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步漫歌》六月初九分

10、饭馆 和吉饭

　　和吉饭馆是古塘镇上是数一数二的饭馆，每天都有稳定的常客，饭馆的主人姓甘，厨艺代代相传，甘家菜也算得上是老字号。如果客人只是点了家常小菜，不仅菜肴绝味，价格也是非常实惠。

　　所以，但凡是品尝过极品厨艺的食客，很难不好奇创造出菜肴的厨子。

　　方晴山也一样，究竟是怎样的奇人能有这般厨艺，给人以如此极端的感受。

　　方袁二人跟在甘家夫妇的身后，来到后厨。在撩开阻隔的帘子前，莫名有些紧张。

　　当帘子掀开时，一团白雾扑面而来，香气夹杂其中钻入呼吸，痒丝丝的勾引，令人喉头滚动。待白雾散去，才在灶台边化作一名少女的身影，正忙碌着锅铲翻飞，那掂勺的功夫甚是了得！

　　原来这位大厨竟是如此年轻，她一袭粗布衣衫，系着泛黄的围裙，袖口挽至肘间，露出两截小臂，不如寻常姑娘般白净，却有干活人一样的紧绷线条，大约是这长久岁月中练出的吧。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杏眼圆睁，正专注于锅中翻滚的汤汁，眨也不眨。

　　她执勺的手极稳，舀起一瓢高汤，手腕轻转，汤汁便如细瀑般淋，不偏不倚地浇在鱼的身上，腾起一阵白雾。

　　“金汤香鱼好喽！”她的声音清脆，叫人上菜，转身去摆弄案板，为鱼撒上一把葱花。

　　甘大婶来到她身边，端起那盘鱼，摆好碗筷，连忙送于厅堂。甘大伯领着方晴山与袁易安，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甘草，爹给你找了两个帮手。”

　　“真的吗？”听到这话的甘草大喜，停下手上的活，转身兴奋道，“爹，你居然能给我找了两个试菜人！”她捏着下巴踱步，从头到脚打量着二人。

　　“一男一女也正好合适，男人看着又高又壮，应该吃得多还吃不死，女人看着比我还瘦，倒是激起了我的斗志……放心，我一定会把你养肥。”

　　这个厨子好像在不经意间说了什么可怕的话，真叫人心惊。

　　方晴山试探地问了句，“这位……甘姑娘？”

　　“你们什么时候能来帮我。”甘草直接了当地问道。

　　“我今晚就把他们二人安排在饭馆里住宿，明天就叫他们帮你干活。”甘大伯帮忙回答，“最近客人比较多，来两个人打下手会轻松一些。”

　　“也是，但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可不同意。你们两个，刚才喝过我做的茶了吧？”甘草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觉得站在灶台边说话太热，换了个凉快的地方。

　　“喝过了。”

　　“味道怎么样？”

　　方晴山有点拿捏不准，这位甘草姑娘也算是个小老板，这时候该讨好还是实话实说，答案对她而言都非常重要。

　　“非常难喝，我都吐出来了。”方晴山一本正经地评价道。既然她对菜谱有些专研，应当更偏向于厨子一方，真实的评价更加重要。

　　袁易安似乎已经回忆起了那苦茶下喉夹杂着的粘腻和腐败的感觉，眉头紧皱。

　　甘草思考片刻，弯唇一笑，“那真是太好了。”

　　“诶？”

　　“不，我是说，你们明天开始就跟着我好好干活吧，包括像今天这样的试菜。如果能坚持下去的话，工钱一定不会低。怎么样，你们愿意吗？”

　　方晴山与袁易安心底抗拒着那令人跌入谷底的绝望之毒食，但又想起了飘飘欲仙的希望之绝味。甘草口中所念的数字，彻底粉碎了方晴山心底那份犹豫，她咬咬牙，答应道：“好，我愿意。”

　　甘草的目光转向袁易安。

　　“我随着她。”

　　甘草满足地点头，“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方晴山。”

　　“袁易安。”

　　“以后我们之间不用客气，你们也直接叫我甘草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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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草一名，是比较常用的药材之一。方晴山记得自己每当咽喉肿痛之时，娘会去郎中那里买来甘草含在口中。以此药取作人名也过于随意，其名草字在她看来与村子里那些个石头狗剩大牛一类，名字顺口孩子好养活。

　　方晴山转念一想，自己名字不也有个山字，怎能调侃她人。万一有个什么渊源与寓意，也是用心至极的好名字。

　　终于等到甘家三口忙完之后，方晴山与袁易安才得分到各自的房间，在饭馆里安置下来。晚上，他们两个被叫下来，与一家子一起吃饭。

　　“好丰盛啊……”方晴山目瞪口呆，原来城里人吃得这么好。

　　两张饭桌拼起来，桌上摆了七道硬菜和几道小菜，外加一盆汤水。即使是在袁易安家，也是比这一桌子节俭的。

　　肉，好多好多肉！方晴山被甘草拉手，按坐在正对着的猪头面前，与它直视。

　　袁易安坐在她的旁边，他的面前也有同样离谱的东西，是肥得流油的大片五花肉。

　　“……”

　　猪鼻孔深不见底，让人有想拿筷子叉进去的冲动，而且因为猪头太高还挡住了后面的菜。

　　见二人迟迟不动手，甘大伯催促道：“孩子们别客气！这是专门为你们准备的。”

　　甘大婶：“你们今天是客人，甘草这孩子今天可高兴了。”

　　甘草两眼放光，开朗笑道：“我刚才可是在厨房里忙了好久，特地为你们准备的。快尝尝看！”

　　甘草做的……难道今晚就要开始试菜吗？方晴山看着这庞大的猪头，不知从何下筷。

　　甘大伯和甘大婶看出了他们俩的顾虑，伸出手来随易夹取几块，塞入口中，一脸陶醉。

　　“嗯！不愧是我女儿做的，甜中带咸，咸里透鲜！再不快些就要凉了。”

　　见爹娘双双夸张的反应，甘草毫不在意。她只是当着方袁二人的面，把每道菜品都尝了一遍。

　　甘草对这桌子菜的评价很有信心。

　　方晴山伸出筷子，还是先插入了这令她不适的猪鼻孔。谁知这猪鼻软烂，竟直接脱落下来，好在被筷子卡住，露出里面没有浸入酱汁的白肉。

　　她将这脱落的猪鼻放入口中，大吃一惊，“这不是肉，是萝卜？”

　　“哦？吃出来了？”

　　袁易安望了一眼方晴山，同样夹了一口眼前的五花肉，果然也不是肉类的味道。

　　“那这道菜又是什么呢？”

　　“我叫它素肉，把黄豆和面筋加工一下，中间白肉的部分用了藕粉，淋上酱汁，就能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了。至于那个猪头，则是用萝卜雕制而成的。”甘草自豪地挺起腰板一一介绍，“这七道硬菜里只有两道是真正的肉，肉很贵嘛，光是两盘肉也是下了血本。”

　　她主动起身把方晴山眼前的巨大猪头移开，把另外几盘菜换到他们面前。

　　这些虽本质上是素菜，却能散出真肉的味道，难怪甘家菜虽有大量荤菜之名却依然便宜。

　　“那这不是骗人吗？”袁易安耿直问道。

　　“当然不是，我们会为客人介绍真相的，倒不如说，正是因为这点，我们甘家菜才得以在此传承下去。”甘大伯欣慰道，“我们甘家老祖宗的智慧，确实是护佑了后代。甘草她天赋异禀，在此前的配方上加入了自己调配的独特酱汁，使得甘家菜更是声名远扬。”

　　“有时候我都在想，莫不是甘家一直被食神护佑，看到甘草这孩子，我都要以为她是食神转世了。”甘大婶一脸骄傲地看着甘草，倒是把她夸得不好意思。

　　“爹，娘，你们两个太夸张啦！”

　　“所以啊二位客人，你们要相信甘草。”甘大伯语重心长，只为他人能理会女儿真心。

　　方晴山与袁易安见这家人如此，便不再客气，大口夹遍每一道菜肴，直至肚子饱饱。这些菜里都是她精心调制的拿手好菜，看来白日里的茶只是个意外。

　　“今晚的菜如何？”

　　“如珍馐美馔，回味无穷，好吃！”方晴山觉得此刻千言万语，不如一句质朴的夸赞。把菜全部吃完，就是对厨师最大的肯定了。

　　能住在食神庇佑的饭馆里，的确是一种幸运。

　　饭后，甘草仍沉浸在刚才欢喜的情绪中。她叫住帮忙收拾完碗筷的方袁二人，难掩笑意：“安哥，阿晴，你们两个明天要早起哦，明日辰时，和我一起上街买菜。”

　　方晴山听到这个称呼有些惊讶，转头一看袁易安，这家伙也是在压着唇角，有人叫他哥了，没准儿在心底暗爽吧。

　　“甘草妹妹莫忧，我明日定会准时会合。”袁易安拍了拍方晴山的肩，“不劳妹妹费心了，如果阿晴没有醒，我会顺便叫上她的。”

　　两人哥哥妹妹一来二去，方晴山觉得怪肉麻的。

　　随便附和了几声，她在一旁桌上找到一个多余的油灯，准备上楼歇息，离开这奇怪的气氛。

　　饭馆有两层楼，看得出甘家的饭馆家大业大，整个小楼的规模与客栈一样，大堂同样宽敞。又因并不像客栈那样经营，所以楼上的房间比客栈房间宽得多，即使专门收拾了两间房出来住人，仍然有一些空余房间，用作杂物贮存堆放。

　　方晴山和袁易安的房间紧挨着，她可要小心自己的行为言辞了，人在独处时总会忍不住做些见不得人的秘事。

　　“呼……”她打开手脚，放松地摊在柔软的床铺上。昨夜因为客栈的事情担惊受怕一整晚，她的精神早就到了极限，很快沉沉睡去。

　　袁易安在跳动的灯火下，铺开黄纸，用笔在随身携带的墨块上细细研磨。一纸家书装入信封中，他等待至明日再寻个机会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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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时正是太阳微亮的时候，三人依照约定会合，去街上逛早市。

　　虽说夏国延续了之前朝代的坊市制度，因古塘镇虽有了能区分坊市的规模，他位置偏远难以管控，地方官对坊市的管理松驰，坊市边界模糊，商业贸易近几年于国家势力动荡中崛起，所以地方官特设了早市，允许临街开店，无视商贩摆摊。

　　无视就是字面意思，若是哪个不长眼的摆在路中间，是真的会被踏平成人肉大饼。
　　摊主们都很自觉地排在街道两旁。

　　早市也是同样热闹，来摆摊最多的是来卖菜的农民。早上的食材最为新鲜，甘草必须得早起为饭馆备好食材。

　　光是采购就花了一个时辰。直到甘草见方晴山与袁易安装满了板车才收手。

　　方晴山不敢想象，如果没有两个人帮忙，甘草自己一个人是如何每日运回食材的，车子很重，要人又推又拉。

　　“以前倒是不用买那么多，用不到车，我自己来就够了。最近镇上因为流水宴，饭馆的食客也变多了，食材也得备足才是。”甘草看出了方晴山的顾虑。

　　“在找什么？”方晴山见袁易安东张西望。

　　“我在找镇上的驿站。我们既然已经安定下来，该写信回家里报个平安了。”

　　“驿站的话，在前面街角哦。”顺着甘草的手指处望去，有一处不起眼的铺子，招牌上的字不知何时掉了，只剩半边。驿站前面同样是推车摆摊的小贩，正好把铺子挡个严实。

　　袁易安上前与小贩说了几声，让出一条道来，他才能有机会进到驿站。

　　“说起来，你可真是厉害啊，年纪轻轻就名扬四方了。刚刚那些外地农民，无不在夸赞甘大厨的手艺呢。”

　　可惜的是，他们并不知甘大厨的真实身份，也无法与眼前的小姑娘联系起来。

　　“阿晴，我也没那么厉害，不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比如那个茶。”甘草无奈，“说来也怪，今天不知怎的，突然收到这么多的夸赞……”

　　“对哦，我有些好奇，你那个茶到底是怎么做的？”方晴山认真问道。

　　“其实，那不是茶。准确地说，是我在家传菜谱上看到的一道药膳，整本食谱，偏偏记录了那道药膳的那几页没有保存好，被毁得实在严重。整本图谱上我只有这道食谱没有学会，我不甘心。”

　　“那你有没有问过家人呢？”

　　“我爹说他也不记得了。所以我只能猜测这道药膳的配方，一次次地尝试。”

　　“药膳也可能是难喝的。”

　　“不是哦，我记得我小时候好像喝过，后来调理好了就再也没见有人做过了。若是做不成功也是能辨别出来的。”

　　“这样啊，那你为什么要路人来试呢？”方晴山压低了声音。

　　“当然是为了找试菜人啊。这不正好找到你们了嘛。我可是背着甘家菜大厨的名号，要是破坏了在食客们心里的形象对他们打击也很大吧，要是惹怒了我，肯定也没有好饭吃。”甘草对于自己的重要性很是骄傲，连声调都抬了几分。“至于我的爹娘，都把我当小孩子哄了。所以，我正好需要像你们这样人说点真话。”

　　甘草这一通解释，方晴山心里明朗了。食客们避开了茶，选择自欺。

　　“这样一来，你倒真的像个食神了。”方晴山打趣道。

　　“阿晴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那道药膳叫什么？”

　　“四君子汤。光听这名字我都想不到和药有关系。啊，袁大哥事办完出来了。”

　　袁易安出来见两人聊得火热，好奇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信怎么样？”方晴山转口问。

　　“花了些小钱。就等信使了。”

　　“好了好了，事情办完我们就回去吧。等会再热一点，食材就不新鲜了。”

　　三人回到和吉饭馆，正见甘家老夫妇打扫大堂，甘大伯示意他们把板车拉进后院。

　　“天气热了，食材可以先屯在地窖里。”他大声叮嘱道。

　　“知道了。”

　　甘草熟练地启动开关，后厨的地窖啪嗒一声弹开顶盖。见两人要顺手帮忙，甘草阻拦道：“下面凉，我自己下去就可以了。”
　　等甘草忙完，她拍拍手上的灰，去水池里净手，自言自语，“还有一件事。”

　　“？”

　　“饭馆正午才开张，多亏了有你们帮忙，今天采买食材比前几日快得多了。正好有些时间，我也好久没有去看望她了。现在我要出门一趟。”

　　“现在吗？”方晴山看了眼计时的水漏，离正午也只有两个时辰。

　　“放心吧，来得及……”甘草见二人有些不知所措，干脆叫上他们。“不如你们也一起来好了，她喜欢热闹会很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