适时起身:“臣去瞧瞧晚膳准备得如何。”离去时向少年投去安抚的一瞥。
厅内一时只余兄弟二人。窗外雪落无声,偶有侍女的踩雪声传来。
“百里先生说,辽州的风雪天,你总不爱加衣。”谢十七道。
谢逸新嗓音里带着几分哽咽:“皇兄……我以为……皇室早就忘了还有我这个人。”
谢十七眉心微蹙,终是轻叹一声,朝少年招手:“过来。”
谢逸新踌躇着挪步,在兄长身前站定,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谢十七抬手欲捏那尚带婴儿肥的脸颊,少年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怕什么。”谢十七失笑,“皇兄还会吃了你不成?”
少年这才凑近。谢十七的手抚上他面颊,掌心传来微凉的触感:“长高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比当年的皇兄还要高些。”
怀里突然撞进个颤抖的身影。
“六哥……”少年把脸埋在那袭染着梅香的衣袍里,声音闷闷的,“辽州的冬天……好冷……我总是染风寒……”
谢十七身形微僵,却终究没有推开。他抬手,轻轻落在少年单薄的背上,终是缓缓拍抚起来。他忽然想起那年冷宫的冬天,自己也是这样蜷在陈旧的锦被里,数着窗棂上的冰花度日。
“染风寒不知道传太医?”话一出口才觉语气太重,又放软了声音,“辽州军报每月初八准时呈递,偏你的请安折子总拖到廿三。”
谢逸新耳尖更红了,脑袋在兄长腰间蹭了蹭:“奏折……奏折要写满三百字……”声音越说越小,“我写不出那么多吉祥话……”
谢十七哑然。这孩子竟连请安折子都当功课来写。
“往后每月初八。”他屈指弹了下少年额头,“写‘六哥安好’四字足矣。”
谢逸新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真的?”忽又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掏出个锦囊,解系带时指尖都在发颤。锦囊里静静躺着一枚穿着红绳的狼牙。
“是……是我猎到的第一头狼。”少年鼓起勇气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送给六哥。”
谢十七捻起那枚狼牙,忽然觉得这冰凉的物件竟烫得灼人。
见兄长收下狼牙,谢逸新又期期艾艾道:“六哥,江……江世子待你可好?”
谢十七挑眉:“嗯?”
“百里先生说。”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找到了靠山,“若他待你不好,等我长大了就带辽州铁骑揍他。”
谢十七终于笑出声来,屈指又弹了下那光洁的额头:“胡闹。”他唇角微扬,“莫要欺负你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