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道迟迟》十九度灰

5、家宴

　　沐浴完，神清气爽，裴青梧懒懒盘好头发，走出门，却不见任何饭菜香味，前院反而喧闹至极。

　　裴青梧来到前厅，只有初念沉一人，她安然坐在厅椅上，垂眸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见裴青梧靠近，初念沉颔首示意，裴青梧奇怪道：“她们人呢？”

　　不待初念沉回答，裴阈从厨房急匆匆出来，看见裴青梧满脸如释重负，让她赶紧去厨房，裴青梧不明所以，被拉着去了厨房，初念沉没有跟去，方才她被裴阙告知：“哪有让客人去厨房的道理。”

　　前厅仅剩她一人，时间仿佛变得分外漫长，外面的喧闹声越来越大了，没多久，初念沉离开座位，也去往厨房。

　　此时，小小的厨房已然拥挤不堪，掌勺的是周邢，裴阙也穿了围裙，不过，两人正面对着眼前一团黑乎乎还满是刺的东西发愣，在路上，裴阈向晕头转向的裴青梧说明情况，裴阙家好友庄伯伯前段时间行镖回来，两家人相聚时，庄伯伯给裴阙送了点赠礼，庄伯伯与裴阙一家相同，也是行镖的，与裴阈行远镖局的布料生意不同，庄伯伯的福鼎镖局运送的多为食物，因而每次回来，庄伯伯都会带些天南海北的美食分享给裴阙家。

　　这次也不例外，可是偏偏坏在这次带回来的美食她们全家都没人见过，当时收下礼物没多问，现在更是不知道如何烹煮，原本周邢准备依照以往经验大火煮熟，但恰巧回家的裴阈一见，连忙让他住手，她曾在一本医书上见过这种生物，“多刺，血液剧毒”，这几个字一出，周邢惊出一声冷汗，最后只得由见过它的裴阈掌勺，但裴阈只在医书上匆匆一瞥，那上面可没说该如何食用它。

　　找裴青梧来也是想看她有没有办法，裴青梧博闻强识，见多识广，没准在另一本食膳指南上见过它的食用方法。

　　三位大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裴青梧身上，裴青梧压力山大，将这位搅得厨房鸡飞狗跳的生物来来回回反复查看，最终，得出一个令人失望的回答：“……我也没见过。”

　　看来今日与此等美味无缘了，裴阙摸了摸裴青梧脑袋，安慰她没事，算了，做其他菜也是一样的，其余众人也都应下，准备退开，初念沉正好进入厨房，一眼就看见案板上的生物，惊异不已：“三目豚？”

　　厨房静悄悄的，好半晌，不止三人，剩余四人的目光都落到初念沉身上，裴青梧第打破沉默：“……初姐姐，你认识这东西？”

　　初念沉点头：“三目豚为廿州稷野一绝，炖煮肥美多汁，烹炸肉质鲜嫩爽口，按年限分一年豚、三年豚与五年豚不等，我看案板上的这只虽未到三年豚规模，但相差无几，稷野曾有三目豚'一年滑三年鲜五年韧'的说法，眼下正是享用三目豚的好季节。”

　　四下无声，裴阙一拍脑袋：“嗨，怪我，早知道问小初就好了，小初家处江南，必然尝过此等海味，既然如此，那小初，你知道该如何去掉三目豚体内的毒素吗？”

　　初念沉点头，但无需她动手，裴阙已然上手，她处理就好，于是，在初念沉的指示下，裴阙一步步解剖、放血、切片……初念沉一边说，一边为她们讲解，示意该如何处理去掉三目豚体内毒素，如何最大限度保留它的口感，众人闻所未闻，听得一愣一愣的……不一会儿，香气四溢的三目豚鲜汤就出锅了。

　　一旁打杂的裴阈与裴青梧早早摆好碗筷，没等片刻，各色佳肴尽数端上餐桌。

　　裴青梧夹了第一块豚肉，细细品尝，周围人期望盯着她的表情，裴青梧故作高深，等到裴阈不耐烦了，裴青梧才绽放笑颜：“好吃！”

　　其余人也纷纷动筷，此起彼伏的赞叹声不绝于耳，初念沉与裴青梧坐一起，见裴青梧狼吞虎咽，补充道：“豚肉性凉，多吃伤身，烹煮时一般取少量胡椒、生姜一起炖煮，中和寒气。”

　　裴青梧听得津津有味，不过不妨碍她嘴不停，裴阙笑道：“没事的，我们不常吃，就这一顿不碍事。”周邢听了这话，似乎想到什么，进里屋去取了什么东西出来，裴青梧一见它眼睛就亮了，捧起杯子：“爹爹，给我倒酒。”

　　“这下不怕寒气伤身了！”裴青梧快乐极了，大碗痛饮，大口吃肉。

　　裴阈在把玩方才从三目豚身上取出的毒素，她将它们装在一个包里，初念沉说三目豚身上的毒虽然毒性十足，但处理得当反而可做药引，她来了兴趣，正巧见裴青梧讨酒喝，哂笑：“青梧，我让你第一个尝我这味药好不好？”裴阈举起她手里的这包“药”。

　　裴阙周邢欢笑不止，青梧酒量极差，裴阈这是在取笑她呢，裴青梧很不服气，“我还没醉呢！”她仿佛想到什么，讨好般望向初念沉：“对了，初姐姐还没喝呢，初姐姐喝过酒吗？要尝尝吗？这是我们自家酿的，可不是外面那些酒比得上的！”

　　裴青梧为初念沉满上一杯，亮晶晶的眼睛宛若一汪清泉：“初姐姐，你尝尝……”

　　裴青梧眼底的狡黠被初念沉一览无余，她却并不生气，初念沉接过酒，一饮而尽，意外……是果酒，果味异常浓郁，与其说是酒，更像果汁。

　　“怎么样……”裴青梧用充满希冀的眼神盯着初念沉。

　　“好喝。”初念沉露出笑容。

　　“我就说！这是我亲手酿的，初姐姐你有口福了。”裴青梧毫不谦虚，也饮了一杯，大呼过瘾，一边吃菜一边喝酒。

　　初念沉看裴青梧完全沉浸美酒之中，　　全然忘了让她喝酒的初衷，心中暗笑不止：真是想一出是一出，果然，还是个孩子呢……虽然实际上，两人也仅差了两岁不到。

　　五人笑着聊着，一坛酒很快喝完，第二坛、第三坛……裴青梧是第一个醉倒的，大人们酒量都很好，见初念沉眼神依然十分清明，不由得惊奇：虽然只是果酒，但她们都清楚，能饮这么多杯依然不醉的，酒量算相当可以了。

　　初念沉含笑看着早已醉倒的某人，解释道：“廿州家家户户尚酒成风，我家也不例外。”明明没有解释，但一切都明了。

　　大人们都笑了，只不过此时话题中的女孩早已没了方才的神气，反而酣睡不止，因做了美梦而露出甜甜的笑容。

　　宴会持续到深夜，初念沉多数在听，听大人们讲述行镖的往事，时不时回答几句问话，身边的姑娘仿佛真的睡熟了，初念沉为她披上衣服，更深露重，着凉就不好了。

　　周邢留下收拾碗筷，裴阙抱裴青梧回房，见到青梧身上披的衣服，冲初念沉笑道：“还是你心细。”

　　裴青梧因被搅了睡眠皱起眉，嘟囔不已，裴阙为裴青梧理顺缭乱的发丝，呢喃：“青梧就是这样，明明酒量不大，偏最喜欢逞强，没喝几杯脸就红彤彤一片，像抹了胭脂似的。”

　　像是对初念沉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初念沉无言，等裴阙抱起裴青梧，也起身，但或许是久坐，起身一个趔趄，幸好扶住桌沿稳住身体，迎上裴阙担忧的眼神，“我没事。”初念沉垂眸，避开了那道关切的目光。

　　初念沉房间西向，裴青梧方向南向，两间房相隔不远，路上，裴青梧似是清醒了几分，揉揉眼睛，含糊道：“娘，我要和你睡。”

　　“多大人了，还这样和娘撒娇吗？”

　　“不嘛，我就要和你睡。”裴青梧抱紧裴阙，整张脸埋进裴阙怀中，不撒手。

　　裴阙宠溺望着怀里的女儿，轻拍她，“好啦，都依你。”裴青梧这才安心，再度沉沉睡去。

　　走到裴青梧房门口，初念沉就此道别，裴阙叫住她：“小初，你可以多依赖我们的。”

　　初念沉下意识拒绝：“伯母，您救了我的命，已是大恩……”

　　裴阙摇摇头：“我不是说这个，我们行镖常会遇到各地落难之人，富贵贫贱之人皆有，虽说那些人并不都是良善之辈，但我们大多会帮一把，你知道为什么吗？”

　　没等初念沉回答，裴阙自顾自接着说：“因为帮助他们，就是帮助自己，虽然以后再也不会遇见，也得不到任何好处，但我们依旧会那样做。”

　　初念沉低语：“我并未怀疑伯母救我的动机。”

　　裴阙微笑：“我自然知道小初你不会这样想，虽说我只是一介布衣，但这么多年走南闯北，识人的功夫还是有的，小初你虽出生非凡，但品性端正，这点我不会看错，遭此大难背后必然牵连众多，你放心，关于你被我们救回的消息，我已经嘱咐同行其余人保密了。”

　　初念沉眼眸微动：“伯母知道我的来历？”

　　裴阙并未直接作答，反而转移话题：“既然小初你现在不想寻亲，就趁这段时间好好养伤，不用想那么多，我只知道你是小初，是青梧的初姐姐。”

　　提到青梧，裴阙眼神变得异常柔和：“就当这是我作为一个母亲的私心，小初，很高兴你能出现，你来的这段日子，青梧开心了很多，我们行镖在外，阿阈也忙于行医，青梧常常独自一人，只是，她从不曾向我们抱怨过。”

　　听到裴青梧的名字，初念沉也放松了身体，目光移向裴阙怀中脸颊泛红的酣睡少女，轻笑：“我也是。”初念沉想起方才在宴席上，大家一起干杯，初念沉自觉避开，但裴青梧第一个为初念沉斟满酒，“为家里的第五人，干杯！”众人举杯痛饮。

　　夜深了，初念沉回房，还未睡下，门外咚咚响起敲门声，是裴阈，裴阈端着一个汤盅，嘱咐道：“这是醒酒汤，虽说方才喝的是果酒，但你喝了不少，身体也没好全，我也不确定会不会药性相冲，睡觉前把醒酒汤喝了，我好安心。”

　　初念沉再三道谢，汤盅滚烫，显然煮好没多久，见她收下汤盅，裴阈才摇摇晃晃回去，路上连打好几个哈欠，临走时不忘嘱咐：“一定记得睡前把醒酒汤喝了，别忘了！”裴阈走远了，零星还能听到她的碎碎念：“这么客气真是一点儿都不习惯，难道真如青梧说的，我太吓人了……”

　　裴阈嘟囔着走远了，初念沉看着远去的背影，想：不，完全没有，正相反，你，你们，你们全家都是很好的人……

　　“小初，你可以多依赖我们的。”裴阙的话言犹在耳。

　　我……可以吗？

　　临睡前，初念沉把醒酒汤喝了，心口开始发热，闭上眼睛，宴会上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这是真正的……家宴。”

　　而她，作为家宴的一份子，真实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