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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薯地 等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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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傍晚袁易安回到家,本来坐在院子里摘菜的一位年长女子吓了一跳。
“安儿,这是?”她指了指被袁易安背在身后的人,绕过身后去看了看,忍不住掩住口鼻。
袁易安找了个空地把人放下来,拍下身上的尘土,才回答道:“他也是被拐子骗过的人,我下午出门去送东西的时候顺手救了,这天也黑了,把他留在野地里不太合适,干脆帮人帮到底咯。”
袁易安把袖子放在鼻子前面闻了下,刺激到忍不住干呕两声,对着回去继续摘菜的娘问道:“娘,家里有热水嘛?”他想马上把这股气味冲掉。
“你三姐闲着,叫她帮你。焦儿!”袁易安的娘嗓门很大,里屋的人懒懒地应了一声。
这位三姐灰头土脸地从厨房里出来。见到袁易安要用她刚烧好的热水,就有些生气。
“你小子又去哪里混啦!”三姐指着地上,“这谁?”
在她的印象中,她的四弟袁易安好动得不行,从小就喜欢和村子里的人打架,时不时就把伤者往家里搬,因为要用到他爹的极品金创药才能好得快。因此,当伤者的家属找上门来时才能有一个好的交待。
袁易安偶尔会在村子里接些跑腿的活,在他三姐看来已经算是个正业了。
“三姐辛苦了,麻烦再去多烧点水,给这位小兄弟也清洗一下。”袁易安去井里打些冷水,一会兑到热水中。
“他差点被拐跑了,安儿下午救了他。”这位阿娘补充道。
“哦……这小子也算办了件好事。行吧。”这位三姐对拐子的事也略有耳闻,转身走回厨房。但还是飞快地捕捉到了身后的轻笑声。
“怎么了?”她转身问。
“不……没事。三姐您辛苦了。”袁易安一边提着水回答,一边看着她有些烧焦的头发。
她指着袁易安欲言又止,“那你来干!我来帮他洗。”说完把抹布丢袁易安身上,却被他躲过了。
“姐,他是男的,这不好吧。一会帮他洗完,我也来帮您烧水。”袁易安把水放在浴房门口之后,回来扛起倒在地上的人进屋。
三姐打算坐在院子里休息一会,阿娘给她递来茶水,她在碗里的茶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啊?我的头怎么变成这样啦!”这位三姐大声惊呼。
“三!姐!”浴房里传来袁易安的惊叫。
“什么事情大惊小怪的。”三姐没好气地说,而后她就看见袁易安跑出来又叫了一遍。
“三姐,你来帮忙,我去柴房。”袁易安感觉双手有些发麻,耳朵有些发烫。
“你小子……真不让人省心,我去看看。”三姐拍拍身上的灰,抖抖头发,去浴房帮忙了。
……
方晴山醒来,先是看见了陌生的床顶,周围是陌生的床幔,吓得她马上弹起身来。
“你醒啦,现在都是下午了,饿了吗,想吃东西吗?”房间里还有人对她说话。
方晴山转头望去,见一年轻女子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方晴山见自己全身的衣服都被换掉,从头到脚都是沐浴过后的味道。
她警惕地看着女子问道:“这是哪里?”
“当然是我家客房咯。我四弟把你从地里带回来之后,我帮你换了衣服。”女子站起身,走到她床边的椅子坐着。“我是袁美焦,是他三姐。”
方晴山整理了一下记忆,见对方自爆姓名,没什么恶意就暂且放下了戒备。她在床上翻来转去,袁美焦也看得出她在找东西,便在床底抱起一个木箱,打开来给她看。
“你在找这个吗?里面的东西没有人动过,这包袱味道太大了就先帮你用箱子封起来。现在要确认里面的东西吗?”
方晴山摇头,毕竟现在还用着别人家的床,弄脏了不好。
“那行,我放你床底下。”袁美焦把箱子合上。
门外转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青年的敲门声音。
“姐,她醒了吗?”袁易安在门外问。
“没醒。你进来吧。”袁美焦一出声,让正在喝水的方晴山着点被呛到,还没等她拒绝,袁易安便小心推门进屋了。他看见正坐着盯着他的方晴山,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头责怪道,“她这不是醒着嘛!”
“……”方晴山只好向他挥手。
“这是救过你的袁易安,我四弟。”袁美焦介绍道。
“认得,认得。”方晴山点头。
“三姐,这句话可以不用说,我已经告诉过她了。”袁易安小心地观察着方晴山的表情,见她没什么反应就松了口气。
袁美焦没有理他,继续道:“话说,我们还不知姑娘姓名呢,姑娘可否方便告知?”
即然恩人都表露真名,方晴山再隐瞒自己就显得不礼貌了。
“小女子方晴山,见过恩人。”
“哦!名字挺好听嘛。”袁美焦夸赞道。
方晴山一时不知怎么接下去。便起身行礼。“小女子谢过二位恩人,可惜现在实在无以为报。待日后有机会必定拜访。”
“哪有什么日不日后的,现在也可以以身……”
“姐!”袁易安打断了袁美焦的话。
“哦也是,你昨天也只是差点把人家扒光了而已。”
“什么?”方晴山一头雾水,好像听到了什么严重的话题。
“我的好三姐,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袁易安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你先别打岔,听我把话说完。”袁美焦欲敲弟弟的头,转身向方晴山继续道,“方姑娘,如果要报答的话不如多住几天,不如来给我帮忙吧。”
方晴山没有多想,马上答应一个好字。
“我的衣服也借你穿,嗯嗯,看着也挺合身的。这布包我也还有很多,回头找着了送给你,你就把你那个又脏又旧的包丢了吧。”袁美焦站起来,在屋子里一边踱步一边道,“明天早上我会来叫你,你今天就再休息一天吧。我一会让这小子送吃的给你,要吃饱了明天来跟我干活。”
说罢,袁美焦就离开了,袁易安也跟在后面匆匆告别。
房间只剩下方晴山一个人。
方晴山迅速蹲下来,从床底下抽出木箱,翘着手指头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挑出来清点。没有少任何的物品。
她把那个用了许多层布料包着的玉佩翻出来,决定还是贴身藏好。
她仔细观察着房间里的结构,搭建房子的材料与普通村民的房子大不相同,看着就十分牢固。窗户上有精巧的雕花,家具的材料打磨光滑颜色鲜艳,一看就是上好的木料。
结合之前袁易安说他家有地,方晴山猜测袁家应该是村里的大地主了,不,这可能比大部分地主都有钱吧。一般农民可买不起这些,尤其是旱灾期间的农民。
方晴山想起了在半路上看到的大片绿色作物,有些好奇。自己的村里可没种过这个。
有人敲门,方晴山连忙动身开门,只见一个大盒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是香气扑鼻的饭菜味道。在下面的那层,还出现了稀有的肉条。
一般村民除了过节,在其余时候几乎不吃肉,就算养了牲畜,也是带到城里卖肉换物换钱,这年头人都吃不饱,更别提养牲畜了,肉变得更加珍贵。
她起身望去,送饭的人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用完餐之后,天色变暗,屋子里没有消遣的东西,正无聊着的方晴山只能选择睡觉。
……
“方姑娘!起床啦!”袁美焦在门外大声呼叫道。
方晴山收拾好自己后,开门迎接她。见袁美焦的装扮吃了一惊。
袁美焦像个全副武装的农民,这种装扮方晴山只在男人的身上见过,背后的背篓里装着各种用具,一看就是去开荒的。
“走吧,我先带你去吃早食,等会也给你找些农具。”
穿过了几条羊肠小道,才到这家人吃饭的地方。方晴山忍不住感慨,袁家大宅这可比她家大了好几十倍了。
“随便找位置坐吧,哦,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家,大家都吃饱出门干活了,特地留了一份给你。”袁美焦端出了几个别的盘子,“早上一般只有稀米和馒头。要吃饱啊,我们可能得很晚才回来。”
方晴山简直不敢想象,只能一味地往嘴里塞东西,其实这样的早食已经算是非常丰盛。
稀粥里混着些甜味,不是加了糖,而是这个被打碎了的白色块状物。
“这个是芋吗?”方晴山问,以前偶尔吃过,不过种的人不多,有点贵。
“是的,这是我娘做的香芋粥,快尝尝这个。”袁美焦又端来一个盘子,上面是焦黄色的饼。
方晴山夹起一块咬入口中,“这是薯饼?”
薯类更是稀有,这种外来作物听母亲讲过,只有在商队那才能买来种子,但是因为种植技术不成熟,并没能大范围推广。
“好吃吗?”袁美焦问。
方晴山点头。
“这些全都是家里自己的土地种出来的,一会儿你就跟我去挖薯。”
方晴山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又瞄了眼她这个夸张的装扮。
“那也不需要带这么复杂的农具吧。
“我说了我们要很晚才回来。”袁美焦抖了下肩。
“有多晚?”
“不知道。”
“不会要待到天黑吧?”
“干不完就只能天黑才回咯,没关系,我保护你。”袁美焦取下背上的农具,比了几招。“可惜没有借到像样的武器,只找到这些。”
“晚上会遇到什么吗?”方晴山脊背发凉。
“可能有蛇,可能也有野猪吧。它们尽管上,我会把它们削骨剥皮,正好练练手。”
“……我会努力干活的。”方晴山可不敢拿自己小命胡闹。
随后,袁美焦又找来一把小铲和一把镰刀,让方晴山带着,帮她把袖子和裤子扎好,两人就背着篓子出门了。一路上二人一边除草,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说起来小晴的家乡是在哪边?”袁美焦觉得这样叫比较好听。
“我家在南边的祁明村。”方晴山答。
“那不是很近的嘛。回头我叫四弟送你回家。”
“我从家里离开,是要进京城找人的。”方晴山直说目的。
“这样啊,难怪你扮成那样。可惜我走不掉,不然就和你一起去了。”袁美焦懊恼地说,“我要一直待在这个村子里。”
“为什么会想要离开呢?”方晴山觉得她家庭幸福父母双全,又有财富积累,应该不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我才不要一直留在这守着几块地呢,我要去踏遍万水千山,像侠客一般畅游人世!从我习武之时就这样想了,可惜爹娘见我是女孩,在这乱世之中只想要我安稳度过,教我武艺也只求能够自保。我当然不甘心了,凭什么女孩子只能守在家里。”袁美焦转过身来,比了三根手指,“三次!我跑了三次都被他们骗回来了!亏我还在担心他们。”
方晴山沉默着,继续听她讲下去。
“唉,后来我的爱剑也被他们夺走,现在就是每天干干农活下下厨,我又不擅长这个。”袁美焦蹲下来,向方晴山演示一遍,“看吧,还挖出个坏的。即使如此,他们一定要让我挖出满满十筐才能把爱剑赎回来。”
袁美焦把工具递给她,示意她也来一遍。同样的,方晴山也完全不擅长干农活。
“这个拿刀的姿态,原来你也不会农活吗?”
“我家不种地。”
“还挺稀奇的,倒也不是没见过。”袁美焦伸手调整方晴山的姿势,教她怎样握住工具才好施力,然后使对方向。方晴山一试,便能轻易刨出一个完整的山芋。
“这么看你已经掌握方法了嘛。我习惯了拿剑,用这个不太好控制力度。”袁美焦把这颗山芋擦干净,放进方晴山的背篓里。
“成为侠一定要用剑吗?”方晴山问。
“……”袁美焦停下来思考了一会,侠客故事中的江湖大侠们的确是各有各的本事,独门暗器无所不有,而故事的最后,往往讲究的是一颗侠义之心。
“……美焦姐?”方晴山拍了拍她的肩。
“走,带你去个地方。”袁美焦拉起方晴山的手。
二人离开这片薯地,顺着田间小路,走向村口那颗显眼的大树下。大树枝条繁茂,叶子比较稀疏,树干粗壮。树上缠满了各色布条,随风起飘动。
“这个呢,是我们的镇村神树,传说是一位北地的仙人路过此地,便将神树树苗种植于此,它不畏严寒与干旱,不过几年便长成大树,至今已有几十年历史。听着虽然时间不长,但是大家都相信这件事,从这以后,村子里的运势就好了起来,村民们认为是神树带来的福气。时不时就会有人在树下许愿,然后再将布条挂在树上。”袁美焦停顿了一会儿,“后来我听父亲讲,此树名为流节。每到晚春季节,它就会开满洁白的花。”
袁美焦将自己的衣角撕开,在树下双手合十,随后轻盈起跳,纵身跃上一处比较粗的技干。
“听说,挂得越高越是灵验。小晴,你要我帮你吗?”
“我……还没有想好。”方晴山仰头看她。
“这样啊。”袁美焦从树上跃下,拍拍手里的灰,“走吧,回去挖薯去。”
……
还好方晴山手脚麻利,她俩才能赶在天黑之前把两筐装满带回。方晴山早就腰酸背痛,袁美焦倒是不怎么累,回家来还得去生火做饭。院子里多了两辆马车,但不见人影。袁美焦让方晴山先休息好,大家回来得零零散散,就不一起吃饭了,一会儿再单独送饭去给她。
等方晴山再次从床上醒来,明月已经升至头顶。方晴山在床上伸了会懒腰,起床开门透气。用完晚餐之后,她开始思考今天的事。
“愿望……”
她的目标本来只有一个,抵达京城。但今日听到袁美焦在说出走遍万水千山的理想之后,这个目标就变得有些模糊。人生还有好长,何必总要按着本来的路线直达终点呢,更向况万事皆有变数。
她从旧包袱上裁下布条,攥着它离开了房。
袁家大院寂静无声,也许他们都睡了吧。方晴山见大门未掩,虽感奇怪,但见四下无人,也顺便溜了出去。
她一路来到那棵流苏树下,像袁美焦那样,许了一个愿望。
希望能一路顺风。
她不会轻功,只能顺着主干爬上树顶,好在她对爬树很是擅长。她找了个满意的位置,将布条系上去。
一阵强风吹过,流苏枝条乱颤,方晴山连忙抱紧枝干。不一会,就见有人踏着落叶而来,在树下舞剑。
此人身着轻衫,双目炯炯有神。他手握细剑,与风共舞。剑尖流转的锋芒,在枝杈的斑驳阴影中交织。一招未毕又新招接续,脚下的尘埃逐渐攒成画卷。最后,能量通过剑尖迸发出来,在前方扫出一条完美的弧线。
袁易安身形挺立,将剑利落地收入剑鞘中。
见此情景,方晴山忍不住要道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