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道迟迟》十九度灰

7、庄玖

　　平州下属四郡，分为怀阳、崇西、福乐与珠崖四郡，四郡之中，福乐郡为平州第一大郡，其次为怀阳郡，怀阳郡东连福乐，西连崇西，走南闯北来往之人众多，行镖之人护镖走的常常也是这条路线，再加上崇西郡地势险要，珠崖郡则困于荒漠，人口稀疏，怀阳集市应运而生，成了各地往来行人交易玩乐的好去处，而庆安县的晚集，乃怀阳郡一绝。

　　一路上，裴青梧为初念沉细细解释晚集来历、内容，初念沉似懂非懂，最后裴青梧只得笑道：“等到了晚上，初姐姐你身临其境，自然明白了！不过……”在那之前，她们要先去另一个地方。

　　两人在一处店铺门口停下脚步，初念沉抬眼，仔细辨认牌匾上的字，牌匾斑驳不堪，显然上了年头——玲、珑、阁……

　　“初姐姐可不要看这家店外表平平无奇，它是怀阳郡最出名的成衣铺子，一衣难求呢！不过今天，我有办法，走，我们进去。”

　　裴青梧替初念沉撩开帘子，一踏入其中，果然别有洞天，裴青梧先行一步去找老板娘，叫初念沉留下挑选自己喜欢的布料，招待的人围上来，初念沉略过她们，左瞧瞧，右看看，绫罗绸缎琳琅满目，色彩缤纷，不时有往来女子经过，皆言笑晏晏、笑语欢声，初念沉不自觉看花了眼。

　　“初姐姐，选好了没？”

　　裴青梧人未到声先至，身边跟着的，正是玲珑阁的掌柜的，孙榆，大家都敬称她为孙娘子，若是在外面，想见她一面可不容易，但裴青梧例外，她们家常年行布料的镖，与玲珑阁也常有合作，裴阙更是与孙榆姐妹相称，因而当孙娘子听说裴青梧要找她做衣服，她二话不说答应了。

　　“榆姨，衣服不是我穿，我想拜托你做的衣服，是赠给另一个人的……”

　　哦？是谁有这么大能耐，让青梧亲自求她，孙榆来了兴趣：“我倒要亲眼瞧瞧，先说好，我出手，那人必然得配得上我的衣服才行。”这是玲珑阁的规矩，不是人挑衣服，而是衣服挑人。

　　裴青梧分外笃定，重重点头：“放心，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裴青梧与孙榆来到初念沉身边，但初念沉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第一时间竟无视了两人的靠近，顺着初念沉视线看去，裴青梧越发不解——一架织布机？

　　“初姐姐，你在看什么？”

　　初念沉指着织布机，惊异不已：“它……我们的衣服就是用这个做成的？”

　　裴青梧猜想初念沉或许没见过织布机，莞尔一笑，但未曾反应，孙榆道：“你就是青梧带来的人？是个连织布机都没见过的大小姐？不过……身形不错。”

　　裴青梧莫名与有荣焉，虽然另外两人谁都没注意。

　　初念沉看向孙榆，孙榆与她目光交汇，隐隐的，初念沉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并非恶意，但也并非无感觉……

　　裴青梧热情地为两人相互介绍，孙榆没有多废话，既然要制衣，第一步就要知道尺寸，她叫人拿来量体工具，但她刚有动作，初念垂眸，拉住裴青梧衣袖，半晌后，裴青梧对孙榆抱歉道：“榆姨，把卷尺给我，我帮初姐姐量吧。”

　　两人被带去试衣间，孙榆跟在她们身后，往来行人众多，见到初念沉，无一不侧目、另眼相看，偏偏众人目光中心的那人，脸色起不了丝毫波澜，只有在眼神落到前方为自己挤开人流的某人时，才唇角轻翘，露出温和的浅笑。

　　孙榆将两人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无奈思忖：怎么忘了青梧是裴阙的女儿，她们母女俩，女人缘方面，果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说是试衣间，其实只是个方寸大小的小隔间，门只有薄薄一层纱，外面的喧闹声清晰可见，裴青梧为初念沉量体，腿长、腰围、袖口……裴青梧一一记录下来。

　　量到臂展时裴青梧犯了难，初念沉比她高不少，她够不着，初念沉自觉蹲下，裴青梧这下继续量，边量，边欢快道：“初姐姐喜欢这里么？”

　　初念沉摇头：“说不上喜欢，但很新奇，有许多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在来这里前，我从不知道一件衣服是那样被制成的。”

　　裴青梧“扑哧”笑了：“初大小姐出来不亏，还有得逛呢，晚集让你好好见见世面！”

　　量完臂展，裴青梧接着量背长，初念沉保持扎马步的姿势，稳如泰山，一动不动。

　　终于全部量完后，裴青梧长舒一口气，收回手前，没忍住在那处毛绒绒的地方揉了揉，手感极好。

　　初念沉眼刀一闪而过，裴青梧赶紧打哈哈，找补：“我听说摸了高个子的头，自己也会长高，初姐姐，你说是不是……”

　　有这回事吗？初念沉很怀疑，她倒是听过相反的说法，裴青梧点头如捣蒜，“是呀，初姐姐你没听说吗……”

　　话音未落，裴青梧只觉头顶一股大力，还坏心眼地往下按了按，等她回过神来，那人早已不见踪影。

　　裴青梧捂着脑袋，气得直跺脚，她也没想到初念沉竟也会恶作剧，但毕竟是她摸头在先，她没理由生气，可是……还是好生气！

　　裴青梧跑去追初念沉，为自己打气：我年纪小，矮是正常的，等过几年，一定比初姐姐高。

　　“初姐姐，你给我站住！”

　　两人在孙榆厢房一前一后到达，孙榆收下尺寸，让她们先回去歇着，半个月后她给她们送去，裴青梧连声道谢，突然双手合掌，求孙榆让她们进“尚衣坊”参观。

　　尚衣坊是玲珑阁的贵席，里面才是玲珑阁独门密不外传的好款式，裴青梧撒娇：“榆姨您看，我都好久没来您这儿了，初姐姐也是第一次来，我们也想看看……”

　　孙榆笑骂，但还是让她们进去了，临走前，孙榆叮嘱裴青梧，“看在我的面子上，青梧你可以进，但有些规矩……”

　　她不是不信任裴青梧，而是……孙榆将怀疑的眼光投向另一人——

　　裴青梧挡在初念沉身前，笑道：“那是自然，阅后即焚，我晓得的，初姐姐也明白吧。”

　　初念沉点点头，两人一同进去尚衣坊，分别前初念沉听到孙榆小声嘀咕：“青梧，你为何突然要进尚衣坊，难不成对女红感兴趣了？”

　　裴青梧只是笑：“就想看看嘛……”

　　有女侍一路为她们讲解，这儿是印染，那儿是绣花……裴青梧回头，见初念沉仍停在门口，冲她招手：“愣着干嘛，过来呀！”

　　裴青梧已然沉浸欢乐的氛围中，未曾注意初念沉越发深邃的目光。

　　太阳西沉，两人才从玲珑阁出来，晚集开始了，裴青梧拉着初念沉的手，跟随进入攒动的人流，朝晚集进发。

　　二人飞奔起来，掌心的温暖一直蔓延到胸口，初念沉心潮澎湃，这股温暖，她分外熟悉，是第一次醒转后的关切话语，也是那双欢喜时会微微睁大的漂亮双眸，更是惊讶孩子气绽放的灿烂笑容，不，没有那么久远，就在刚刚，方才，她就曾感受到，量体时后背麻酥酥的痒意，什么都不剩了……

　　晚风习习，身上的热意散去了几分，初念沉不由得想，难道是伤未痊愈的原因，她竟“畏寒”起来，再近些、再近些……到底近到什么程度自己才不会感到寒冷呢？幸好，掌心的温暖是真实的。

　　跑累了，两人在晚集入口处停下，裴青梧上气不接下气，“我、我们到了……初姐姐？”裴青梧疑惑地看向那被紧握的手，手上有些出汗，是天太热了吗？不管怎样，那只手没有放开。

　　初念沉云淡风轻，牵着身边人进入晚集：“我们进去吧，不是说要让我见世面吗？”

　　裴青梧就这样被转移目光，她重重点了点头，露出熟悉的温暖笑容，兴高采烈地为“初姐姐”展示她所知道的一切。

　　两人在一个摊贩前停下，裴青梧似乎来了兴趣，在货架上仔细挑选，初念沉瞥了一眼，上面满是各种荷包、串链子，一路上，售卖这种小玩意的摊贩很多，但没有一家有这家生意好，初念沉本对这些玩意毫无兴趣，但……看着正专注挑选的裴青梧，初念沉心下一动，也在货架前细细挑选起来。

　　这是……初念沉眯起眼睛，看中了一串银纹千丝空青流苏，这家摊贩生意好确实有她的道理，初念沉正想拿起来细看，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手，先一步拿走流苏，懒洋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老板，这个我要了。”

　　初念沉转身，面前是位与裴青梧差不多大小的少女，虽脸庞稚嫩，却利落干练，对方客客气气的，手却先一步把钱扔给老板。

　　听到动静的裴青梧赶紧过来，但不待她询问初念沉情况，对面女子忽然大惊：“青梧？”

　　被突然叫到名字的裴青梧转过身，也惊呼出声，圆目微睁，下一刻，陌生女子冲上前，给了裴青梧一个大大的拥抱，裴青梧声音也带着欣喜——

　　“小玖……”

　　初念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手莫名虚空抓了抓，自然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