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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宿 方晴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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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晴山与袁易安二人,背着行囊,顺着这条光秃秃的大路,一路向北。路上的车辙被辗得更深了些,必是有车拉着重物经过。
“想必二哥应到镇上了。”
袁易安抬头望去,走了大半天,二人才走了马车一个时辰的路程。现在再过不久,又要迎来黄昏。
“你看,这是不是那个拐子的家。”方晴山指向路旁房屋。看小院和房屋的布置和昨日早晨离开时一样,但是大门紧锁,那头牛也不见了。
“看来他们应该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我们走吧,去前面看看有没有能歇脚的地方。”
好在幸运的是,在距离这里不远处,的确出现了别的房屋,周围同样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
这处地方没有拐子家里那么破旧,连围墙都是完整的,搭起来比人还高,看来是要阻止外人看到院里。方晴山在门外叫了几声,无人应答,袁易安欲要敲门,却发现门能轻易推开。
院内布满了杂草,还是各种小虫的巢穴,一眼便知主人更是离去久远。
袁易安注意到了门上挂着皱巴巴的,白色布条,上面用灰水写了字。即使近年干旱,老天也会下点屈指可数的小雨,这块布条上的字迹能保留许久,实属奇迹。
他眯起眼睛,勉强辨出上面写的内容:“行人请进,稍作休息。”
“看来屋主愿意借宿呢,真是个好心人。”方晴山正欲抬脚踏入。
“等会,你心也太大了,刚过去的事就忘了吗?”袁易安拦住了她,“而且还是在这种地方。”
“是哦,确实。”
“你看这里面乱成这样,估计也没人敢来,光是收拾就得好一阵子了。我先进去,你在这里等会。”袁易安挥了挥手中的剑。
他先是用石头砸向地面,惊跑了中间那些密密麻麻的虫蚁,又用剑把杂草削了一些,用脚踢开,露出地面,用剑试探了之后,继续清理出一条路来。他来到房门前,捡起房边斜着的树杈,往雨篷和门窗边戳了几十下。将门推开,等待了一会之后细细观察四周是否有藏匿处,确认无事后才叫方晴山过来。
二人进屋后掩住口鼻开窗,等房内气味散了才敢回复呼吸。袁易安拿出随身携带的驱虫粉末洒在地上。家具上布满灰尘,已经看不见原来的颜色。为了能有些安歇的地方,方晴山在院内找到蓄水池,因前天大雨才能有水积蓄。虽然直接用这种水也不太干净,但是条件困难也只能将就一下。她从包裹内旧衣服上随便撕了张帕子,就用水来擦净这些桌椅和床柜。
忙活了会,他们总算是能坐下来了。
“我在灶台那生了点火,可以去用。”袁易安从包里翻出干粮,分给方晴山。
这次带的干粮是袁家常备的薯饼,外表虽然看起来和泥巴块一样,但是内里却比普通干粮味道香多了,若是中间还夹了豆子或枣,属于是意外之喜。
方晴山庆幸自己没有把这个退还给袁夫人,不然真的得只能吃自己家做的泥巴块了。
趁天没黑到不见五指,二人分头寻找烛台。
“这里好像有一个,不过我拿不着。”方晴山唤道,顺便看看四周是否有可以垫脚的椅子。
“我看看。”有身高优势的袁易安踮起脚,伸手向柜子顶上捞。
“你小心点。”方晴山接过他手中的火折子,高举着照亮柜子。
“呼,拿到了。”袁易安收回手,手上多了个小巧的烛台,不料腰背却撞到柜门,柜子晃了几下,掉出来大片灰尘,方晴山连忙退后。
“唉哟!”袁易安叫了声,一个东西砸到头又掉到地上,痛得他揉了揉自己的脑门。
“怎么了,你没事吧?”方晴山靠近问道。
“没事……咳,你用手上的火折子点灯吧。”袁易安摆摆手,挥开在脸上乱飞的尘土。
等到烛光填满屋内,二人才看清刚才落下的为何物,方晴山拾起来,放在桌上。
“这是,一本书?”
“你可识字?”袁易安见她翻看书中内容,沉默不语。
“我家就是靠文字谋生的,我跟着我娘也读过些书,自然认得一些字。”
“靠文字谋生?要怎么做?”袁易安有些好奇。
“我住的村子和附近的零散人家,若是要念信或写信,都只能来找我娘。同时,节日、祭祀、家族牌位之类的需要写字的都得来找她帮忙,她的字好。如果有些稍大的家族秘史需要记录却苦于不识大字,便会派人来向她学习。”方晴山淡淡答道。
“你们不怕这些知识被学了去,抢你家的饭碗吗?”
“这些人学得不久,也许是读书学字过于枯燥,又错过了适宜学习的年龄,只要刚好够用,便急忙离去了。”还好他们懂得不多,不然真的会饿死了,方晴山内心庆幸,母女两谁都没有那个条件干农活,也没有足够大的田地,光是要去村子里的大井里打水几个来回都要哼哧哼哧好久。
“那你的字如何?”袁易安问。
“和我娘比我的字差得远了,估且能看。”即使自我感觉良好,方晴山也没什么机会向外人展示过她的字,难以评价。“好了,我这边如何不重要,你也来看看这上面写的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看起来,像一首长诗?”
“是一首男女相思的情诗哦。”方晴山对这类故事早已耳熟能详,饶有兴趣地催促袁易安看下去。
可袁易安也并非什么情窦初开的小伙子,读完整首也没什么感受,她不禁在心里叫了声木头,简直是牛嚼牡丹。
“算啦,看看后面还夹了什么……是一封信。”
“字迹不一样,力度轻了很多,应该是女主人写的吧。”
从信中得知屋子的女主人叫蕙兰,她早年间不顾家族反对,逃离家乡与一位姓庄的男人私奔,男人与她成亲,两人一同在后院里种满兰花。几年后,发生战乱,这位庄郎被抓走参军,朝代更替,前朝辰国分裂为夏国与黎国,她也无依无靠,一直守在这里,打理这片花田,等丈夫从军归来。
她寻人的同时,也会去镇上做些谋生的手艺,她感到身体大不如前,又听闻当初那批军队的去向,便决定趁身体还能行动之时,为院子里的兰花们浇完了最后一次水,出发寻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临走前蕙兰留下布条,空置房屋允许行人路过歇脚,同时也希望着若是有好人看见她的愿望,帮她照料一下花田,那是她的回忆,也是庄郎回家所期盼的风景。
方晴山与袁易安起身,推开通往后院的木门。
后院也同样是杂草丛生,哪里还能辨得出兰花的样子。
“毕竟是前朝发生的故事,花田现在消失了也不奇怪。”方晴山叹了口气。
“也是,前朝赴灭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我们所待的大夏国,也持续了二十年。”袁易安回忆着这段历史。
方晴山蹲下来,用手抚开杂草,惊喜道:“不,不对,那种兰花草还存在着!它们比较矮小,被上面的杂草盖住了。”
“你认得这种花?”袁易安也拔出几棵杂草。
“嗯,我在植物识本里见过。”方晴山指给他看,这丛上面还长了些淡黄色的花苞。
“也许还是有人打理过吧。否则这只等天上下雨,一定会和荒地一样干死了。”袁易安抬头环顾一圈,篱笆深处有个小门。
“可是奇怪的是,你发现那本书是在柜子上,女主人这样藏着,那不是自相矛盾吗?”方晴山沉思道。“除非是男主人回来了,他不想让别人踏入这里。”
二人似乎对视了一眼,想到了些重要的事情,袁易安又指了指那个篱笆处的小门,方才恍然大悟。
“老庄就是庄郎?!”袁易安震惊,他无法将那个拐子与这段故事联系起来。
“不对,时间对不上,老庄十几年前才被养父捡到留在这里,庄郎应该是那个重病卧床的老人。”当能把故事串起来时,方晴山长吁一口气,继续道:
“庄郎归家后不见妻子,以为天人永隔,在悲痛之中病情加重。他回来后马上把那封书信藏好,同时也收起了布条,盖起更高的篱笆,禁止他人踏足。之后捡了个野孩子养育长大,为了不破坏家里原有布置,他带着养子在不远处另外搭房。庄郎即使回到这里照料花田,也不走正门,只通过这小门进来。近几年他的病情加重,直到不能自理,花田无人打理便长满杂草。至于那门口皱巴巴的布条,应该是他从哪里翻出来,昨晚和袁二哥他们走时叫人重新挂上的吧。”
“确实,看这杂草的高度,应该是长了好几年。”袁易安偶尔下地干活开荒,都学会通过长势和高度猜出生长的年份了。“不过,这花真是顽强啊。”
这些兰花即使缺水和被杂草抢走养分,却还能结出花苞,无声地反叛着本该化为尘土的命运。
“你别小瞧了这小兰花。来吧,我们今晚把这里的杂草清理干净,也算是完成屋主的心愿了。”方晴山撸起袖子转头道。
待皎洁的银月升至头顶,正要往东边追去,春天的风吹来荒地上泥土的味道,撞上这层篱笆也只能绕道而行。兰花草地终于被清理干净,重新挺直了腰杆。
“呼,现在大约是子时了吧,完事,回去睡觉!”方晴山伸展了一下弓了许久的身体。“说起来,我还没见过花开呢。”
“你要是不急着走,再过不久,我们村口的那棵流苏树也开花了。”袁易安拍净身上的土起身道。
方晴山觉得自己毕竟在那棵树上许了愿,人常说得对神仙还愿,才算是履行了诺言。
“会去的,我以后要是有机会一定会回去。”她暗自承诺。
……
早晨听到袁易安的催促,方晴山才艰难地醒来。
“方晴山,后院的兰花开了。”袁易安在窗外叫道。
“真的?”方晴山随易地套上鞋子,冲出门外。她蹲下身去,指尖轻触那淡黄色花瓣的边缘,还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绿。她突然轻笑起来,昨夜裹着的花苞,今晨竟能这般舒展。她偏要闻,闻着闻着又笑,眼角都能挤出细纹来。
袁易安见阳光穿过屋檐,在草地上、花瓣上、她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透过垂下的碎发,是明亮的眼睛。有东西忽明忽暗的从眼角滑过,大概是喜极的泪花。
方晴山第一次见到花,在这片枯萎的土地上。她惊喜地望向袁易安,邀他共赏。
他心头蓦地一跳,带着浅笑,走到她的身边。
……
方晴山与袁易安最后为兰花们浇水,便告别了。
希望它们依然能顽强地生长下去,这是她为屋主许下的愿望。也许,兰花里也住着小神仙。
方晴山打开地图,临行前被袁立加上了许多细小的标注,还补充了其它的道路,使得地图的路线更加精细。大约再走个两三天,就能到达镇子。
“袁易安,你经历过战争吗?”她问。
袁易安摇头否认,二十年前他才出生,没有那样的记忆。
“二十年前辰国破灭时,父亲已带全家在村子里安居多年,不过,在父亲还未迁居之前,我的大哥与二哥应该经历过。”
这段往事是袁易安听哥哥们讲的,当他疑惑父亲为何迁居和之前从业去询问时,父亲从不回答,似乎想与那段过去切割开来。
“好在我们南方的村子对于朝廷来说比较偏僻,在他们为了那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时,这边估且过了一段相对平稳的日子。但是,在重建秩序之时,在夏国的百姓们生活也没有什么好转,战争过后,百废待兴之时,大部分官员们仍然纵乐享受,荒唐至极。天灾人祸,均比辰国时愈演愈烈,当今国主仍无所作为。”
“至于战争时被迫参军的人是白白牺牲,家庭破碎。他们在战场上尸骨无存,无人在意,其魂也无法回归故里,抚慰亲人。”方晴山忧伤地垂下眼睑。
蕙兰的故事结局一定是凶多吉少了。
似乎听见远方传来歌声,一个老大伯挥着鞭,指挥着这头大牛拉动板车。
“烽火连天狼烟高,山河破碎万民嚎。忽闻铁马踏霜来,英雄横刀镇狂潮!”
二人向老大伯招手,想要乘车。
老大伯答应了,身前的牛也发出了很长的气声,甩着头。大伯从车后面找出草料喂给它,拍拍它的背安抚情绪。老大伯也是要拉点薪柴拿去镇上卖,正好顺路。
“不过我这破板车可比不上那些拉人的棚车,比棚车更颠,也不比棚车快,不知道你们两个受不受得住。”见二人点头后,老大伯继续道,“我那后面有些干草,你们把它垫在下面,应该可以软一点。”
“多谢大伯相助。”
“好了好了,二位快些坐好,我还得赶路呢。”老大伯招呼他们坐下,回到自己的位置,挥着小鞭子扬长而去,又唱起刚才的歌来:
血染征衣风萧萧,长枪所指敌寇逃,太平重整人间路,且看日月换新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