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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焰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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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草全神贯注地捕捉在院墙间穿梭的衣摆,隐约地从那人经过的地方嗅出淡淡的药味。
她终于追上了那人的脚步,是一名白衣女子。
甘草正要上前打声招呼,顺便询问出去的办法,对方就突然转身,反倒是吓了她一跳。
“你是何人,跟着我做什么?”白衣女子冷声问道。
甘草见她妆容朴素,应是这众多侍者中的一员,毕恭毕敬应道,“姐姐莫怪,小女多有得罪。小女来这后厨打打下手,不料迷失于此,方才正想要跟着姐姐寻求指引。”
白衣女子从头到脚打量着甘草,听她介绍,神情才柔和了些。
“这里是朱大人的一处私宅,平日里一直封锁着。近日为了庆贺才准予开放,姑娘若是第一次来,会迷路也是情有可缘。这院墙着实修得太密了些,虚虚实实难以辨路。”
白衣女子转身,叫上甘草:“走吧,我送你出去。”
甘草跟着她,沿着蜿蜒的石径前行,穿梭过这层层院墙中,两侧花木扶疏。白衣女子衣袂翩翩,脚步极轻,如仙子点地,不染凡尘。甘草也慢慢收住了脚步,让自己走路的姿态像她一样轻盈。
一路无言,甘草觉得周围寂静得可怕,只能想着心事,排解忧闷。想象着方晴山为她的菜谱题字,每一笔从容运腕,字字挺立,又不失翩若惊鸿的飘逸,菜谱流转后世,无人不叹。
要说还有什么烦忧之事,就是那道名为四君子汤的药膳了。
“四君子汤?”白衣女子重复了一遍。
甘草暗叫大糟,心声不小心说出来了。
“……嗯,是我家里一道家传菜谱,可惜已经失传了。”
“敢问姑娘姓名?”
听此,甘草心跳漏了一拍,对面这位姐姐不会是要抓人吧?
见甘草怔在原地,她便没有再问下去,而是自顾地谈道,“这道药膳于二十多年前救人水火,我曾多次听闻家父讲故事,才有些印象。家父早逝,再提旧事时难免感伤。”
“抱歉……”甘草才知自己会错意了。令她意外的是,四君子汤仅有二十多年的历史。
“我只知道汤中有一味药,名为甘草,调和诸药。”
甘草突被点名,恍然大悟,急切地追问道,“姐姐还记得别的方子吗?”
白衣女子摇头,指向前方豁然开朗的平直道路,“我们到了,从这里直行几十步,便能出这园子。”
不等甘草仍有疑惑要问,对方早已飘然离去。
复行数十步,便走出了院门。此番也并非没有收获,甘草得回家去记录下来。
仔细思索,方袁二人还在宴会那边等着自己,还是先与他们会合再论吧。
白衣女子隐于暗处,目送走甘草,才松了口气。她埋头走向隐于庭院中的小小楼阁早已有人等候多时。
楼阁前有六名侍卫,排成两列。为首的一名侍卫迎上来。
“夫人,您终于回来了。”
“……”
侍卫知道这位夫人是个哑巴,自然也不用等她回应。他颔首示意对面的同僚,找出绳索。
县长张大人表面虽和善体贴,实际对夫人的管控十分严厉,侍卫们即使内心不愿对妇人下手,为了这份稳定的收入,也不得不干这份差事。
白芷伸出双手,冷冷地注视着侍卫牢牢捆上。侍卫一声令下,与其余人一同将县长夫人押送回府。
……
“我回来了。”甘草回到方袁二人桌前。
“如何?”方晴山问。
“哼哼!有大收获!我现在要赶紧回去,把那些记录下来。”
“宴席还没有结束,而且你看,又上了一些新菜。”
甘草拿起刚才自己的筷子,飞速地掠过那些后来的新菜,把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不时点头称赞。未等咀嚼完毕,便含糊不清地发出声音:“唔唔,唔唔悟。”
见她这样着急,二人忍不住轻笑出声,挥手告别。
直到夜晚亥时,这场庞大的流水席才接近尾声。一些观众早已离席,吃不完的菜品,被人来一一打包带走,肉类不好保存,都被当场吃净,一些方便保存的米饭和糕饼酥糖,早就被收刮一空,那些过于融入极乐后知后觉的人,就算只剩蔬菜也不放过。
茶楼上的人稀疏了许多,但也有人聚在平台中心不愿散去。
袁易安提起茶壶,只漏出了两滴残液,才想起方才有人来找他要茶带走,他只好放下空荡荡的茶壶,环顾四周,这里只剩他与方晴山二人。
方晴山撑着下巴假寐,看上去困了。
袁易安伸手敲了敲桌子,她一个激灵,仰头慵懒地眯着眼。
“怎么了?”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方晴山坐直身体,靠向后背使劲伸了一下懒腰,站起身,“走吧。”
袁易安在房梁上拆下一个烛灯,走在她前面照亮地面。
“下楼梯小心些,这里暗。”
方晴山提起裙子,以免被绊到,扶着栏杆,小心翼翼地行进着。
他们放下烛灯,靠近平台中心,打算再望一眼。
“各位客人稍等,焰火演舞开始即刻开始!”
身边还留着的人一阵欢呼,也引得场地周围离散的人再次聚集起来,方晴山与袁易安前后都被团团围住。
“焰火?”方晴山第一次听说,勾起好奇。
“我也是第一次听闻,那个什么朱大人听说有商队,也许是哪收购来的新奇玩意吧。”袁易安伸直脖颈,企图探个究竟。
顷刻间,平台周围布好的道具窜出火花,一众舞者手持长棍,添了把火,焰火从端头骤然绽放,猛地击向头顶,那焰火被抛向天空,迸溅开来,化作漫天金雨飞洒,又落到台上。忽而舞者四散,平台上传来阵阵爆鸣,有地雷在台上炸开,在中心处,摆上了一缸铁水。
“都让一让,让一让!”舞者们驱散人们,地面露出了一条又细又长的麻绳,是通向平台中心的引线。他点燃了这根引线,一个小火苗迅速游走。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那铁水已被点燃,如火龙吐息,炽热的铁水骤然冲天而起,与冷冽的夜空相撞,迸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
每一张仰望的脸写满了惊叹,凝固在平台的周围。舞者呐喊:“这是献给盛世的火树银花!”
方晴山被笼罩在许多的阴影之下。人们挤在前排,渐渐地她也看不见这等奇观,只能踮起脚尖,勉强感受这股燃烧的热浪。
袁易安在她身后,毫无顾虑。她的头顶才刚达到他的肩头。
“你看,又添了两盆新火。”
“我看不到。”方晴山懊恼地揉腿,只恨自己长得不够高。
“……”
袁易安下意识正要伸手将她抬起,随后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又从她的腰边收了回来。
“袁易安,你抱我起来。”方晴山实在想看。既然袁易安当时能在树下接她,那么他一定也有力量把她托举起来。
“你认真的?”虽然袁易安对自己的力量很自信,但这样的举动实是有些逾越。
“快些,一会该结束了。”方晴山催促道,缓缓地抬起手。
袁易安抑止住自己多余的想法,手盘上了她的腰间,扶稳她的后背,轻松一提,利落地将方晴山抱起,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唔噢噢噢——”方晴山被抬起来,她的高度已经超过袁易安的头顶,即使袁易安的手很稳,还是有一些不安定感,她扶着他的脖颈。
“轻点,我的脖子也是肉长的。”
方晴山把手转搭在他的肩上。
“看清楚了吗?”
“好高,看得一清二楚。你这力气足了,练得厉害。”
袁易安心满意足,不算白练这十几年功夫。方晴山的身体比起平时干的重活,轻得太多。
她成长在贫瘠的小村里,家里又不种地,估计几乎从没吃过几顿饱饭。
他希望甘草把她喂得再胖一点。
方晴山的声音从头上传过来:“辛苦你了,放我下来吧。”
她怕抱着久了,袁易安的手会承受不住。
焰火演舞已毕,炫目的火光瞬间消逝,人们眼里的光也熄灭了,各奔东西。
……
方晴山与袁易安终于回到饭馆,见大门紧闭无法推开,就轻敲了几声。
吱呀一声,甘草小心地开门,尽量不发出声响,她将手放至唇边,示意他们两个安静。等两人进屋后,甘草匆匆扫去屋外的脚印,闩上大门,又加了把锁。
饭馆大堂内只点着一支灯烛,聚着五人,甘草一家三口和刘家兄妹。刘品月靠在刘竹月的肩上,双眼紧闭,刘竹月咬紧牙关浑身虚汗,脸色苍白,他的袖子被卷起,上臂似乎受了重伤,有鲜红的血液从缠紧的白布条中渗出。
方晴山看了眼地那盆被染红了的水,小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刘家在流水宴时有人袭击,竹月为了保护品月妹妹受了伤。”甘草收拾地上那些染了鲜血的布条。
“刘家危险,现在暂时回不去了。我设法躲过刺客,一路逃到饭馆。”刘竹月回头看着刘品月,轻抚她的发梢,“品月与我一路奔波,许是累着了。”
刘品月呼吸平缓,应是无大碍。
“我和品月无处可去,便来叨扰甘家。好在甘草你愿意信我。”刘竹月转向甘草,硬是挤出一个微笑。
“好了,客气话。我们两个认识了这么多年,你有难我当然要帮。”甘草找来抹布擦手,坐在他的身边。“你们两个,就安心待在这里养伤吧。我们不会把你们的行踪透露出去的。”
刘竹月有些担忧:“我躲在这里,万一被找到……”
“没有万一。你逃出来时有确认被跟上吗?”方晴山问。
“我逃出来时,坊内皆无人,应是都去流水宴了。那刺客武艺高超,步步杀招,我的碍眼法的确是困住了刺客,否则我和品月都无法活着走出家门。”
方晴山用手肘撞了一下袁易安,让他说点什么。
甘大婶还没从惊惧中走出,“若是真被找到,那我们一家怎么办?”
“我会主动出来承担这一切,刺客的目标提前达成,应该就不会伤及无辜。”刘竹月眼神坚定。
“你说的'应该'是吧?那么收留你风险依然很大,这一层放在最后。若是真有不测,就把这事交给袁易安吧。”方晴山拍了拍他的肩。
“我吗?”
“你的用武之地来了。”
“安哥会武功?”甘草第一次听说这事。
“我自幼习武,会些功夫。甘家收留我们,如今能有机会报答,我必尽力而为。若有刺客来袭,我会守住这里。”袁易安抱拳许诺。
甘家老夫妇听到此话,终于眉开眼笑。“事态不妙,方姑娘和袁兄弟房间挨着,这几日饭馆继续歇业,住处就让袁兄和刘兄住一间,方姑娘和小草、刘姑娘住一间,方便照应。”
“爹、娘,那你们怎么办?”
“爹娘自有分寸。别忘了你爹我年轻时是什么人,正巧有些宝贝没有机会用上。”甘大伯自信笑道。
……
已是夜半三更,两间房里的五人,无人入眠。女孩们挤不下一张床,干脆三个人全部睡在地上。
“品月,你睡了吗?”甘草轻声问道。
刘品月摇摇头,“我睡不着,在想今天的事情。”
方晴山索性直接坐起,“那就不睡了,我也心慌得很,感觉莫名其妙的。”
刘品月也坐起来,“晴山姐姐,我来给你讲讲我们家的故事吧。”
甘草两腿一蹬,“我也想多了解你一些。之前问你哥哥,他什么都不肯说。他是那种喜欢把一切悲伤吞进肚子里的人。那可不行,人闷着久了会坏掉的。我敲打他许多,他也从不宣泄出来。”
“哥哥他,从父亲离世的十岁那年,就背负着一切,在我面前也永远笑着。哥哥在外头拼命一定吃了不少苦头,而我却没能出任何力。我能做的,只有在家等他。”
“这不是你的错,正因为你,竹月才没有放弃生活。他只有看向你时,才是鲜活的人。”甘草把刘品月拥入怀中,轻言安慰。
“继续讲你们的故事吧,事情讲明朗,我们才能有更好的办法帮你们。”方晴山也伸出手,顺抚她微微颤抖的脊背。
与此同时,在墙的另一面。
“刘兄,在干什么?”
袁易安在床上打坐,他看刘竹月拿着帕子,擦着他的箱子好几个时辰。没有温暖的烛光,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脸上,一片惨白。
那个箱子和他变戏法时的道具箱子一模一样,机关精巧,也许是家里的秘宝,连逃命也不忘带上。
“刘兄,你什么时候入寝?”
“袁兄先休息吧,我不会出声的。”刘竹月打算坐着守到天亮。
袁易安和刘竹月完全不熟,让他放心睡下绝无可能。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把你还瞒着的事说出来吧。”
“我怕扰了袁兄的睡意。”刘竹月淡然一笑。
“……想不清楚,你们刘家和今晚的事,来龙去脉全告诉我,否则我不会休息。我休养不好精力,就保护不了你的妹妹。”
这话精准拿捏到了刘竹月,他颔首沉思了片刻。
“今天为什么不去流水宴?是在害怕什么?”袁易安问道。
“不是害怕,是恨。”刘竹月神情严肃,眼底闪过寒光,“朱大赤是我们刘家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