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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死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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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十七从未见过这样的乔照野。
这个永远优雅从容的舅舅,此刻竟像个疯子般又哭又笑。
窒息的痛苦让谢十七眼前发黑,但他仍死死盯着乔照野猩红的双眼。
“放……手……”谢十七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指尖在乔照野手腕上抓出血痕。
“叫舅舅就放了你。”乔照野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得仿佛在逗弄孩童。
“不叫。”
“叫。”
“不叫。”
“你为什么不叫!”乔照野骤然暴怒,手上力道猛地加重。谢十七的面色已然发紫,嘴唇微微颤抖着。
缺氧让意识逐渐模糊,谢十七的瞳孔开始涣散。他茫然地望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这是谁?
他又是谁?
一道黑影突然闪入。乔照野本能地松开钳制,抬手格挡住江桦凌厉的攻势。谢十七重重跌坐在地,大口喘息着,眼神涣散而迷茫。
江桦一把将谢十七护在身后,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乔照野,你找死!”
乔照野踉跄着后退两步,仰头大笑:“好啊,都来了……”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癫狂,“一个两个的,都来护着这个小疯子!”
季尤慌忙冲上前扶起谢十七,殷宁则利落地挥刀斩断陆续身上的铁链。谢十七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季尤脸上:“……子允,你怎么来了?”
江桦身形猛地一僵,乔照野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变化。他微微挑眉,声音里带着恶意的愉悦:“小疯子真疯了?”目光在江桦额角的疤痕上流连,“也是……本就没有姿色,如今更是不堪入目。”
谢十七茫然地眨了眨眼,目光在众人之间游移。他忽然抓住季尤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委屈:“子允,我脚疼……”
江桦的背影明显晃了晃。
乔照野笑得更欢了,他踉跄着靠在石墙上,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抹去眼角的泪花,“江世子,你现在这副表情,可比当年接赐婚圣旨的时候有意思多了。”
殷宁扶着陆续走过来,闻言狠狠瞪了乔照野一眼:“你闹够没有?”
“闹?”乔照野沉下脸,“我养了五年的棋子,被你们一夜之间毁得干干净净,现在倒成了我在闹?”
谢十七似乎被这声呵斥惊到,下意识往季尤身后缩了缩。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江桦终于转过身来,却在看到谢十七依赖地抓着季尤衣袖时,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王爷……”江桦哑着嗓子开口,却在谢十七困惑的目光中哽住。
谢十七眨了眨眼,忽然莞尔一笑:“我记得你,你是上次来给我送衣裳的。”
乔照野冷眼看着这一幕,抬手指向门口:“都滚。”他指了指陆续,又看向谢十七,“至于这个小疯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既然认错了人,那就将错就错好了。”
季尤闻言猛地抬头:“不可——”
“闭嘴。”乔照野厉声打断,目光死死盯着江桦,“江世子,你说是不是?既然他都忘了,何必再让他想起来?那些血淋淋的往事……”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江桦脸上的疤痕,“忘了不是更好吗?”
石室内陷入死寂,只有谢十七困惑的声音轻轻响起:“子允,我们回家好不好?这里好黑……我怕……”他扯了扯季尤的衣袖,眼神干净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乔照野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忽然蹲下身来,朝谢十七拍了拍手:“小十七,到舅舅这儿来。”语气温柔得不可思议。
谢十七却往季尤身后又缩了缩,警惕地摇头:“我不认识你……我没有舅舅,我只有母妃……”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几分惶恐。
乔照野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他终于意识到事情远比想象中严重,谢十七不是单单忘记了江桦,而是遗忘了所有人。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转向江桦时已是一片森然:“他得的什么病?”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江桦尚未开口,陆续已冷笑出声:“什么病?王爷连太医都请不得,如何能知道是什么病?”
“这有你说话的份吗?”乔照野深吸一口气,指节捏得发白,“我原以为……你们照顾他还算妥帖。”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谢十七茫然的脸上:“结果呢?自刎、烟瘾、酗酒……我的小外甥,就是被你们这般作践的?”
不等众人回答,他猛地抬手指向门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滚。都给我滚出去。”
谢十七突然踉踉跄跄地朝乔照野跑去,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仰起那张苍白的小脸,轻轻拽了拽乔照野的衣袖。
“舅舅……”他软软地唤道,“你别生气……”
乔照野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这个突然亲近自己的外甥。谢十七的眼中分明还带着孩童般的懵懂,显然并未真正认出他来。
“你……”乔照野的声音哽住了。
谢十七抬手,用袖子去擦乔照野脸上的血迹:“舅舅受伤了……”他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十七给舅舅擦擦……”
江桦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的分明,谢十七不是恢复了记忆,而是本能地想要安抚这个暴怒的“陌生人”。
乔照野突然抓住谢十七的手腕,死死盯着谢十七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当真不记得了?”
谢十七被捏得生疼,却还是固执地用另一只手继续擦拭乔照野脸上的血迹:“舅舅不哭……”
乔照野的手突然失了力道。他颓然松开钳制,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谢十七失去支撑,险些跌倒,被季尤眼疾手快地扶住。
江桦上前一步想要带走谢十七,却被乔照野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江桦。”乔照野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看到了吗?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还是会本能的来安慰人……”他抬手捂住眼睛,“傻孩子……”
谢十七困惑地歪着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擦干净了舅舅的脸,舅舅却看起来更难过了。
他见乔照野要走,急忙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角:“舅舅要去哪?”
乔照野闭了闭眼,终是狠心扯回衣角:“我不是你舅舅。”他头也不回地走向暗门,“你舅舅……早就死了。”
谢十七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向季尤:“子允,舅舅为什么不要我了……”
季尤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求助地望向江桦。
“王爷,我们回家。”江桦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朝谢十七伸出手,“回去给小宝喂鱼,好不好?”
听到“小宝”二字,谢十七的眼睛亮了起来,乖乖点头:“好!”他欢快地握住江桦的手,“回家喂鱼!”
暗门后,乔照野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缓缓滑坐在地。冰冷的石砖透过衣料传来刺骨的寒意,却比不上心头翻涌的绝望。
他的姐姐死了。
那个会为他梳发、教他读书的姐姐,永远留在了深宫的红墙里。
他最好的下属死了。
胡明月那个傻子,竟真以为自己的命能换他平安。
他的族人们……那些所谓的血脉至亲,从来只把他当作换取利益的筹码。
而他的亲外甥……
乔照野抬手抹了把脸,掌心一片湿润。
他的亲外甥……疯了。
那个会甜甜喊他“舅舅”的小十七,那个他暗中护了这么多年的孩子,如今连他是谁都认不得了。
黑暗中,乔照野突然低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密道里回荡,凄厉得令人心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