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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住店 方晴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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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晴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晚风吹得凉,她从床上坐起,关上了身边的窗。
门外传来一些窸窣的声音,大约是有人下楼了。
她倒在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不知为何心烦意乱。
有争吵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很是闹腾。突然一声尖叫刺入耳中,瞬间又恢复了平静。
方晴山以为自己幻听了,她再次坐起来侧耳聆听。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桌椅碎裂声,她知道外面一定是出了事。
不安全感油然而生,方晴山顾不上只着单衣,她光脚下床,蹑手蹑脚地绕过屏门,摸索着走向门边,不知道袁易安是否也和她一样听到这些。
关了窗之后连月光也无法进入房内,方晴山伸手不见五指,脚下的障碍也未能看清,便一脚踩了上去。
这个障碍猛然一抽,一脚正中她的脚踝,正好也拦住了她另一只欲要抬起的脚。
“!”方晴山重重地向旁摔去,好在有柔软的垫子接住了她。
身下突然闷哼一声,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正摔在别人身上,连忙滚向一旁。
袁易安好像还没醒。楼下又传来一声惨叫,这次她听得很清楚。
她慌忙地抓住袁易安的身体,使劲晃醒他。
“出大事了,你怎么能睡得着觉!”她在心里呐喊着。
“唔……”袁易安终于醒了,喘着粗气,一副想说话的样子。还没能从口中蹦出一个字,方晴山便凭感觉随即捂上,不让他出声。
“唔!唔唔唔!”袁易安伸手掰开覆盖在嘴上的手,方晴山急忙嘘声。
“你干嘛,玩谋杀呢!”袁易安气不打一处来,轻声骂道。
方晴山用手在袁易安身上擦了两下,也小声告诉他:“你听。”
楼下的碎裂声与追赶声仍然不止。
“外面怎么了,在打架吗?”
方晴山摇头。两人坐起身来,把耳朵贴在门上。
“我好像听到了挥刀时破空的声音。”袁易安皱起眉,思索道,“还有……水声?”
方晴山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她抓着手臂,鸡皮疙瘩都起来。
“情况似乎不太妙。”袁易安转身拾起放在身边陪睡的长剑,“……有人上来了。”
方晴山大惊,小声呢喃,“莫非是来打劫的歹人?”
袁易安颔首,示意方晴山退后,几声脚掌粘地的声音,就知道她已经麻溜地远离了。
方晴山背抵着窗,随手摸到了一个铜壶,紧紧地抓在手上,一会可以投掷出去。
两人大气不敢出,现在夜深人静漆黑一片,袁易安也不能保证危急时刻能否反制对方。
啪嗒,啪嗒,啪嗒……脚步声正缓缓靠近,但是能听得出,门外之人也在尽量压低声音。他在探听客栈里是否有其他人吧,若是被抓个正着,证人的存在可以直接给他定罪。
他要杀人灭口!
袁易安握紧剑柄,慢慢抽出剑刃。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袁易安压低了身体,假如对方要破门而入,他要先斩向对方的双脚。
方晴山闭上了双眼,她默念着祈祷,倒霉事别发生在她身上。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甚至于盖过了门外的声音,混淆视听。
门外之人把手搭在了门上,推出吱呀一声,便没了动作。僵持了许久,才听到他抬脚离开的声音,直到这脚步下了楼,有更夫路过喊话,袁易安才松了口气,他的汗珠从额上滑过。
方晴山手脚冰凉,颤声问:“他走了吗?”
“走了。”袁易安收剑,深深地吐出了口气,撑着身体站起来。“看来此地不宜久留。”
他觉得有些闷,正要跨过方晴山去开窗时,方晴山拦下了他。
“我可不敢让你开窗,万一他还在附近怎么办。要走也先过今晚再说。”因为还未能确认危险是否解除,两人说话还是轻声细语。
袁易安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只好摸回铺盖上继续躺着。刚经历了那样的事,当然无人入眠。
待即将天亮时,耐不住困意还是沉眠了些许时间。
……
方袁二人小心翼翼地躲避别人的视线,从房里出来。他们担心楼下聚集的人其中混入了昨夜的歹人。钥匙留在房内,若是掌柜来收房时一定能看到。
二人猫着腰在廊道上挪动着。
“看来昨天只有我们住在这。”袁易安往廊道尽头望去,每个房间都上了锁。
方晴山蹲在楼梯栏杆边,俯视下方聚集在一起的人群。在被包围的中心正躺倒着两具尸首,仅有颈间有一道血痕。
“你不害怕吗?”袁易安问正观察着下方的方晴山。
“当然怕啊,啧啧啧。现在是想走也走不掉,那些人都挤在大门口看热闹呢。”
“我们还是先下去吧,就算出不去也混入其中,待在上面可太显眼了。”
方晴山点头,跟着袁易安后面悄悄下楼。正要想办法钻空子出去时,有人大声驱散门口围观的人群。
“都让开都让开!官府办事!”
人群一分为二,身着红黑相间的一队带刀侍卫们排队上前,推开挤在尸首处的人。
这下子能看清现场了,一片狼藉,桌子和凳子尽数打碎,地面上还有些许血污。掌柜和老板哭着喊着,小店飞来横祸,遭此厄事,他们回忆着昨夜之事,自证清白。
“大人要为我们做主啊,昨夜这位客官,来这里点了酒便不醒人事,突然来了一位壮汉破门而入,对着他拳脚交加,还亮出了刀!小的们为了保命便躲了起来,等天亮了,谁知竟是这般惨状!”说完,掌柜开始呜呜地哭了起来。
为首的侍卫出手制止他,哭得实是令人厌烦。小侍卫们四处收集线索,一名在角落里的侍卫惊叫出声。
“吵什么,发现什么了。”
“回统领,这个……”他颤巍巍地指着地上的两团鲜红,“好像是人的舌头。”
围观之人都倒抽一口凉气。难怪方晴山昨夜只能听见惨叫。
“……把它带走。”侍卫统领指着那团红色。
“统领大人,这个……怎么办……”他身后的侍卫一副要哭了的语气,忍不住干呕一声。侍卫统领转头来吓了一跳。
负责抬尸体的侍卫一身血污,再看看两位死者尸身,本来只有脖颈处的血痕,此时已经和身体多处伤口一同炸开了花,溅了周围一身。可见凶手的功力之深厚。
“我看,现场还有第三人。”袁易安不信这名壮汉会刀了对方后又自尽,且有这样的功力。
“那么,昨晚在我们门外的就是第三人了。”方晴山紧张道。
再看向事故中心,一名死者穿着与侍卫相同衣服,看来也是官家的人;另一位死者身材壮硕,一副平民模样。围观者们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猜测着。
“我认得这个壮汉!他之前还在镇上寻人来着。”
这人这么一说,有的人也想起了关于他的事。
“我也认得,他来镇上找他弟的。他弟人不见了。”
“依我看是被人贩给拐跑了!最近人贩在城内外可猖狂了!”有人义愤填膺道。
“你们说,会不会是他找到了人贩,来寻仇来了!”
“一定是这样!可是另一个死的是官爷,难不成……这事和官府有联系?”
“如果他真的是人贩,那真是该死!”有人吐了口唾沫。
“……”
侍卫统领见人们讨论情绪高涨,亮刀制止众人。
“安静,安静!谁敢造谣!”
“官爷,此事和官府有联系吗?”有人质疑问。
“此事与官府绝无联系!此人为我同?来调查人贩一事,却因公遇害,行正义之事不容抵毁!至于死因,等到调查结束我们自会给大家一个结果,现在谁再敢因此事造谣,小心他的舌头!”侍卫统领瞪着眼睛怒斥众人,所有侍卫刷地一下,一同亮剑。“都散了,散了!”
围观人群被这威胁,都噤了声,不一会尸体都蒙上白布,人群们也看不出个究竟才终于散开,方袁二人也才有机会随流溜走。
这种事还是不要掺和为好,以免招来麻烦。
“如何?我们接下来去哪,要出城吗?”袁易安问。
方晴山摸了摸瘪了的荷包,叹了口气,“不,我打算先留一阵子。去找份活做,存点钱再走吧。”
袁易安陷入沉思,他撑着下巴,眉头紧锁。
“……你是在担心昨夜的事?嗯,其实我也有些害怕。”方晴山低下头,“不过,我相信你,你的武艺一定不会输给他。”
袁易安盯着她自信满满的眼睛,“我……才不是担心会输,我在想,那你怎么办?”
“你能赢,所以你一定能保护好我,对吧。”方晴山朝他一笑。
袁易安心中的阴霾散开,自信保证。
“……哼,这是当然。”他爹临行前千叮万嘱,若是方晴山有了闪失,非得扒了他一层皮不可。
见父亲如此重视,袁易安忍不住想,她真的只是普通的乡野姑娘吗?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不时被拥挤的路人撞上。今日街上的人比昨日更多,仅仅只是与流水宴更近了一日。
熙熙攘攘的街道旁有人拉客,两边是茶楼与酒庄,都在卖力地招呼来往行人,小贩们背着篓筐,挤在路中央向人们推销自己的商品。
这样无人看管的占道行商,要是某个贵人驾车路过,定是会围得水泄不通吧。方晴山兜里没几个钱,拉着袁易安靠边行走,以免被缠上。
她知道自己一但看上了小贩手里那些好看的饰品、有趣的小玩意,一定会迈不开腿。
方晴山想尽快找到容身之处,每过一家店铺,只要老板看着和善都会问一问,是否需要帮工。
遗憾的是,无人在意他们。都是小本生意,请自家人帮忙就够了,还能安心。
正口干舌燥之时,正巧碰见一个非常大的牌子,架在门边,上面写着“本店白赠茶水”。
两人不信,望向店内,满满当当地坐着一些客人,不像是黑店。上菜收桌的是一对和蔼的夫妇,忙得满头大汗。
看他们生意如此火爆,方晴山觉得自己有希望。
有食客享完一桌子菜,连连称赞。
“不愧是百年老店,妙啊!这菜品莫非是拿到了灶王爷的秘本?这肉酥香裹蜜,这汤鲜得叫人舌尖发颤!敢问是何处的大师傅的精妙手艺?”
“不敢当,不敢当,家常小菜罢了。”来添酒的大伯连连躹躬。
这位大声赞叹的食客看上去是商贾权贵,衣裳质地丝滑,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大银元宝,爽快地交到大伯手中。“这是饭钱,给你了。”
“客官抬爱,这几道菜并非昂贵,有没有更小的钱,这……我找不开啊。”大伯有些为难。
“你就当作是我赏给后厨大师傅的,此等绝味不加赏钱,天理难容!”
说罢,这位贵客便拂袖离去。
“和吉饭馆,我以前可能来过,有些印象。的确听说古塘镇上有一家出名的饭馆,应该是它了。”袁易安指着招牌,勾起些从前的回忆。
见几个桌子已经收拾完毕,久等在外的方晴山拍拍袁易安的肩膀:“那儿有空位了,我们快进去。”
二人进店,恰好坐在了刚才那人的位子上。
“欢迎光临和吉饭馆,二位客官需要什么?”
赶来招呼的是一位大婶,她恭恭敬敬地拿出一个木箱子,和一条串起来的做了记号的木片。她把每个木片看了一眼,见二人未开口询问,大约是拿不准主意,便开始报菜名。
听完她报了一大串菜名,一脸微笑地等方袁二人开口,搞得他们有些羞怯。
方晴山不好意思地问:“有没有白赠的茶水啊。”
肉眼可见对方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仍笑着答,“二位是看了门口的招牌才来的吧。茶水当然有,客官请稍等,这就去盛上两碗来。”
“多谢大姐,麻烦您了。”方晴山脸上有些烫,硬着头皮与这位大婶对视。
大婶转身离开,在与大伯碰面时稍微停顿了一下,埋头钻到后厨。
“……”袁易安收起笑容,脸有些僵了。显然他也觉得有些尴尬。
“他门口都这么写了,我们进来白喝理所当然。”方晴山自顾自地说服自己。“话说这家店这么热闹,口碑这么好,这茶也一定是好茶了。”
她撑着脸,好奇地环顾四周。
“你看这些食客,没有一个是只喝茶的。要不我们再点一盘菜吧。”袁易安细声道。
方晴山摇摇头,还是自己脸皮更厚一些。
大婶端着茶上桌了,“二位客官,请。”
茶香浓郁,沁人心脾,方晴山好奇地捧着茶杯,青色的叶子在墨色的水中沉浮。
旁边的袁易安哪里有她这样的雅致,抓着茶杯一顿牛饮。
他拿着茶杯的手在嘴边静止了。
“怎么了?”方晴山疑惑地看着他。
袁易安瞳孔地震,看了眼正慈祥微笑的大婶,又看了眼正盯着他的方晴山,下了很大决心,才打开唇齿,让杯里的液体进入口中。
方晴山见他喉结滚动了下,应是茶水下肚,便问道:“如何?”
“……”袁易安放下茶杯,捂住嘴巴,弯起眼睛点了点头。
方晴山也端起茶杯,茶水入口细细品尝……
“!”这东西是人能喝的吗!更别说细品了吧!
她瞪大了双眼,忍了一会,还是噗地全都喷在地上。
莫非是店老板故意把人骗进来整吗,专门惩罚想来白吃白喝的贪婪家伙!
不,不能这么说,她差点也把自己圈进去了。他们是真的以为老板是好人施好茶啊!
难怪在场的客人没有人单点茶的!
这家店真是坏透了。
客人们都用可怜的目光看着他们了。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二位客官!非常抱歉!这茶很难喝吧!”大婶连忙道歉,一脸担忧。
“是啊,相当难喝。”方晴山没好气道。
“敢问这是什么好茶?”袁易安尽量用平静的语气。
“这是……厨子自创的新茶,正缺人能试品,所以便在门前竖起牌子引人来尝。”
方晴山不敢想方才被夸得天花乱坠的大师傅和这制茶人是同一个。
“听闻你们店里的厨子不是很厉害的大师傅吗?这样的名头牌子一挂,说清了会有人来试吧。”
“小店自有苦衷不便明说,望客观原谅。”大伯也过来帮大婶说话,“客官息怒,小店愿赔些糕点小菜好好招待。”
“不会还是试作品吧?”
“绝对不是!”
见这夫妻如此诚恳,方袁二人对视一眼,获得对方的肯定后才答应下来。若是真能尝到令她欢欣的真正手艺,方晴山也会付钱的。
很快,糕点和小菜端上来了。
“客官请慢用。”
方晴山与袁易安一阵不必要的眼神谦让后,还是她先动了筷子。
轻咬一口酥糕,外皮便如雪片簌簌落下,里头的豆馅如晨露挤出,沾在舌尖上,一股幽香在唇齿间游走。“绝了!”她点头称赞。
袁易安见她吃得香,筷子伸向那在金色汁水中泡着的鲜鱼,鱼肉吸饱了高汤,这股醇香勾得魂都出窍,细细一抿,便有香蜜萦绕齿间,甜而不腻。
见二人吃得如此沉醉,这对老夫妇终于绽开笑来。“客官感觉如何?”
嘴里的食物不舍咽下,品尝之余,他们伸出了一对大姆指。
尝完这几道好菜之后,二人意犹未尽,坐在椅子上优哉地抚摸自己的肚子。
“茶水的事情我忘了。正如之前有人所说,此为绝味。”方晴山豪迈地把荷包拍在桌上,“这几道菜多少钱,我付了。”
“客官,这算小店赔给你的,不要钱。”
“不得!必须得收!”方晴山想起刚才那人给的两个银元宝,难道是看不起自己?
夫妇俩看着那略瘪的荷包,悠悠出声,“这些恐怕不够。”大伯伸出手,委婉地告诉她。
“多少?”方晴山弹起身来。
二老点头,用手指比划,“为了表达诚意,我们拿出了招牌限量好菜,平时是吃不到的。”
方晴山身子歪斜,靠在了袁易安的肩上。袁易安一脸遗憾地安慰她:“我们要吃不起饭了。”
正在她大脑一片空白时,被忘了的事情终于想起来了,都怪这茶和这菜,忽上忽下的。
“那,你们店里要帮工吗?我可以来这里干活吗?”方晴山弱声弱气地问道。
“这,最近的确忙起来了,如果可以……唉,可是……唉。”大伯有些犹豫。
“我们很能干的!”方晴山差点要撸起袖子。
“我们要吃不起饭了。”袁易安又重复了一遍。
见二人衣衫破旧,又年纪轻轻,来此只为敢喝茶,却又不愿白白吃喝,应是两位可怜的善良孩子。
“……好吧,从明天起,你们留下来帮忙。”大伯终于同意,大婶也跟着点头。
“住的地方晚些忙完了,我会给你们安排,至于月钱就看你们的表现了。”
方晴山喜出望外,拉着袁易安道谢。
“大伯,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能不能带我们先去看看厨房里的大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