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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竹月 练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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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家子咧开大嘴,露出两排牙齿,声如洪钟,“下面给各位表演个硬功夫!”他褪去上衣,露出瘦骨嶙峋却布满伤疤的上身,叫来两个帮忙的徒弟抬着一块青石板走上前,石板约两指厚,边缘还沾着新鲜的泥土。练家子平躺在两条长凳之间,胸口朝天,那两徒弟将石板压在他胸膛上,只见他咬紧牙关,青筋爆起,却始终不哼一声。
“哎哟哟……”方晴山咪起了眼睛。
有人上前好奇地敲了敲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脸色大变,“这是真的!”
练家子深吸一口气,干瘪的腹部凹陷下去,胸口却反常鼓起,闭上眼睛抿紧了嘴。
徒弟抡起铁锤时,围观人群屏住了呼吸。
“三、二、一!”
锤落石裂,石板从中间断成两截,砸在地上。练家子毫发无伤,他从长凳上跃起,向众人挥手致意,又让徒弟搬来灰瓦,扎起马步,气沉丹田,将右手高高举起,向灰瓦中心劈去!
人群中又一阵惊呼,手刀劈下发出脆响,灰瓦碎成两半,见他那手划出红印,似要透出血来,不免有些感同身受。但练家子仍面不改色,仅用一块布条遮住,以免吓跑了人。徒弟抱起一个酒罐子,他仰天灌入口中,酒水淋湿了膀子,他豪迈地抹干脖颈,将酒罐抛向徒弟,然后从兜里一摸,摸出一把飞刀,闪着冷光。
徒弟戴上帽子,将酒罐子顶在头上,瑟瑟发抖。旁边的人猜到即将到来的危险,急忙退去。
练家子退后几步,突然转身,手腕一甩,嗖的一声,扎碎了酒罐!碎片从他头上洒落,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
“酒来!”练家子朝身后招了招手,另一位徒弟又递上一壶酒,他含住这口酒,点起了火把,朝天喷去,?间点燃,一条火龙直窜而起!
一套表演完毕,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练家子看着赏钱进碗叮咚作响,抱拳致谢。
众人视线一转,看向另一位幻戏人,该轮到他表演了。
只见他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说道:“各位瞧仔细了。”
众人朝桌上一看,空空如也,只铺上了一层红色的桌布。幻戏人展示双手和桌布,让观众抚平。他一拂袖,嘴里念叨着什么,桌布竟随手势缓缓抬起,大力掀开,竟是一个空碗!
“来!”
观众伸直了脖子,直盯着碗中,竟有茶水从中涌起,泛着诱人的光泽,人群中爆发了一阵惊叹,幻戏人得意地捧起碗抿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他将碗递给最近的一位观众,让他品尝。
“好……是好茶!”这名观众左右回头,惊喜地告诉众人,又将茶碗还给幻戏师。
幻戏师转眼见一位大娘饱经风霜,两鬓斑白,便将茶碗往天上一抛,接到手时指尖流转,变成了一束鲜花!他将鲜花送给大娘,祝她青春永驻。
幻戏师拿出箱子,同样是空无一物。难道没有带上道具吗?他一脸惊慌地左右踱步,好像忘记了重要的事情。
“怎么回事?”观众们疑惑地问道。
幻戏师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鼓舞自己。在众人的催促下,只得关上箱子往地上放。
这时,人们听到了箱子里有撞击的声音。一个小孩挤到前面,趁幻戏师不注意,好奇地打开了箱子。
“啊啊啊!蛇!”那小孩跌坐下地,惊慌失措地退后几步。人群吓得四散开来。
幻戏师猛地向前一扑,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它,高高举起,向下一甩,竟变成了一捆麻绳。
“!”方晴山揉了揉瞪干了的眼睛,她刚才也没眨眼啊,唯独刚才幻戏师将腾空之物施法变幻,毫无破绽!
幻戏师给怔住了的方晴山递上一把剪刀,让她剪断。他将剪断的绳子揉搓几下,恢复如初,空手一抓,从空中取出一团火,一把烧了这根麻绳!
幻戏师弯下了腰向人群躹躬,沉默片刻,便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谢谢各位赏脸!”叮叮铛铛的铜钱洒进了他身前的容器中。
“那么我宣布比拼结束!”胡子大叔扯着嗓子,笑得合不拢嘴。
练家子和幻戏人互相行礼,客套道:
“刘兄的技艺果然奇妙!”
“还是大哥的功力了得!”
天色渐暗,市井里的人们散去。两个表演者才互相收拾自己的家当。
“竹月!”甘草向他打了声招呼,两人早已熟识,她转身向方袁二人介绍:“他是刘竹月,今晨我们拜访过的,刘品月的哥哥。”
方晴山觉得这对兄妹的名字好听,便在心里又默念了几轮。四人相互客套几句,也算是有了一些了解。
“你刚才手法不错啊,我都想学了。”袁易安打趣道。
“一些不入流的花招罢了。”刘竹月谦虚应答,“我练了十几年,才能有今天表演。”
仅仅是刚才几个单调的手法就练了十几年,这是何等的毅力。
“应该不止手法,道具与催眠暗示缺一不可。你刚才故作惊慌演戏,应该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吧。”方晴山淡淡问道。
“方姑娘所言即是。但能将三者结合为一的人,才能算是掌握了真正奥义的幻术师。”刘竹月找来抹布,擦拭木箱上的尘土。
“我能看看箱子吗?”
刘竹月将箱子递给方晴山。她仔细检查了各个夹层和机关,果然精妙。
令人吃惊的是,那条蛇并非活物,而是外表能和蛇以假乱真的机巧之物,那从碗变作的花也是假的。
“竹月是古塘镇上最厉害的幻术师,我从小就见到他在努力练习了。哎!今天收入不少,真是太好了!”甘草称了称容器中铜钱的数量,与刘竹月相视一笑。
“这下品月好几个月的药钱不用愁了。”刘竹月的目光坚毅,看向众人,“也是因为流水宴吸引了更多捧场的人。倘若能在这几日攒到足够多钱,我就带品月离开这里去求医。”
“竹月,你要离开镇子吗?”甘草的眼神暗了下来。
“嗯,品月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她。如今也无法依靠白大夫了。”
……
在饭馆,甘草若有所思地坐在桌前,正盯着跳动的烛火。
方晴山想,刘竹月和甘草一定是一对青梅竹马,甘草一定舍不得他去冒险,并为此忧愁着。
趁此机会,不如早点去后院洗漱回房,就不打扰她了。
与她有同样想法的还有袁易安,他抢先一步,端着小木桶匆匆往后院钻去。方晴山心里暗叫不好,便用眼神牵制着袁易安,与他抢夺那唯一一个位置。
“阿晴……”
甘草突然出声吓了方晴山一跳,袁易安心里大喜,轻声掀起帘子钻进后院。
“……什么事?”方晴山坐在她身边,一脸微笑。
“来尝尝这个。”甘草从地上搬起装菜的篮筐,一盘一盘味道复杂的小菜摆到她面前。
果然!又要试菜!
方晴山很不习惯晚上吃东西,连续几日,甘草一到睡前就喂她夜宵,肚子胀胀,让她迟迟难以入眠,火光昏暗,又无消遣书籍,她只得打坐冥想。
甘草让她试的每一道菜,就是两个极端,有的实在是天马行空难以评价。同时,她实在是没想到,甘草会有如此多的点子。
“做这么多,你要出书啊。”方晴山忍不住怨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想出书啊。我很羡慕会写字的人,阿晴会写字吧,你可以来教教我吗?”甘草眼睛明亮,一脸真诚。
“……”方晴山努力地嚼动食物,本想假装听不见,却对上了甘草的目光,实在难以拒绝。
“等以后有空了再说吧。”
“阿晴来拉勾,不许反悔。”甘草伸来小指。
方晴山把指头勾上,嘴里又塞得满满一口。甘草满意地抚盖住她的手腕,“这么细,就该多吃一点。”
方晴山压制住拒绝的想法,心中忍不住埋怨起袁易安。
他这家伙才吃了两晚,就开始每天找理由逃脱了,导致做了两人份的甘草,把菜全部喂给方晴山一个人。
“不要浪费哦,这年头食物可是十分珍贵的。”甘草一脸严肃地告诫道。
方晴山从乡下来见惯了颗粒无收被迫流浪的农民,自然是懂得这个道理,所以每次都撑着肚皮。
近几日客人依旧很多,在饭馆里从早忙到晚,她真想直接飞到床上睡大觉,食欲下降许多。
某日。
袁易安以习武保护饭馆为由又溜走了,只留下方晴山与甘草面面相觑。
甘草这次只备了两碟油炸小菜,看上去像是下酒用的。果然,甘草准备了清茶。
见方晴山一脸苦相,一定是又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这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甘香琼汁,真的好喝,大补。”
方晴山小心地拿起杯细细品尝,外表粘稠,但入口的糖浆裹着果香,滑入喉腔竟有一丝清凉。
“如何?”甘草眨着眼问。
方晴山点头回应,连发胀的脾胃都舒服了许多,漏出一个嗝,她急忙捂住嘴。
“见你这几天食欲不振,应是劳累过度,便做了这药膳让你开开胃,强身健体。”甘草解释道。
“药膳居然也有好喝的。”
“当然了,不过多喝可不行。之后晚上就先休息吧,不用再为我试菜了。”甘草突然激动地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嘿嘿,因为我已经画满一本书了。”
“真的?让我看看。”方晴山很好奇,她做了这么多的牺牲,能给甘草什么样的结果。
方晴山从甘草手中接过书,看了甘草一眼,她正期待地注视着方晴山。方晴山小心地翻动纸张,生怕弄坏了。
书上没有写字,只有简单的数字和图案记号,记号代表着各种调料,内页在描述菜谱时画了精致的插画,还把食材的图案分解成一个个小图引出。可想而知,作者不仅是个细微极致的人,还是一个隐藏的绘师。
方晴山用敬佩的目光看向甘草,甘草倒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发烫。
“怎……怎么样?”
“我认为这一定是个流芳百世的名作。”方晴山用最好懂的方式夸赞道,“你也是出了大作的人了。”
“大作不敢当,只是菜谱而已,我还要修整一下。”
“谁说菜谱不能是大作,和医书、工造等等都是对于一个'业'的宝贵经验总结。民以食为天,好厨子当然也应是同等受到尊敬的人。”
甘草被她一说,终于忍不住自豪大笑。“阿晴,你可真能夸。能不能再请你帮我个忙?”
“你说,我一定帮。”
“帮我在菜谱上题字吧。如果添上字,它才能算是真正完整的成书。你为我试了这么多菜,理应有你的一份功劳。”
方晴山大喜,“深感荣幸,我见书上还缺少一些文字注释,忍不住想添些字,正想要求你呢。这样珍贵的图本,我一定会认真对待的。”
“我第一次进厨房生火做菜才五岁,没想到已经过了十几年了,一直不负甘家菜的名声。我第一道菜,是做鱼。鱼很好抓,所以才敢用来试。”甘草陷入了儿时的回忆,“小鱼还活着,我不敢下刀,但是为了保证口感的鲜味,只给它一个痛快。”
方晴山大惊,“你五岁就拿刀吗……”
“小鱼还用不上太重的菜刀,爹教会我如何只用小刀便能解鱼。那天我一边哭着,一边取出它的内脏。我告诉自己,小鱼只是睡着了。”
方晴山微微皱眉,她能想象到这对于一位五岁小孩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我不敢再看小鱼,只能将它和配菜调料全部丢进锅里,盖上盖子。结果却躲到一边,不小心让小鱼成了锅贴,锅烧起来,把墙也烤焦了。我含泪吃下黑成烤炭的小鱼,感受到了它的怨念,害得我睡不好觉。”
方晴山本来因为共情她,正一阵忧伤,听到最后那句就忍不住笑了,“你现在已经是个干脆利落的大厨了,不会再有怨念睡不好觉了。”
“哈哈,也是。而且我还完成了本不得了的菜谱!”甘草骄傲地起身叉腰,笑道,“阿晴,你刚才夸我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流芳百世。”
“我要让此作流芳百世!对了对了,不如叫它《流芳百味集》好了。”
方晴山从碗碟中夹起一颗香脆的花生,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