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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启程    ...


  •   方晴山把家里打扫干净,将全部衣物换洗一遍。她这身粗麻孝服已经穿得够久了。

      她环顾四周,家里没有什么值钱家具。家里也只有她一个人,唯一的亲人已经在三年前早已过世。

      她在床边的木箱子里找出一两件首饰,还有一封被翻看了好多次的皱巴巴的信。

      这是她的母亲留给她的遗书。同时还有一封被密封的,不让她拆开的信。

      母亲告诉她,如果方晴山暂时还找不到归宿的话,就带着这封没有拆开的信,去天京城找这个人投靠他。

      这人姓韦,母亲在世时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个姓氏,母亲称他为韦先生。方晴山随了母亲的姓氏,自能记事起,她的记忆中从来没有父亲的位置。

      莫非是父亲或母亲的远房亲戚?此人在京城这富贵之地多年未见与母亲有联系,她不信这人会愿意接纳她。

      可是……

      村子里的糟心事浮现在她的眼前。

      方晴山如今早已到适婚年龄,虽然自己只是觉得容貌勉强能看得过去,但是上门求亲的人还是越来越多。甚至母亲在世守寡时就有人来上门,想把母女两人都打包回家。

      方晴山现在一出门就能感受有许多饿狼一样的眼睛盯着,很不自在,喊骂回去也不管用,在别人眼中无非是泼辣些的小娘子罢。她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浑身发抖。

      在这个狭隘自闭的小村里困住绝对不是她向往的人生,她觉得自己必须上路了。古人云: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她翻来压箱底的一件男装,这是她在整理母亲遗物时偶然发现的,上面好大一股霉味让她忍不住皱眉,抖抖衣服上的霉灰拿在身前比了一下,有些宽大。为了不让衣服贴到肌肤,痒得难受,她在身上还是多垫了两件干净衣服。

      等她穿上三层衣服之后再去收集包袱,发现好像并没有多少值钱东西能装进包里。方晴山把看上去最值钱的玉佩拿出来又多包了几层。

      她趁着天刚蒙蒙亮,便溜出了家,离开了这个她出生与成长的祁明村。

      方晴山走在村不远的水沟边,挺直腰杆,虽然前路充满了未知与艰险,但是此刻心情甚是愉悦。天色又亮了几分,远处的村子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河边的水波泛着金黄,闪到了她的脸。

      方晴山蹲下来,端详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稍微思考了一会,她抓起岸边的泥巴抹在脸上。觉得不够真实,又打了个滚。

      她打开地图,祁明村的位置于国家的南方,如果想要到京城,必须向北走大路,最快也得走个一年多,途中会路过几个中转的城镇,到那里再考虑补给与盘缠的问题吧。

      距离下一个城镇还有大约六七天的路程。如果能搭上顺风的车子就好了。

      对了,盘缠。

      方晴山从兜里掏出盘缠,数了会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她在心底暗自鼓励,没有什么困难能战胜自己!

      连老天都在为她助力,她连续走了两日,连个人影都没见,更别提车了。

      初春时节,早上还有些凉,到中午日照当空,就有些热了。此时穿了三层衣服走了两天的方晴山感觉自己有些出汗。

      因为早上只啃了少量干粮坚持到现在,她有些眼花,脚也有点酸。她从母亲过世之后鲜少出过远门,身体虚弱了许多,这一下感觉把从前三年的路走完了。

      “好……累……先休息一下……”她在路边坐下,把盘在腰间的水袋取下来。

      没有什么困难战胜不了自己。她叹了一口气。

      方晴山东张西望,看看附近的环境,周围都是荒郊野地,还有些零散的种子干枯作物的旱地,像是无人打理。在初春时节,没有花、没有绿叶、没有作物,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景象。

      准确地说,从她出生到现在就没有见过母亲念给她的诗中的春日景象。这个国家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旱灾,在方晴山的记忆中,人们打井开垦土地,只能维持个一两年,等井水干涸,人们又去寻找新的土地,砍伐树林钻井改成新的田地,如此往复。

      被开垦的土地与被丢弃的荒地越来越大,离景色越来越远。无人在意花花草草,只要有地种有的吃,熬过一年便是。

      正盯着地面发呆的方晴山,隐隐约约地听见远处有声音靠近。她抬头眯着眼望去,是一辆搭了帐蓬的单匹牛车正在驶来。她揉了下发酸的脚踝,站起身,把手又伸进兜里摸了下盘缠,咬牙下了决定。

      等那辆牛车越驶越近时,方晴山突然跳出,拦在了路中间。那驾车的人见到拦截,赶忙拉住了埋头前进的小牛犊,在牛犊距离方晴山鼻尖几十厘及时刹住了车。

      方晴山感觉迎面有股劲风刮来,闭上了双眼,再睁眼时正与这牛犊对视,连忙后退几步。

      “喂!干嘛挡在路中间啊,你不要命啦!”车夫指着方晴山的鼻子破口大骂,他刚从远处就看到了方晴山,以为不是难民就是乞丐,就不像是来搭车的。

      可是方晴山正好就是想要搭车。这辆牛车的装饰看着像是经常载人的。

      “咳……嗯!对不起对不起大哥!我、我、想问问,大哥!可否方便,载、载我一程……?”方晴山刻意压低了嗓音。

      “去去去,哪来的臭乞丐,也配坐车?”车夫把方晴山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这乞丐身材瘦小穿着宽大的衣服,隐隐散出不停刺激嗅觉的气味,还是个小结巴,放在哪里都没有用。他嫌弃地别过头,抓住牛车背上的牵绳,不想再理她。

      “大、大哥!我有钱!有、有钱能不能坐?”方晴山拿出一部分盘缠晃到他眼前。

      “……”车夫盯着看了一会,数量和平时拉载的一般路人差不多,再看这小乞丐可怜兮兮的样子,又有些犹豫,这几天不走运,才等来他一个人,还是松口同意了。

      “行吧,你上来吧,从车后面上。”车夫不满道。

      “谢、谢大哥!”方晴山动作夸张地跳着爬上了车。

      “嗯……嗯?”车夫把手伸向后面车厢晃了晃,示意她先给钱。方晴山只得将刚才展示出来的盘缠给他,他接过后,在旁边的布料上擦了擦手。

      “你要去哪?”车夫问道。

      “古、古塘镇,要多久到?”方晴山反问。

      “古塘镇?哦……如果晚上不休息的话,应该明天正午就能到。”

      “噢噢……谢大、大哥!”

      “嘁!你别说话了,味道熏得很,坐离我远一点,到了我再叫你!”车夫拉上了车厢前面的帘子隔绝气味。

      牛车的脚步很稳,即使是在这么不平的泥路上走也没有多少晃动。方晴山靠着背后的车厢,有些发困。

      不行!她睁开眼睛让自己不要掉以轻心,沉静下来,好像闻到了一些淡淡的香味。

      方晴山又仔细地在车内寻找香味的来源,似乎被前面的车夫感觉到了。

      “坐好别乱动!”车夫骂了一声。

      最后,方晴山在车夫背后的座位下面发现一个袋子,又仔细嗅了一遍,小声的嘟囔了一句,“什么东西这么香?”

      这话竟能被车夫听到了。

      “都是因为你啦,搞得车子都臭气熏天的,本来我这车香得很,你究竟有多久没冲澡了?”

      方晴山在心底默默回了句不过是在泥地里打了个滚而已,嘴上不再出声。

      随后不久,她又听到车夫的声音,语气与对她讲话时完全不一样,仿佛换了副面孔。牛车停下来了。

      “这位小爷,要搭车吗?要去哪里?”车夫奉承道。

      “咳,小爷我,要去古塘镇,你搭不搭?”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那么这钱……”

      方晴山听到了车外一大串钱币的声音,想必车夫已经两眼放光了吧。

      “行,行!小爷快快上车,明天保证按时到达!”

      “哎,你先别急。这些嘛,明天到了我再给你。”男子声音慵懒地告诉车夫。

      “行!都听小爷您的!”

      方晴山听到声音,他们两个往后走了,一掀开车后的帘子,车夫和男子就捏住了鼻子。

      “你这味儿有点太大了吧!”男子大声叫道。

      熏到你了真是抱歉,方晴山在心里无奈,默默地往里坐了点。

      “小爷若是嫌弃,我把他赶走就是了。”车夫要上来拉人。

      喂!我可是付了钱的!方晴山在心底叫着,看向男子的眼神有些怨气,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搞事情。

      当车夫正要上手,方晴山正要开口拒绝时,男子先开口了。

      “他付钱了吗?”

      “给过一点。”

      “我说我讨厌了吗?”

      “……”

      “那好,那一会我们坐好了就启程吧。”男子翻起衣摆,一脚跨入车内。

      “好的,好的!只要爷您不嫌弃就行。”车夫说完就放下帘子,回到驾驶的位置上去了。

      方晴山在车内观察着男子的外貌,见他穿着整洁,头冠扎得整齐,大约二十岁出头,脸上白净眉目峻朗,一看就是哪个好人家没吃过苦的儿子,与自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腰上扎着一个袋子,看上去不轻,应该是刚才向车夫展示的报酬。

      “这香气比往常的更浓啊。”男子小声地说了声。

      方晴山在心底默默赞同,她现在都分不清是臭得难受还是香得难受。

      “喂,小兄弟,你也是去古塘镇吗?”男子对方晴山问道。

      “啊……对。”方晴山反应过来自己正扮作男装。

      “那正巧了,我家的地正在前面不远,如果他一直走这条路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男子压低了声音。

      “?”他要干什么事情?方晴山没听懂他的话,有些慬慎起来。

      男子指了下方晴山脚下那个装满香气的罐子。方晴山用脚把它移给他。

      只见他把罐子提起来后,往车外一抛,甩得远远的去。

      “什么声音?”车夫问道。

      “车子太颠啦!害得小爷我自带的酒壶都从手里滑掉了!”男子有点气愤地说。

      方晴山觉得他不太会撒谎,这个理由不好。所幸车夫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但是即使把罐子丢掉,方晴山还是能闻到那股子香味。

      “兄弟你坐过来些,别去闻那个东西。”男子向方晴山招手,示意她坐在自己旁边,“这里比较通风。”

      等到方晴山坐过去后,肉眼可见对方的表情有点苦痛。

      通过被风掀起的帘子一角,方晴山逐渐辨出车外景色的变化。本来一片荒芜的景色,开始有些泛绿,渐渐地绿色占满了土地,此处应是水源充足。眼前有些花纹胡乱地跳动着,连意识也有些模糊。

      “喂!你先别睡!”有人在身边接住了她快要倒下的头,这一叫又马上令她清醒在座位上弹起来。

      二人同时撩开帘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绿色的种植地,还有些藏在其中星星点点的菜花。

      男子拍拍方晴山的肩,让她离近点,然后凑在方晴山耳边小声说道:

      “这种香气有毒,咱们不能久待,一会我说要下车的时候记得帮帮我。”

      方晴山见他一脸正气凛然的样子,应该比车夫靠谱,估且先相信他,等逃走了再随机应变。她突然有些心疼给出去的钱。

      等到这绿色的平原越来越开阔,出现零零散散的茅草屋时,男子叫住了车夫。

      “喂车夫大叔,我和这家伙要下车方便一下,这里离茅厕近。”

      原来是用这种方法解决吗?方晴山也只能配合地喊。

      “大、大哥!我要憋不住啦!”她话糙理不糙,差点要满地打滚。

      “都是男人,一会在地里解决就行了吧!”车夫没有停车的意思。

      “那你快点,小爷我要等不及啦!”男子动静很大,似乎要解下腰带,方晴山瞪大了眼睛,扭过头去。

      “唉行行!就在这路边停吧。”车夫把牛车靠边,目光不离正在下车的二人,对上方晴山的眼睛时,还瞪着她。“你俩快些了事。”

      方晴山不管身后之人的目光,径直跟着男子走进田地深处。突然他猛地回头,抓住方晴山的手袖,带她快跑。

      “!”方晴山一个踉跄,感受到对方脚步变慢,还是渐渐地跟上了男子的脚步。身后的车夫在大吼大叫,至于内容是什么就无从得知,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不知跑了多远,穿过了多少作物,直到一片小空地时他才停下脚步。方晴山抽回手,后退和他保持距离。

      “呼……呼……喂,这是哪里?”她看着这一大片绿色的梯田问道。

      “你不是结巴?还有,你的声音怎么变了。这里是我家的田地,你看,长得好吧。”男子转头叉腰,看着天空,“要到黄昏了啊。”

      “你怎么知道那种香有毒?”

      “那种香闻久了就会昏迷。我家里人说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估且猜到了中毒的后果,方晴山就不再提关于车夫的事。

      “只是看不惯这些图谋不轨、趁人之危的人罢了。至于你,当然也不是我第一个救的人……你那是什么眼神,怀疑我吗?唉,算了随便,没有事的话那我就先离开。”男子指了指一处田间小道,“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右走,就能回到大路。这里靠近直杖村,如果什么需要找人也方便些。”

      见他豁达如此,应该是她有幸遇上正义之士。

      “谢谢你了,这位仁兄。”方晴山真诚地道谢,也以兄弟称他。知恩图报的事她还是懂得,只是现在身上实在是没有什么合适的回报给他。“你先别走,至少得让我知道你的名字。”

      她打算先把这事记在心底,等以后去天京城有些能耐了再来报答。

      男子摆了摆手,背对着她,没有回复。

      方晴山脑海里突然想到一个词,在母亲讲过的话本子故事里经常提到的词语,话本里的主角听到了都很是欢欣。并且,这往往是一段重要缘分的开端。

      “恩公。”方晴山尽量用温柔的语气叫他。说到底是自己主动踩着陷阱,如果没有他的协助,自己现在早就在失去意识的时候被拉到哪里去了。

      男子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正好与她的双眼对视,亮得像是能映出自己。

      “我在袁家里排行老四,字为易安。”袁易安响亮地回答道。还未等他的反问说出口,就见到对面的人两眼一黑栽倒在地里去。

      方晴山累得不行,就算对方再怎么小兄弟小兄弟地叫,她也睁不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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