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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寻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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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十七眉头紧锁。
陆续若是被乔照野所擒,会关在何处?仰雪楼?千金阁?这些寻常去处,以殷宁之能,断不会至今杳无音信。
正当他沉思之际,身后传来脚步声。江桦手持锦靴从卧房追出,见谢十七神色凝重,不由问道:“出什么事了?”
季尤刚要开口,谢十七便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谢十七神色自若,”不过是大理寺来人,请本王去问昨日那桩案子。”他转向季尤,“去把本王的轮椅推来。”
江桦眸光微动。谢十七这是在向他交代去向?这些年他究竟受过多少伤,竟连轮椅都成了府中常备之物?
“我能同去吗?”江桦脱口而出。
谢十七深吸一口气,板着脸道:“前些日子让你洗的衣裳呢?连件衣裳都洗不好,还想去大理寺?”
季尤推着轮椅过来,谢十七随手将靴子套上:“去把本王昨夜换下的衣裳洗了。”他顿了顿,声音冷硬,“待本王回来,要看见它干干净净挂在院中。”
说罢头也不回地坐上轮椅,任由季尤推着他往府门行去。
得先找到乔照野。
马车辘辘而行,季尤终于忍不住开口:“王爷,为何不告诉世子实情?”
谢十七揉了揉眉心:“告诉他作甚?”
他不能告诉江桦。
他这般满手血腥的人,怎配再与江桦有所牵连?他不能让任何人觉得他们还有重修旧好的可能。
江桦该是高高在上的江帅,该是世人眼中光风霁月的将军。他该永远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马车在千金阁前停下。车夫刚要取下轮椅,谢十七却抬手制止。
既是来寻仇的,坐着轮椅像什么样子?
可足心传来的剧痛让他每走一步都如履刀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白净迎上前来,福身行礼:“王爷,阁主已恭候多时。”
谢十七面不改色:“带路。”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唯有袖中攥紧的拳头泄露了痛楚。锦靴内里,早已被鲜血浸透。
谢十七跟着白净走上二楼,千金阁内暗香浮动,却掩不住隐隐的血腥气。他的脚步越来越沉,却仍强撑着不露半分异样。
“王爷脸色不太好。”白净递来一方锦帕,“可要歇息片刻?”
谢十七冷笑:“带你的路。”
一行人最终停在了弄月前。推开门,乔照野正倚在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枚染血的玉佩,是陆续从不离身的那块。
听到动静,乔照野抬眸。素来风流倜傥的乔公子,此刻眼底布满血丝,连唇畔惯常的笑意都带着几分狰狞。
“小十七来了。”他点了点身侧的位置,声音沙哑,“坐。”
谢十七反手抽出腰间佩刀,抵在乔照野颈侧:“陆续在哪?”
乔照野神色不改地放下玉佩,懒懒支着下颌:“连声舅舅都不肯叫了?”
“五年没叫过,今日也不必破例。”谢十七的刀纹丝不动,“陆续在哪?别让我问第三遍。”
乔照野笑了笑,竟迎着刀刃站起身来。他步步紧逼:“怎么不杀我?”
殷红的血珠顺着刀刃滚落。
“你不是恨我吗?”乔照野一把攥住谢十七持刀的手腕,“恨我就该杀了我啊!小十七,你在退什么?嗯?”
他猛地将人拽到跟前,呼吸喷在谢十七苍白的脸上:“五年了,你怎么还是这般心软?”声音里带着癫狂的笑意,“就为那点陈年旧恩,值得你记到现在都舍不得动手?”
谢十七的手腕被捏得生疼,却仍死死握着刀柄。他能闻到乔照野身上浓重的酒气,混着血腥味,令人作呕。
这和素日风流倜傥的乔照野判若两人。
谢十七的刀尖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更进一步。
“你以为我不敢?”他声音嘶哑,眼底泛起血丝。
乔照野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你当然敢!当年在江南,你连斩十三名贪官时,眼睛都没眨一下!可对我,你就是下不了手,是不是?”
“你欠我的,早还清了。”乔照野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可你呢?永远记得那点微不足道的恩情,永远心慈手软……”
他抬手抹了把脸,笑得凄凉:“当年你火烧兵部衙门,明明可以看着我葬身火海,却偏偏在放火前约我去议事……小十七啊……”
乔照野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眼底的血色愈发浓重:“真金也有假,真心也难测。这个道理,我教了你这么多年……怎么就是学不会呢?”
谢十七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他何其有幸,遇见的人都捧着真心而来。字字肺腑,句句无欺。
江平远夫妇的舐犊之情,秋否厌的谆谆教诲,陆续的誓死追随,殷宁的肝胆相照……还有那个被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小傻子。
每当他即将坠入深渊时,总有人伸手将他拉回。
“陆续在哪?”
乔照野歪着头看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带烟了吗?”他问。
谢十七眉头微蹙,却还是解下腰间的紫金烟枪递过去。
乔照野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腑间流转:“这玩意也不知有什么好……”他眯着眼看向窗外,“每日见楼下赌徒吞云吐雾,如痴如醉,只觉得可笑。”
烟丝明灭间,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可后来,连你都染上这瘾……”
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乔照野将烟枪掷回谢十七怀中:“走吧。”他整了整凌乱的衣襟,“带你去找他。”
谢十七跟着乔照野穿过屏风后的暗门,眼前是一条幽深的密道。
“你最好别耍花样。”谢十七的刀始终抵在乔照野后心。
乔照野头也不回地笑了笑:“耍花样?我若真想害你,你觉得你能玩得过我?”
密道尽头是一间石室,陆续被铁链吊在墙上,白衣染血,却仍挺直脊背。见谢十七进来,他黯淡的眸子骤然亮起:“王爷……”
谢十七瞳孔骤缩,刀尖猛地往前一送:“你对他用刑?”
乔照野任由刀尖刺破衣袍,漫不经心道:“不过些小把戏罢了。”他转身,直视谢十七的眼睛,“你把胡明月的罪证呈上,连带着我的‘林宥’身份也毁了。我苦心经营多年的棋局,你说废就废,难道不该给你点教训?”
“但这与陆续何干?!”谢十七厉声打断,“是太后杀了胡明月!是他自己做事不干净!是你贪心动了盐道!”
一记耳光重重甩在谢十七脸上,力道大得让他偏过头去。乔照野甩了甩发麻的掌心,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怎么跟舅舅说话呢?嗯?”
谢十七整个人都怔住了。
脸颊火辣辣的疼,却比不上心头翻涌的震惊。乔照野打他?他的亲舅舅,竟然为了一个外人打他?
记忆中的乔照野,哪怕在他火烧兵部衙门时都不曾动过手。这些年纵使闹得再僵,他也从未对他动过手。即便在他最疯魔的时候,这人还会皱着眉头说“抽烟伤身”。
可现在,乔照野竟为了胡明月打他?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突然涌上心头,酸涩得眼眶发热。
“你凭什么——”
话音未落,他的拳头已经狠狠砸向乔照野的侧脸。这一拳带着五年来的委屈、不解与愤怒,结结实实地落在了那张与他有七分相似的脸上。
乔照野踉跄着后退几步,唇角渗出血丝,却低笑起来:“这才像话……”他抹去血迹,眼神复杂地看着谢十七,“终于肯对我动手了?”
谢十七的指节还在隐隐作痛,他死死盯着乔照野嘴角的血迹,胸口剧烈起伏。
“……钥匙。”他咬着牙道。
“急什么?”乔照野慢条斯理地褪去碍事的广袖外袍,随手扔在一旁,“让我看看,这些年你都学了什么本事。”
“你发什么疯!”
乔照野恍若未闻,欺身上前,一记凌厉的肘击直取谢十七面门。
谢十七下意识格挡,二人就这么在阴暗的密室里缠斗起来。没有内力,不用武器,纯粹是拳拳到肉的近身搏斗。
谢十七的足底早已痛到麻木,每一次移动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强忍着剧痛,一招一式却丝毫不乱。
“就这点能耐?”乔照野擦去额角的血迹,一个扫堂腿。谢十七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石墙上。
“把钥匙……交出来……”他喘着粗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
谢十七被掐着脖颈抵在冰冷的石墙上,双脚离地,呼吸越发艰难。他死死抓住乔照野的手腕,指甲都陷进皮肉里,却仍倔强地瞪着对方。
“你知道吗?”乔照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眼底却翻涌着疯狂,“你跟你娘简直一模一样……”
他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当年族中长老不过说了句,只要她进宫,我就能活……她就傻乎乎地跑去瀑布边‘偶遇’先帝……”
谢十七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却仍听清了乔照野接下来的话。
“还有胡明月那个蠢货……”乔照野笑了,笑得眼眶发红,“他真以为用自己的命就能保住我?太后要为她儿子清扫朝堂,区区一个胡明月……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