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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陪护 就在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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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方晴山在舒舒服服地泡澡的时候,袁夫人顺手把她的衣服全都洗了一遍。
“夫人在忙?”路过洗衣房附近的袁立背着手,看着自己夫人紧锁眉头的模样。“洗衣服啊,孩子们都这么大了,让他们自己来便是。”
“这是那位方姑娘的衣裳,我自己闲不住,就来帮她了。你看看这粗布麻衣,人细皮嫩肉的,穿在身上久了怕不是会把皮给蹭掉一层。”
“夫人对方姑娘很是上心啊。”
“嗯……说来也是奇怪,当我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竟生出些许熟悉之感。”
“夫人兴许是在哪里偶遇过,记不清了。”
“确有可能。”袁夫人低头摆弄着,搓衣板上发出了节奏的摩擦声,“不过我挺喜欢这孩子的,她气质一眼就看出与其他乡下丫头不同,那句话如何说来着……哦,对,有书卷的秀气。”
“夫人看人一向很准,仅凭几眼便能认清,真是佩服。”
“行了行了,你别来挖苦我,我认真的。”袁夫人作势要赶他走。
“常人有收买书籍的爱好,实在正常,不分贵贱每个人都有受教育的权利,古往今来,多少考取功名者出自寒门,为国争光。兴许是方姑娘的亲属有人读书,她在旁耳濡目染也能学到其中智慧。”袁立抚着胡须道。
“唉,看看家里的,悟性没有倒是偏执的很,一个喜欢种地,一个出去走镖,一个出去行侠,没有一个安分守己,书都读歪了!只有安儿还平稳些。”
“此言差矣,夫人,孩子们都能自愿选择自己愿意坚持的道路,实为好事,应称为'悟'。碌碌无为之人非我袁家祖训。”
“真的吗?老三跑了的时候你吹胡子瞪眼的,嗓门大到全村都能听得见。”
“咳嗯,夫人,父亲担忧儿女性命安危,人之常情。为父也很是矛盾,毕竟这个世道,对女子实在不太友好。”
“女人怎么了,真是奇怪,男人还是女人生的,女官女将甚至女帝都存在过,怎么事事还是男人说的算。”袁夫人将擦手的布甩到木盆中。
“所以,我才主动教习老三武艺,才让她不受限于世俗之中,至于她悟的如何就是她自己的造化了。和你相反,我最不满意的是过于安逸的老四。”
“跑都跑了,焦儿最好搅个天翻地覆再回来。”
“夫人不生老三的气了?”
“……”袁夫人无视他凑过来的身体,去另一个木盆里翻出另外要洗的衣裳。在把衣服提起来时,一个白色的硬质物从一个内里的小包里掉出来,撞在木盆底。
“这是什么,一个玉佩?”袁夫人顺手将它放在一边。
“人家出门在外,必是将最值钱的宝贝贴身带在身上,夫人你收好切莫乱放。”袁立提醒道。
“得了,你要实在闲得没事,就去把茅厕扫了。”袁夫人自知此物贵重,去一旁拿来干净的细布慢慢擦拭。
即使现在粗人一个,袁夫人也能看出此玉佩手感上乘,定是极品,玉面洁白无瑕,其色饱满均匀,质地温润细腻如羊脂,光泽亮丽,上面正向雕刻着一对神鸟,应为传说凤求凰之意,雕工栩栩如生,不留刀口,反面则是一个浮出玉面的字,也许作了些象形处理,她没有认出来。玉下挂着金色流苏,垂手而落。
“老头子,快过来看一下。”袁夫人叫住了正要找工具去扫茅房的袁立。“这玉佩可真是个宝贝。”
袁立嘴上说着不要对别人的东西指指点点,却又好奇地凑近点仔细看。
“你看这上面写得什么?”袁夫人翻看那字。
袁立脸色微变,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怔怔地盯了一会。
“老头子?”
“……我也认不得。”袁立收回目光,表情也松驰了下来。“玉佩贵重,夫人还是快快收好罢,一会尽快给人家还回去,免得着急。”他左顾右盼,最终在墙角处找到一扫帚和簸箕,去扫他的茅厕去了。
……
方晴山不得不换上了袁夫人为她准备的衣服,正要去找人询问时,袁夫人很快就主动出现归还了玉佩,并告知衣服已为她洗净晾晒。袁景泰与袁易安忙完了,二人瘫坐在院中休息,见方晴山正要路过,袁景泰便叫住了她。
“方姑娘!过来一下,和你说点事。”
方晴山见一旁重新包好的货物,问道,“这个已经没问题了吗?”
“我和四弟忙了一下午,确认过了。对了,我打算一会儿就出发,不等明日了。”
“二哥,你要走夜路?”袁易安担忧地问。夜晚野外比村子更黑,路况完全看不见。
“没办法,之前也说过了,买主催得急,我这拖个大半天还能编个理由,再拖一个晚上就说不清了。而且半路还得去管那个畜生。这回比白天危险,你们俩就别来了。抱歉,方姑娘。”袁景泰诚恳道。
“袁二哥不必道歉,能有这份助人心意,小女子已感激不尽。”本来对方也只是顺便送送,自然要以自己的正事为先,方晴山并未觉得有何不满。
“既然如此,我也不多耽搁,明日早晨便也出发。”见袁易安有些忧愁地看着她,方晴山继续道,“咳,我已经吃到教训了,以后会更加警惕的。”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她在袁家受了那么多好处,对方却一直不谈回报,会令她感到焦虑,这么仓促地离开,其实也是想要逃跑吧。
“方姑娘,你的风寒没问题吗?”袁景泰关心道。
“没问题,村里人皮糙肉厚,这点小小风寒很快就好了。”
袁景泰点点头,见对方执意要走,他便不再多说话。见袁易安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便叫上他,“你不挺闲的嘛,四弟你去送她。”
“不用麻烦,我自己就可以了。”方晴山连连摆手,客气回绝。
袁易安抬头望着院子里框着的天空,仍然不说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他在想方晴山那天夜里在流苏树下说过的话。
“见天地,明得失,方能洒脱。”
自己真的应该离开了吗?
“安儿,你和方姑娘一起走。”袁立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爹?”袁易安回头看他,只见袁立意味深长地注视着方晴山,她也有些惊讶与疑惑。
“安儿,你必须和她一起走,要记得一定要保护好她。”袁立又强调了一遍。
袁易安彻底摸不清父亲的想法了,父亲明明平日里希望他平稳度日,甚至还为了三姐的事情而生气,如今却突然让他踏入这纷乱尘世中,还用了这样沉重的语气。
“爹,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你应该更清楚自己的迷惘。”袁立沉声道。
“四弟,这是一个机会。”袁景泰拍了拍他的肩。
“安儿不会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吧?”袁夫人出来问道,她显然不太认同袁立的突然决定,袁立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才使袁夫人的眉头松展开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等待袁易安的决意。
“好,我就和方姑娘一起去了,尽力护她周全。”
看来自己是时候离开了。
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许下承诺,突然觉得耳根发烫。
方晴山头皮发麻,本想战术喝水的她差点没喷出来,想到护她周全那四个字双颊发热,微微红润,不可置信道,“真的假的?”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袁景泰大声道。
“我说真的。”袁易安直视方晴山的眼睛,认真回答她。
方晴山见这突如其来的热烈目光,下意识地坐下来,又倒了杯水狠狠灌入腹中。
袁立心情大悦,放声大笑。“好!好!”他捋捋胡子,负手转身离去。袁景泰也掩不住笑意,吹了几声手哨,准备驾车出发。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当事人。袁易安坐在台阶上,叹了一口气。
“喂喂,别叹气啊。”方晴山不满,“你要留下也还来得及,或者像你三姐一样自己去闯。”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只是在担心别的事情。”
“担心什么?”
“你再好好想想,你要对那些话负责啊。”袁易安指了指自己的脑门。
很快,方晴山便想起来了。
“……我会付给你报酬的。”
“那我们来谈谈价格吧。”袁易安微笑地看着她。
方晴山迅速地在脑子里回想起了自己的所有财产。即使加上了那个拐子还给她的钱财,也完全不够两个人花。自己一个人可以得过且过,但是这个小少爷未必愿意和她一起吃苦。关于那晚临时起意的雇佣玩笑,难道被他当真了吗?
“那不用你跟着我了。”方晴山道,反正只要脸皮够厚,这种小事一般在做之前耍赖就能一笔勾销。
“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我摊牌了,我很穷,我没有足够的报酬给你。”方晴山一脸遗憾,起身欲要离去。
见对面一脸真诚地实话实说,本想逗逗她的袁易安见玩笑开大,一想到刚才父亲严肃发话的模样,绷不住了,“哎?喂喂,我开玩笑呢。我一定会和你走的。”
“……”方晴山没有理他。
袁易安一个箭步上前,拦住她。
“是因为你爹?”方晴山挑眉问。
“……”
“你也太听你爹的话了。”方晴山觉得这个人和他兄弟姐姐不同,不够叛逆。难怪他这人感受到他人的期望是矛盾的。
“……算了,既然是有缘把我们安排同行,我也就不多说了。不过你我萍水相逢,仍是陌生,你的恩情我当然不会忘,报酬自然是会给你的。”
“无碍,等你付得起再付。当然,世间支付报酬并非只有钱财。”袁易安见方晴山面露难色,顿了顿继续道,“拿什么抵我还没想好,以后再谈这个吧。记得哦,到了京城,你的荣华富贵。”
袁易安让她再回想之前的话。
“哼,当然,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得不搞点大事了,满足你的期待。到时候你一定会刮目相看。”方晴山叉腰自信道。
……
待到清晨,阳光从东方的袁家大门照进家里,金玉满堂,正是启程之日,袁家二老来大堂相送。
方晴山换回自己毫不起眼的女装,她信得过袁易安的人品,对方又许下了那样的承诺,就没有男装的必要了。她还是更喜欢以女子的身份去开拓自己的人生。
“爹,娘,保重身体。我会写信报平安的。”
最后的孩子也离家之后,袁家就只剩他们二老了。
“好好好,祝你们一路平安,一帆风顺!”袁立朗声道。
“安儿,安儿……”袁夫人多喊了几遍他的小名。
方晴山面无表情地,耐心地靠在一边等待,不想去打扰这一家子的离别氛围,万一还多唠了几句家常,自己一个外人站在旁边更是煞风景。他从未见过父亲,母亲平日也并非多愁善感,即使是临终的离别,也只是心如止水地看着自己不再言语。
她无法与强烈的他人情绪共情,但是如果板着脸插入其中实在是不合时宜。想到这里,她悄悄走出门外。
不过多久,袁家二老和袁易安出来找她,又叮嘱了一遍,好在没有像是对亲儿子那样久。方晴山婉拒了袁夫人要他们两带上了众多物件,连袁易安都忍不住,“娘,我们不是搬家。”
“好啦好啦,夫人不要再为孩子们增添负担了。”袁立也阻止道。袁夫人白了他一眼,虽然不满他说的话,但也不再递东西了。
方晴山与袁易安内心默默长吁了一口气,对视一眼,万幸万幸,谁都不想背着沉重担子上路。
“方姑娘,请一定要保管好玉佩。”袁立认真嘱付道,方晴山下意识地点头答应。
等到终于分手,已经日出当头,二人背着各自的行囊,朝身后之人招了招手。
“走了。”
二人从这片绿色的田地走至宽阔大路,顺着地图的指引,往古塘镇方向走去,渐行渐远,渺小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远方地平。
“匣剑冲云辞故皋,千峰踏破客袍凋。风波铸骨成勋业,回首星斗满襟袍。”
袁立背着手,悠悠地走回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