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步漫歌》六月初九分

13、华宴 方晴山

　　方晴山和袁易安已经来到和吉饭馆有一月有余。再过不久，也该考虑启程上路了。
　　本来早该去问问甘家人关于月钱什么时候发，事到如今却有点不好意思开口，只好埋头干活。

　　“算了，再等些时日吧，反正在这里待着也很好。”

　　方晴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这里的床比家里软，饭也吃得香，照照镜子，还真如甘草所愿喂得圆润了些，过于安逸的生活果然会使人变得怠惰，忘记目标。

　　不，仔细想想也没有很安逸，方晴山每日在后厨帮忙，偶尔失手，人都被烟腌入味了；袁易安在前厅帮忙点菜上菜，来回往返，招待食客，人都变僵了。

　　随着镇上的人越来越多，本来对做菜乐此不疲的甘草，人也变蔫了些，一是催得急，二是制菜太快影响口感，有时对于点得多的菜品还需预备，这让甘草很不满意。

　　方晴山完全尝不出来，能理解甘草作为一位追求极致的厨子的想法，但无法共情。

　　此时已是初夏，听到远方的报时钟声，再过一个时辰就到正午了。她站起身，从椅子上伸展了会酸痛的身体，抬头就见袁易安从楼上下来。

　　“早。”方晴山向他打了声招呼。

　　“不早了。我得快去看看那豆腐怎样了。”袁易安焦急地踏着步，冲进后院。

　　方晴山想起来，他昨夜帮甘大伯磨豆腐到很晚，估计累得很，不小心就睡过头了。这大热天，如果不及时换保存方式，这石磨豆腐容易有味。

　　不过奇怪的是，不管是方晴山起早等待了一整个上午，还是袁易安睡大觉，甘家人没一个来叫唤二人准备干活。

　　时间不多，方晴山也该去准备预制菜了，形势所迫，就算是甘草也不得不从，另外从她那听写了一些简易菜谱来应对。

　　“去哪了……”袁易安撩开后院的帘子，在前厅左右扫过目光。

　　“怎么了？”方晴山问。

　　“那豆腐昨夜用重物压制成型，方才我去寻时，已不见踪影。”

　　“哦，我把那些都放地窖里了。”甘草的声音从廊道上响起，只见她褪去了平日那身粗布衣裳，换个了一套浅青色的衣裙，衣袂如烟，又似一泓春水，又编上了与之颜色相配的发带，整个人都显得清丽许多。她一定不是要进厨房的。

　　“甘老板，今天很不一样。”袁易安走到方晴山身边，等候差遣。

　　“今天我穿这身，当然是为了一个重要的日子。”甘草在二人面前转了一圈，自信笑道，“怎么样，好看吗？”

　　“很适合你，真好看。”方晴山竖起了大拇指，袁易安在一旁也微微点头。

　　见二人一脸好奇，甘草心满意足。她把手伸向腰后抓了抓，竟变出两个荷包来，抽出手，抛向二人。

　　方晴山两眼放光，手捧着这硕大的荷包，掂量了一下其中的重量，比她现有盘缠的还要多重一些，惊喜地看向袁易安。

　　真是想要什么，就来什么，她按耐住内心雀跃，弯唇矜持一笑，“多谢甘老板。”

　　“多谢甘老板。”袁易安早已把荷包盘在了腰上。

　　“这个月赚得比较多，你们也帮上了大忙，这个是你们应得的。”甘草即使穿得像个淑女，但还是改不了原来叉腰的习惯，“后面你们都不用干了，我要关门了。”

　　“？”方晴山不敢置信，难道这样就结束了吗？

　　“再过两日，镇上就要举办流水宴了，饭馆先歇业几日，免得抢了贵人的风头。你俩来镇上那么久，应该还没能好好玩过吧？”甘草伸手拍拍方袁二人的肩，“今日得闲，走吧，我带你们去逛逛街！啊，顺便买套好看的衣衫，过两日一起去赴宴。”

　　甘草见二人没太大的反应，疑惑地问：“怎么了？那可是从五湖四海请来的名厨，白吃白喝一天一夜，你们不敢兴趣吗？我很感兴趣！正好有机会品品别的菜品。吃不完还可以打包喔！”

　　“我当然高兴。如果你想逛街，我一定陪你。只是如果在宴会上穿着精致的话，容易成为扒手的目标。”

　　她见方晴山抱紧了荷包，猜出来了，“你们是……不舍得用月钱吗？”

　　还真被她猜中了，方晴山就是为了这个才来干活的，她才不要这么直接花出去呢。

　　“阿晴，你帮我写完字了吗？”

　　“在写了。我尽快。”这些天实在是抽不出时间给她的菜谱题字，实则一字未动。

　　“那我要罚你，我来帮你选身衣裳。你不舍得花月钱的话，那我就把它送给你。”甘草牵起方晴山的手，要往门外走去。

　　袁易安大概知道来龙去脉，所谓的罚，正好是甘草感谢她帮忙题字，临时想出来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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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后，流水宴如期而至。主会场设在市集广场的大片空地上，中心为舞台，四周露天摆满桌椅，放不下的，就承包下周围酒楼与茶楼，供百姓入坐。还未到时辰，外围就人山人海，人头攒动，有人不守规矩，挤来挤去，被官府侍卫拦下呵斥。

　　“阿晴，安哥，我们走吧。”甘草看着两位换上新衣的同伴，夸赞道，“你们这一打扮，倒是有几分贵气模样了。仔细一看，这样的美人，嗯……的确是很引人注意。”

　　方晴山一身天青色襦裙，白色绦带系出不足一握的腰肢，清雅飘逸，行动时似流云追月；袁易安一袭深蓝长袍，腰间束着玄色系带，腕间缠着玄牛皮护手，添了几分沉稳威仪。

　　“那我们要换掉吗？”

　　“不用不用，正好合适。”

　　三人才走不远，便看到了人海。这妆扮实在显眼，旁边时有人偏头注目，但甘草若无其事，依旧聊着趣事。

　　方晴山表面虽不动声色，心中却紧张得很，若不是甘草在牵着走，她一定会找个缝躲起来吧。

　　转头看着袁易安一脸不适，方晴山的心情才舒畅了些，这家伙长得高，模样放在一众平民里俊俏得实在突出，吸引了一路少女的目光，芳心暗许。

　　“话说，怎么没有见刘家兄妹呢？品月妹妹应该是喜欢热闹的吧。”方晴山问。

　　“我昨天去邀请过他们了。竹月说有些原因，宴会他们两个来不了。”甘草也有些遗憾，“大概又是因为品月的身体吧。真希望他们能尽快攒够钱，出城治病。”

　　方晴山本以为她是舍不得，没想到会错意了。“真是可惜。”

　　方晴山提着裙子，生怕被人踩到，拉住身旁两人不要再一头扎进人堆里了。

　　前面的人在谈论着宴会主人的事，一会县长、一会美人、一会皇亲国戚，说着说着有人上头，就要往前钻，想冲到前排一会去看个清楚，引来人群又一阵骚动。

　　方晴山对这事不感兴趣，她环顾四周，寻找一会的入坐位置。

　　“我们就不跟他们抢下面前排了，看看南边的那个茶馆二楼，正对着北边的圆台，坐得高看得远，又清静，一会我们趁别人在抢前排位置的时候，就去那里，如何？”

　　袁易安与甘草表示同意。

　　一声钟响，时辰已到。人们情绪高涨，如江中浪淘，官府侍卫们各各脸红脖子粗，生怕这些饿民们把他们的人墙踏平，只得一点点地泄洪。

　　“人走得差不多了。”

　　“我们快走！”方晴山指引道，“那里有个缝没有人，我们钻过去！”

　　“……”甘草觉得方晴山突然有些亢奋了，和刚才冷静的她判若两人，任由着她反握住自己的手，和袁易安一同闯进茶楼。

　　过了一会，茶楼也被填满，没抢到位置的只能站着蹭饭，有侍卫上楼来维护秩序，同时也有些侍从们排着队，轮流为每桌入坐的人上菜。

　　方晴山庆幸还好袁易安也跟着来了。每每有人想来拼桌，见到一旁直挺挺的冷脸男人，都会被逼退放弃，自带气场保持距离，正好，营造了相对安静的环境。

　　袁易安严肃起来还挺凶狠的，连方晴山不小心与他视线交汇，心里也得咯噔一下。她提醒他，“好了好了，你不用这么板着脸了。”

　　“你的方法果然好使。我只要保持这个姿态，就没人敢靠近了。”袁易安动动下巴，仰起头，用手掌抚过自己的下颌线，端起下巴。

　　方晴山承认今天他扮得好看，但是现在未免也太自信过头了，甚至还想向她伸手借小镜子。

　　“没有镜子，我给你倒杯茶水，你对着影子凑合凑合。”还是不要管他了。突然从下方传来呐喊，她探头望去，两排鼓手从平台两侧齐步走出，头系红巾，传来阵阵浑厚的鼓点，如惊雷乍破，骤雨倾盆。

　　鼓声中，又有十几名乐手持箫和笛，在平台中央围成半圆，乐声渐起，与鼓点相和，时而激昂澎湃，时而舒缓似水。于节奏变化之际，有七名舞女如彩云般飘然而至，身着广袖舞衣，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她们翩跹起舞，广袖翻飞，身姿旋动，最后堆叠于中心，如鸾凤起飞于银枝之上。

　　热烈的呼声此起彼伏，掌声雷动，众人皆享受于此表演之中。余音袅袅，一声嘹亮的噪音，请出了流水宴的主角。

　　“县长大人到！朱大人到！”

　　从平台后方的小楼里，缓缓走出二人，其中一人身着官服，就是当地县长本人，其办事府尹设在古塘；另一人穿着一身华贵，层层叠叠，就是这朱大人。”

　　没了表演看，这两老叔的出现实在是无聊。方晴山转头看向这一桌美食，眼下还是先犒劳自己更重要。

　　甘草趁刚才方袁专注欣赏表演之时，就已经吃遍了一桌子菜。

　　“你饱了吗？”方晴山大惊，见甘草起身整理裙摆。

　　“嗯，饱了。这厨艺果然名不虚传，趁现在举办宴会还有许多时辰，我要去找找后厨的师傅，学习交流一番。”甘草两眼放光，“这可是大好的机会！”

　　“那你去吧。”方晴山端起杯小抿一口。

　　“我去去就回，位置要帮我留着哦。”

　　方晴山望向楼下，甘草下楼后一头扎进人群里消失不见。

　　茶楼位置较远，听不清那两个人讲了什么，见底下人们呼声挺大，应是些好听的话术。

　　呼声过后，小楼中又款款走出两名女子，一名女子一身素白，如落雪寒梅，清冷出尘；另一名女子一身娇粉，似天边彩霞，笑靥如花。

　　不等人问，身边自然有人热烈讨论，道出二位美人的身份。

　　“这位白衣美人名为白芷，是县长之妻，听说是在旷野之中被县长搭救，因无家可归便以身相许。虽是平凡女子，还是个哑巴，却能攀上高枝，实属万幸。能嫁入好人家，也是不亏父母生得此等美貌。”

　　方晴山心内暗嘲，她倒不见得这白芷好在哪里，和一脸坑洼挺着肚子的县长站在一起，完全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甚至于蒙上白纱不敢让她完全露脸，一定有些隐情。

　　“这位粉衣美人名为朱霞，是朱大人的长女，本来是商人的朱家，因受国主宠幸当上贵妃，一下子成为了皇亲国戚。此番回到故乡，就是为了庆贺此事。”

　　在中原，商人地位普遍不高，虽掌握了大量财富，但不受官家优待。也许是因为某些经济因素的考量，国主才愿意让商人之女成为贵妃吧。不论如何，对于朱家来说，通过联姻提升地位，既有了钱也有了权，的确是值得庆贺之事。

　　待酒足饭饱之后，中间的四人已经下台，舞台中心又有了新的演出，人们也不再坐着，起身与深入酒桌的舞者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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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草一路打听，一番好找终于找到后厨。后厨足有百人之多，设在一处院子的空地上，三面围着庭院的片墙，只有一处门洞进入。他们架着几口大锅，热火朝天地翻搅着菜品，烟火若云雾包裹着天穹。

　　厨子们忙得很，连来回拿菜取水都用上了小跑，根本无人在意多出来一直偷师的甘草，甚至有人头也不抬地指挥她，来给自己搭把手。

　　“喂！你愣着干嘛，对，别东张西望的，就是你。快来帮我下肉。对了，那料酒也拿过来。”

　　甘草深知自己是偷溜进来的闯入者，本想看准时机，见缝插针地探出菜谱，偷学几道，却被突然抓了个正着，虽然对方并无恶意，但她仍尴尬不已。

　　她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在那个厨子旁边打下手。一道大菜做完，趁那厨子不注意，见旁边庭院片墙离得近，便一个闪身窜过，钻进院墙之间被绿植覆盖的缝隙中。

　　甘草松了口气，为了避免再被认出，她必须换到对面另一角，再寻找机会。

　　等她在院里的矮墙绕了几回，她便后悔了。明明刚才能一眼看出场地路线，顺着疏密不一的通道走，竟然误入庭院深处！

　　四周的白墙将她包得严严实实，猛然回首，竟有天旋地转之感。

　　突然，一道倩影从墙与墙的缝隙中穿过，无异于救命稻草。

　　甘草不管她是何人，决定先跟上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