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道迟迟》十九度灰

6、改变

　　裴青梧从混沌中醒来，迷迷糊糊之中，突然尖叫：“啊——！初姐姐伤还没好，我昨天还给她劝酒，她喝了那么多……”裴青梧越想越害怕，一骨碌爬起来，就准备往外冲，裴阙赶紧叫住她，“阿阈昨晚已经把醒酒汤送过去了。”

　　裴青梧这才放心，回到床上，眨眨眼睛：“娘，你怎么在我房里呀？”

　　裴阙失笑，拧了拧裴青梧小脸，“好呀你，昨晚谁说的话自己不记得，说话不算数。”话音刚落，裴阙摸上裴青梧腰肢，她知道青梧怕痒。

　　裴青梧笑嘻嘻的，赶紧钻回被窝，将被子四周安严实，“找不到，找不到我……”

　　裴阙怎么如此轻松放过裴青梧，一大一小就这样在床上嬉闹起来，大没个大样，小没个小样，笑声传得很远。

　　临近中午，裴青梧端着饭菜的身影再度出现在初念沉房门口，“初姐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进门，她就眉飞色舞。

　　初念沉面色如故，未多言语。

　　“医馆最近不忙，我不用再天天去医馆了！”

　　初念沉点头，表情依然没有太多变化：“正好，我也想同你说，目前我下地走路已不成问题，不用麻烦每次给我送饭，我自己去取就好。”

　　见初念沉提到她的身体状况，裴青梧表情严肃几分，望闻问切一番，伤势确实有所好转，于是她让初念沉先吃着，自己要去把汤药换一换，没多久裴青梧回来，见初念沉饭毕，不免讶异：“初姐姐你这就吃完了？”

　　初念沉垂下眼眸：“我有些累了……”

　　初念沉没有午睡小憩的习惯，裴青梧很清楚，“这样的话……”

　　裴青梧顿了顿，半晌后，继续道：“那初姐姐你就先休息吧，等药煎好我再叫你。”

　　初念沉道谢，睡下，裴青梧沉默收拾着东西，房间里一时寂静无声。

　　“初姐姐……”

　　初念沉立刻睁开眼，裴青梧维持收拾的动作，静静看着她：“初姐姐在躲着我吗？”

　　几乎裴青梧话音刚落，初念沉就作了回答：“没有。”

　　裴青梧没有追问，接受了这一答案：“那就好，我还以为初姐姐嫌我太吵呢。”

　　“没有。”初念沉加重了语气，“你很好，只是我现在伤势未愈，局促一室之内，如今你闲暇时间，可以多出去玩，不用顾忌我。”

　　“说的也是，”裴青梧沉吟片刻，“那初姐姐什么时候有空，我可以雇个骡车，坐着就没问题了。”

　　初念沉垂眸：“……或许，走不远。”

　　“没事，上次不是没问题吗，去哪儿好呢，必须得是初姐姐没见过的特色才行……”裴青梧陷入畅想，碎碎念不停。

　　“但是——”

　　“初姐姐不想同我一起出去玩吗？”裴青梧打断了初念沉未说出口的话。

　　“没有。”同样的答案，“对不起……”初念沉将头埋得更低了。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如果不想去可以直说。”

　　“因为你这般问我，自然想同我一起，但我却不能满足你的心愿。”

　　“这不是你的错，初姐姐你有伤在身，硬要你去反而是我勉强你。”

　　“……我的伤势没有达到走不动路的程度，是我自己的原因，因而向你道歉。”

　　裴青梧眼中泛起一阵奇异的光芒：“初姐姐你……上次陪我出去也是因为这样想吗，为了满足我的愿望？”

　　“上次出去，一路上，你都很开心。”初念沉如此回答。

　　“虽是你随意一句话，但往往蕴含你的心声，你希望同我一起出行，上次出行你很开心，但是这次，我本可以做到，却无法答应，是我的错。”

　　“按这样理解，若我同你说无论你是否答应我，你的身体永远排在第一位，这又蕴含了我的什么意思呢？”

　　“这样不算。”

　　“为何不算！”裴青梧气急了，无论如何，她是大夫，而面前的，是一位病人。

　　“难道初姐姐认为我光顾着自己玩乐，而不考虑你未愈的身体吗？”

　　“我从未如此想过，只是现在受伤的是我，我无权拘束她人玩乐的自由。”

　　“并非拘束！这是我对你的关心，初姐姐你为何不明白？按你所言，我随意一句话都蕴含深意，而现在，我亲口告诉你，郑重其事，每一句话清晰说给你听，我关心你，在意你的身体胜过我自己的玩乐，不是因你道歉才有的说辞，而是在那之前，就一直如此，我想与你同行，与你一道，聊天也好，玩乐也罢，不在于其他，而在于……你。”

　　……

　　“药快煎好了，我去厨房给你端来。”裴青梧走出房门，临走前，她对初念沉笑道：“初姐姐你要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们一起赶集去，我保证有好多你没见过的新鲜玩意……”

　　出了门，裴青梧捂住胸口，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她好像对初姐姐发脾气了。

　　“娘，中午我不去找初姐姐了，你帮我将饭送过去吧。”这是娘俩清晨的交谈。

　　“为什么？”

　　“……昨晚我那样强迫初姐姐饮酒，明明她伤势还没好全，她又不常说话，我拉她陪我，却扔下她自己快活，这样叫我怎好意思再见她？”

　　“我想小初不会那样想的。”

　　“我自是知道她不会，她那般客气有礼，就算我当面问她她也不会说什么怪罪我的话，可是，可是……”

　　“她不愿与我们靠近。”裴青梧不是傻子，她能看出初念沉对她们全家的刻意疏离。

　　裴阙揽住裴青梧，温声细语：“这样的话，更需要你去了……”

　　裴青梧不明白。

　　“因为昨晚小初亲口说，能遇见我们是她的幸运，只是，她还需要时间适应……”

　　裴青梧从回忆中脱离，回身看着初念沉房间方向，为什么关心的话语总是说不出口，真心要时时刻刻隐藏呢？是如此明显撇清关系，还是真的需要时间适应？裴青梧搞不明白，既然她无法探听这人内心的想法，那就换她来诉说，直白赤裸坦诚她的心意。

　　想起初姐姐方才呆愣的表情，裴青梧一阵失笑，她没有告诉娘亲的是，在她心里，有一股无法难以言说的隐秘情感，她想靠近初念沉，接近她，与她熟识、肩并肩，同她一起………裴青梧不知道这份情感源于何处，或许是见到同龄玩伴的欢喜，还有——

　　自初见起，那抹出尘脱俗，云淡风轻的清俊身影，已然烙印在她的心上。

　　房中，初念沉呆呆的，裴青梧什么时候离开了也毫无察觉，“不在于玩乐，而在于你”，怎么会有人将她人置于自己之上呢？何况还是未曾熟识的萍水相逢。裴阙说裴青梧小时候很孤独，因而见到同龄的自己分外高兴，那么为了报答裴家的救命之恩，她应该满足裴青梧的要求，她会学着适应，裴青梧缺人聊天，她就陪着，她缺人玩乐，她就同去，别的？没有别的了，不该是这样吗？

　　那为什么这次，自己会拒绝？那为什么这次，面对那些袒露心声的话语，她会躲闪？是因为害怕，不可言说……

　　裴青梧端药回来，敲门，案板上还放了别的东西，“这味药有很多苦物，喝完药，吃点果脯解解苦味，初、姐、姐？”

　　初念沉意识瞬间回笼，一口气把药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忽见裴青梧手上还拿着果脯，怯怯看着自己，于是就手吃下——

　　不是任何人，只是某人口中的“初姐姐”，原来只要这样就可以了。

　　“很甜。”初念沉如此评价，“青梧，谢谢你。”

　　既然归家尚早，那么，再当当某人的“初姐姐”，倒也不错，初念沉露出笑容。

　　手上已没了果脯，那股温热的呼吸声却足以让裴青梧指尖发颤，脉搏剧烈跳动，第一次，裴青梧从初念沉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眼前，耀眼的微笑让自己目眩神迷，那份隐秘情感，终于有了正大光明的借口——

　　脸，足以说明一切！

　　近来，裴青梧发觉初念沉大有改变，硬要说什么变化她说不出来，但裴青梧就是能感觉到，同时，这种变化是她乐于见到的，比如，这时——

　　“哎呀，初姐姐，你袖口破了好大一个缝……”

　　初念沉不甚在意，将手翻过来，给裴青梧瞧得更仔细，裴青梧不好意思挠挠头，“这是小姨以前的旧衣服，初姐姐你身上那套染血太多，娘托人找县里专门的浣衣师傅洗去了，还没拿回来，我的衣服你又穿不下……”

　　这倒是，初念沉虽只比裴青梧大两岁，但不管身量还是体形，都比裴青梧大一圈，裴青梧的衣服，初念沉确实穿不下。

　　“那……要不我们明日去县里吧！”裴青梧欢乐不已，“把初姐姐你的衣服拿回来，顺便再买两套新的，明日还是晚集开场，一定很热闹！”

　　此时初念沉早已能下地走路，见状，只是微笑着：“好……好……都依你。”

　　裴青梧目光有些怪异，初念沉不解：“怎么了？”

　　裴青梧摇摇头，“没事，就是初姐姐你这般爽快，衬得我有些不适应。”

　　“如此说来我不该去——”

　　“哎——！”裴青梧连忙出声阻拦，见初念沉明显只是开玩笑，又羞又气，“初姐姐你……哼！”换来裴青梧逐渐加深的笑意。

　　又聊了一会儿，裴青梧下去准备明日去县里的物什，裴青梧与初念沉相互道别，分别时，裴青梧冲初念沉比了比拳头，“初姐姐，你这副模样，要继续保持哟！”

　　说完，裴青梧狡黠一笑，如猫一般轻巧离开了。

　　第二日，裴阙知道裴青梧两人要去县里，让她们一路上注意安全，又从口袋里摸出点碎银子，交给裴青梧：“和小初去县里好好玩，玩得开心。”顺便抚平她胸口褶皱的衣襟，轻柔道：“晚上回来吗？”裴阈在县里医馆，裴青梧有时会直接宿在那里。

　　裴青梧不确定，“不知道呢，但我们会去晚集，就算要回也要等到戌时了。”

　　裴阙轻笑：“好，我给你们留灯。”

　　裴青梧与裴阙挥手告别，车轮缓缓开动，裴阙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