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道迟迟》十九度灰

8、震天鼓

　　两人叙旧一阵后，裴青梧回过神来，忙向初念沉介绍她身边的飒爽女子，庄玖，她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同时也为庄玖介绍初念沉。

　　庄玖挠挠头，将那串流苏给初念沉：“原来是青梧的朋友，那也是我的朋友，这流苏，给你了。”

　　初念沉谢绝：“不用，既然钱都已经付了，自然谁付钱就该谁得。”

　　庄玖一时不知如何回复，想了想，将流苏收了回去，又高兴地问裴青梧她送的礼物收到没有，好不好吃？

　　裴青梧不解，庄玖急声道：“就是那个黑乎乎，还有刺的玩意，老爹告诉我名字来着，唉……这破脑袋记不起来了！”庄玖使劲捶了捶自己脑袋两下，愣是想不起来，初念沉适时提醒：“三目豚。”

　　“啊对，就叫这个名，好不好吃？老爹说这玩意很难得，我就想这不得让你也尝尝，我家那个还没动，娘说不会做，要等爹回来让他做。”

　　裴青梧终于也想起来了，笑道：“那东西早都进五谷轮回之所了。”

　　庄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知道怎么吃？”

　　裴青梧摇头，将一直不做声的初念沉拉过来：“当然是初姐姐的功劳。”说着，她将那天她们全家人都束手无策，初念沉宛若天神降世的场景绘声绘色讲给庄玖听，庄玖大为佩服，冲初念沉竖起大拇指：“厉害！”

　　初念沉明显愣了愣，退到裴青梧身后，无所言语。

　　接下来三人一起逛，庄玖加入后，气氛明显欢乐了不少，三人边逛边买，不多时，手里东西就拿不下了，好在庄玖这次是叫家里马车一起来的，正巧时候也不早了，庄玖干脆叫裴青梧两人别另雇马车了，干脆她把她们先送回去，两人家离得不远，倒也方便。

　　马车晃晃悠悠上路了，临到裴青梧家门口，裴青梧让庄玖别进去了，她们家门口有一段路马车不好驾驶，庄玖执意要送到门口，不差这点路，庄玖让车夫休息去，她来驾驶，庄玖驾车如同她为人一样干脆，几下七拐八拐，让裴青梧叫苦不迭，她怕初念沉适应不了，但显然，初念沉状况比她好得多。

　　没一会儿，庄玖声音传来：“青梧，果然听我的，把你送到家门口是有道理的。”

　　裴青梧掀开门帘，屋内灯火通明，庄玖一个腾跃跳下车，冲外屋端坐的女人大喊：“娘——！”走近见到陪坐在旁边的裴阙，红了脸，小声道：“伯母好。”

　　王钟玉拧住庄玖耳朵：“这么大声干嘛！你娘我又没聋，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裴青梧也进屋来，冲王钟玉与裴阙打招呼：“伯母，娘。”

　　“哟，青梧，又变漂亮啦！”王钟玉一转语气，笑眯眯地看着裴青梧，不住赞叹，又将目光移向初念沉，“你是小初吧，我都听说了，真是个可怜的娃，家人一定很担心吧，伤养好了没？缺不缺药？有没有留疤？有什么缺的尽管说……”

　　“伤已无碍，不缺药，没有，谢谢伯母关心。”

　　王钟玉一听，更加对初念沉赞不绝口：“真乖呀，又听话，当娘的有福气了，养出这么好的女儿……”王钟玉还在碎碎念，甚至拉着初念沉的手，嘘寒问暖，很明显，初念沉承受不了长辈如此热情的问候，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裴青梧，裴青梧忍俊不禁，为初念沉解围：“伯母，我们先把东西放回去再聊吧。”

　　王钟玉这才放开初念沉，又看向庄玖，庄玖早有预料：“我帮忙一起搬还不成吗！”

　　晚集上她们吃了不少小吃，但终究不抗饿，于是庄玖说好她去搬东西，“你们就把菜热热，我要吃椒麻鸡，多加辣子！”

　　“好好，就依你。”

　　裴青梧与初念沉去往厨房，热菜不麻烦，只要放进锅里生火加热就好，裴青梧搬两个小板凳，自己一个，初念沉一个，炉子里柴火正旺，裴青梧与初念沉肩并肩，火光映照两人脸上，亮堂极了，裴青梧拨弄着柴火，状若无意：“初姐姐不开心吗？”

　　“没有。”

　　“是因为我光顾着和小玖说话吗，明明是我邀你去晚集玩的。”

　　初念沉摇摇头。

　　四下一片寂静。

　　裴青梧叹了口气，往炉子里添了把柴，火烧得更旺，裴青梧脸被熏得红彤彤的，“伯母为人热情，对待谁都是那样的，小玖也承了伯母的性子，她家与我家一样，都是行镖的，不过我家行的多为布料，她家行的多是食物，也因此，庄伯伯天南海北行镖，碰到什么新鲜玩意都会给我家送来。”

　　“她们都是很好的人，你也是。”初念沉垂眸，与她家不同。

　　见初念沉又不说话了，裴青梧抿嘴，心里急得不行却又不能表现出来，一早她就发现了初念沉情绪低落，虽说初念沉平常就一幅冷淡模样，但裴青梧明显感觉到初念沉不对劲，只是这段时间相处裴青梧明白，想撬开初念沉的嘴有多难。

　　“初姐姐——”

　　“是因为……”初念沉忽然开口，裴青梧连忙住嘴，但初念沉没了下文，就这样静静看着她，与那时跟随庄玖上马车前初念沉看向她的目光一模一样，这次更加无所遁逃。

　　“因为什么？”

　　“因为我没钱。”

　　“……？！”

　　“遇到想买的东西，一摸口袋却没钱，任谁都会沮丧的。”

　　没钱？裴青梧想了一大圈，就是没想到这个现实问题，不过仔细想想确实，在她与庄玖一起挑选东西时，初姐姐分外沉默，虽然她说都由她来结账就好，但庄玖在场，初姐姐或许有些拉不开面子，裴青梧想通了，双手合十，连忙对初念沉道歉：“对不起，初姐姐，下次应该在逛集市前就分钱给你的。”

　　初念沉哂笑，接受了裴青梧的道歉。

　　“那这个就可以给你啦！”裴青梧从口袋里摸出那条流苏，“初姐姐，难得你喜欢，你就收下吧。”

　　初念沉盯着裴青梧掌心的流苏，半晌后，收下了：“那好吧。”

　　菜也快热好了，裴青梧与初念沉端菜上桌，庄玖饿得嗷嗷叫，猛虎扑食一般狼吞虎咽起来，王钟玉恨铁不成钢：“吃相斯文些，学堂老师是怎么教你的？看看青梧与小初，唉……”

　　裴阙在一旁笑着安慰：“我看小玖吃什么都香，这样才好，多吃才健康。”

　　庄玖风卷残云般吃完，听说老爹庄泰坤在后院，又匆匆冲向后院，徒留王钟玉在后面喊：“慢点跑，刚吃完别跑那么快。”

　　裴青梧与初念沉慢腾腾吃完，虽说裴阙说她来收拾就好，但裴青梧还是把碗筷都收拾了，初念沉为她打下手，两人端碗筷回到厨房，裴青梧忙碌地洗洗涮涮，初念沉坐在方才炉子边的小板凳上，露出笑容——

　　“青梧，为什么要带我去晚集，还有其他那些地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处处贴心，点滴照顾，还要如此顾虑我的感受？

　　裴青梧扭头：“晚集可是初姐姐你自己答应的。”

　　初念沉托腮：“是吗……不记得了，不是某人硬拉着我去的？”

　　裴青梧张牙舞爪，可惜手上还拿了碗筷，奈何不了初念沉，“是是是，都是我硬拉着你去的，因为我都看得到……”看得到你眼里的渴望，看得到你的无奈，不想让你失望，唯独，不想你这样。

　　“虽然你不会说出口，但初姐姐你的一举一动分明告诉我，你想去尝试那些对你来说的陌生事物，既然如此，既然我们都是生而为人头一遭，自然有好吃的吃好吃的，有好玩的玩好玩的，才无悔这一生。”

　　初念沉扬起眉头，笑，“这话不像你会说的话，倒像是……”

　　“小玖！”“庄玖。”

　　两人异口同声，随即相视而笑。

　　后院传来喧闹声，不消猜都知道是谁的声音，裴青梧将碗筷摆放整齐，拉着初念沉：“走，我们去看看。”

　　院里，不仅裴阙王钟玉都在，周邢对面还坐了位魁梧男子，庄玖站在他面前，大声说着什么。

　　王钟玉见裴青梧她俩来，给她们让位置，装作不认识面前那对父女：“青梧，让你看笑话了，你庄伯伯他喝多了话就多，唠唠叨叨个没完。”

　　裴青梧对此并不陌生，表示并不介意，询问王钟玉她们怎么到后院来了，但不待王钟玉回答，就听到那边庄玖大声道：“要是我赢了？”

　　初念沉将视线移到那位魁梧男子上，他应该就是庄玖父亲，庄玖那句话似乎也是对他说的，庄泰坤喝了一口酒，将酒杯往桌上猛地一砸，引得全场都看向他，庄泰坤大手一挥：“要是你赢了，我就包下如意楼三天，任你尽兴吃喝！”

　　庄玖满脸不服气，夺门而去，“一言为定。”

　　裴青梧与初念沉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裴阙见状，将方才她们来之前庄玖父女俩双方争执之事说了出来，其实倒算不上争执，只是一个赌注而已。

　　平州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因而每年九月下旬，平州各郡都会组织丰收庆典，庆祝今年的丰收，同时祈愿来年风调雨顺，在庆典上，会挑选老、中、青、幼四位作为代表祈福，老者选择的是一郡中最年长的那位，中则由该郡守领头，幼为举行庆典那天出生的婴孩，这三位挑选规矩已成为惯例，唯有青，对于适龄的青年人，能成为青年领头是莫大的殊荣，每年竞争激烈，论家世、论才华……谁都有不服气的地方，最后不知是谁提出：既然同为大炎朝子民，何不就采用最传统的办法，是了，对于每一位大炎朝人都心知肚明的办法——震、天、鼓。

　　大炎朝尚武成风，以武犯禁之事屡见不鲜，多人混战，死伤惨重之事屡见不鲜，自女帝登基后，为正律例，朝廷将“以武会友”正式纳入法规，以约束平民间的矛盾，在以武会友前，会武者应做出赌注，也称“岱泉”，取“贷钱”谐音，会武以击鼓为号，鼓响三声开始，称为“起天声”，会武时除非一方认输投降，其他情况会武者均须比试至最后一刻，不得作假，会武结束后，输家愿赌服输，遵守诺言，不得报复赢家，称为“落隐”。

　　此举不仅约束平民间的矛盾，更减轻了基层官员的压力，还彰显了“王子犯法，庶民同罪”的理论，因而被广泛推崇。

　　而“震天鼓”这个名字，则起源于启正初年，时有一七品知县，家有一女，据传有倾城之姿，声名远扬，远近媒人踏破了门槛，知县夫妇宠爱幼女，均予以回绝，正巧知县要去往京城叙职，为怕妻女孤身在家不便，并将她们均带往京城，一次母女二人上街游玩，女儿面对繁华的京城，迷乱了眼，与母亲走散，竟不幸冲撞了丞相家公子的座驾，谁料丞相家公子反而看上了她，不日向知县提亲。

　　知县虽百般推辞，但丞相势大，虽舍不得女儿，也只得同意，但正值丞相公子提亲之日，贴身照顾知县女儿的丫鬟挺身而出，与公子据理力争，最后，双方约定用大炎朝传统的方式解决，以武会友。

　　这场比试吸引了全京城的人前来观看，不仅是因为丞相公子，而是区区一介弱女子，竟敢挑战丞相府的公子，比试当天万人空巷，说来也神奇，据时人回忆，那天白日明明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但“起天声”后，霎那间风云变色，狂风怒号，雷声大作，丞相公子年少因被雷声吓过，十分力气使不出一分，数十个会合后，丫鬟竟逐渐占了上风，将丞相公子击落台下，赢了比试。

　　那之后丞相公子没了迎娶借口，悻悻而归，丫鬟则名声大噪，当然，据一些小道消息传闻，丞相公子曾不满落败，暗使诡计，致使丫鬟容貌尽失，但真真假假，不足为外人道也，唯有那天的雷声异色，全国闻名，自那之后，比试又被人称“震天鼓”，并有歌曰——

　　震天鼓，闪金光，王公见了须整冠，黎民击鼓驱恶狼，四方咚咚拍手笑，震天鼓响万年长。

　　怀阳郡丰收庆典中的青年代表，正由震天鼓选出。比试那日，天声起，想竞选的青年才俊前往闻老山，闻老山山顶有鼓棒，谁先把鼓棒带到庆典朝新山敲下第一声，则胜。

　　庄玖参与裴青梧不意外，她历来喜爱凑热闹，但这次突然卯足干劲想当第一，实在不符合她的作风，也难怪庄泰坤不信任她，怕庄玖出去有危险，裴青梧便出去找她。

　　初念沉安坐在座位上，静静看着这一切，廿州无此等风俗，她对那些劳什子代表也不感兴趣，但“震天鼓”……初念沉眼底显露一丝阴翳，她不愿回想，众多人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头衔争抢，有意义吗？

　　只是，方才，她确实听到一些自己感兴趣的——

　　“丰收庆典除了祭祀上苍众神，还要馈赠亲友，长辈会给小辈赠礼，同龄朋友间也会，比谁收到的礼物多，就代表明年会有好运气！”

　　我……也需要吗？初念沉不禁苦恼起来，她从未体验过“为另一人准备礼物”的机会。

　　门口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庄玖走路将脚跺得贼响，被裴青梧领进来，庄泰坤依旧半醉半醒，庄玖气不打一出来，提剑冲了上去，庄泰坤丝毫不急，“小玖，让我看看你在学堂学到了什么……”

　　“哼！老爹，还是让我给你先醒醒酒！”

　　见状，其余人识趣为父女俩腾出地方，躲到廊道，庄泰坤赤手空拳，庄玖则换了木剑，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初念沉瞥见裴青梧正目光专注盯着后院二人，忽然想到什么，但未等她问出口，眨眼间，裴青梧眼底的复杂神情转瞬即逝。

　　一瞬间，初念沉明白了，她似乎知道了未曾问出口的问题答案，是某种憧憬，亦是不甘。

　　裴青梧念叨着这样闹下去不行，说着要去厨房煮醒酒茶，初念沉不着声息跟在她身后。到厨房了，裴青梧背对着，忙碌不已：“初姐姐你怎么跟来了，小玖与庄伯伯经常这样闹，对了，初姐姐家乡也曾有过这般习俗吗？”

　　初念沉：“廿州此事亦蔚然成风。”

　　裴青梧：“倒是我糊涂了。”

　　无言，沉默半晌后，初念沉走近，状若无意：“青梧你不参加吗？”

　　裴青梧动作不停，锅碗瓢盆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几乎将回答声淹没：“不，我不去。”

　　“因为……”裴青梧转身，冲初念沉微笑——

　　“因为我没有天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