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道迟迟》十九度灰

3、葛果

　　沈念初已然对身边叽叽喳喳的小姑娘有了十分的认识，没半天功夫，沈念初就知道了她姓甚名谁，居住何处，家里几口人，分别做什么的，了解得清清楚楚。

　　小姑娘在听到她来自廿州后就不住向她打听廿州的风土人情，沈念初丝毫不怀疑她的动机，就看她犹如竹筒倒豆子一般说这说那，沈念初就明白她没有丝毫心机，也再次对之前将她看做沈飞手下而抱歉。

　　“初姐姐，那你就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小姑娘非常懂事地为沈念初掖好被子，轻快走出房门。

　　初念沉，这是沈念初胡诌的新名字，而她……沈念初看着小姑娘背影，陷入沉思：裴青梧，年方十七，家住平州怀阳郡庆安县，家里有四口人，母亲裴阙与父亲周邢以行镖为生，小姨裴阈，似乎是大夫，医术高明，此次沈念初伤势正是裴阈治好的。

　　沈念初细细思索裴青梧的一言一行，试图找出话语其中的漏洞，真奇怪，明明裴青梧救了自己，但沈念初却无任何实感，跳崖前支离破碎的回忆再次涌上心头，平州，她到了平州，与廿州有千里之遥，她受袭的消息应当已传回沈家，有母亲在，沈飞估计一时踌躇，算算日子，父亲不日也将归家，更何况没抓住她，他无法用自己威胁母亲，就算抓住她，抓住她……沈念初闭上眼：就算抓住了又如何，只是……多了双失望的眼神罢了。

　　伤口处隐隐作痛，沈念初躺在床上，房间屋顶空荡荡的，凭沈念初目力，能清晰看到墙角灰白的泥尘，不怪之前沈念初将这里视为关押的牢房，沈氏惯以财大气租闻名，名下各处房产，皆精巧玲珑，各有设计，在沈念初记忆中，从未住过如此简陋的房间，虽然之前未曾来过平州，但或多或少有所耳闻下州百姓的生活状态，不过见这家人禀性良善，不似那些人口中的“穷山恶水出刁民”，沈念初思索回到廿州后如何答谢这家人，一阵倦意袭来，闭上眼，想：首先，就把房间修缮一下吧……

　　裴青梧将“初姐姐醒了”的消息告诉母亲与父亲，裴阙一时没反应过来裴青梧口中的“初姐姐”是谁，明白之后，宠溺揉了揉裴青梧脑袋：“青梧这么厉害，就这么一会儿，连名字都叫熟了。”

　　“哪有！”裴青梧不好意思傻笑，将方才她从沈念初那里打听到的一一说来，沈念初自述自己回家省亲遇上山贼，不慎坠崖的，周邢听完，看向裴阙，虽说得简单，但其中有太多矛盾，因而眼神询问她的意见，裴阙不言，反而问裴青梧怎么看，裴青梧不解：“什么怎么看？”

　　“自然是说的话是真是假。”

　　裴青梧不假思索：“当然是假的啦！”说完裴青梧突然意识到什么，“难不成你们以为我信了那番话，这样简单的骗局我早八百年就不会上当了！”裴青梧满脸不服气看向裴阙，她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裴阙周邢常年行镖，不在家里，裴阈又常常忙医馆的事，顾不上裴青梧，因而只要一有时间，裴阙周邢就会“考验”裴青梧，一会儿是伪装成朋友串门，一会儿是伙计送药，一开始裴青梧频频被骗，后来被骗多了，裴青梧也学聪明了，谁说谎谁真话一看就明白。

　　裴阙笑道：“哪敢呀，就是想问问青梧，你那位初姐姐，来历如何。”

　　裴青梧凝眉沉思：“就算借口是假，但有些事情不会撒谎，初姐姐当日衣服料子轻薄柔软，据我所知，平州能用得起着这种料子的不过双手之数，而且刚见她那次，我检查过她的伤口，按伤口新旧程度，腹部那道伤口是最早的，只有在双方距离异常近的时候才会产生，如果是山贼，则应该先出现后背伤口，因此必定是与她随行之人伤了她，她被迫逃走，坠崖也不是不慎，我检查了脚踝，并无扭伤痕迹，相反，头部被保护得很好，说明坠崖那会儿，至少那一刻意识异常清醒……”

　　裴青梧侃侃而谈，裴阙与周邢见状，欣慰相视一笑，刚想说什么，门外突然又来一人，不轻不重敲了裴青梧两下：“不去医馆帮忙就是为了向你娘炫耀你医术高明？”

　　裴青梧得了板栗，哎呦叫起来，“才不是……对了，初姐姐醒了。”

　　裴阈一挑眉，裴阙先一步接话：“就是我们前两天带回来的姑娘，青梧方才看过了，气血颇为虚弱，好在命保住了，你的药很有效。”

　　“那是。”裴阈丝毫不谦虚，叫裴青梧带她去看看，去到那里却发现沈念初睡熟了，裴阈细细观察了一番，没有叫醒她。

　　两人回到前厅，裴阈向裴阙示意，裴阙明白，笑着让裴青梧替她们倒壶茶，裴青梧依言离开，等裴青梧消失不见，裴阙才开口，问裴阈发现了什么，说的自然还是这位初姑娘的来历，裴青梧能觉察到，她们自然也能觉察到，这位她们路上捡到的姑娘来历不一般，除此之外，还有一件裴阈不得不在意的事，裴阈与裴阙密语……

　　“果真如此？”听了裴阈的话，裴阙难掩惊讶。

　　“千真万确。”

　　既然如此，不得不怀疑当初是否应该救下她了，裴阙忧心忡忡，裴青梧端茶回来，见屋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自觉没有多言，扬起笑容：“茶来了……”

　　晚饭时，沈念初适时醒来，除周邢外，裴家三人来到沈念初房间，裴青梧向沈念初一一介绍，虽然坐在床上行不了礼，但沈念初依然恭敬作揖，向她们表达最诚挚的谢意。

　　裴阙将一切看在眼里，摆手，表示不用，旁敲侧击试图打听些什么，沈念初都应下，却不着痕迹将话题推远，裴阙见状，知道自己意图被看出来了，也止住话头，让裴阈上前为她医治，沈念初冲裴阈点头致意，她知道正是面前之人救了她，“念沉多谢前辈……”救助二字未说完，只见裴阈大手一挥，手起，针落，沈念初半边身体没了知觉。

　　“青梧，你按住她，别让她动！”

　　裴阈施针时最烦不听话的病人，上次就有个大汉找她医治，三针未过，他哭得稀里哗啦的，试图挣脱，结果碰碎了好几个药瓶。裴青梧对此事也颇为熟悉，知晓该钳制何处最有效果，但未等她接触，那只手反而按住她，裴青梧不解：“初姐姐你……”

　　沈念初摇头：“……无事。”说着，她松开裴青梧，手按着床母，摸索着找寻到合适的着力点，方才看向裴阈，低语道：“请继续吧……”

　　裴阈施针向来以凶狠闻名，寻常之人难以招架，裴青梧一开始不放心，目光紧紧盯着初念沉，但直到施针结束，初念沉仍一动不动，甚至表情都丝毫未变，唯有那双按在床母的手，骨节泛白。

　　施针结束，初念沉还想作揖道谢，但裴阙拦住她，扶着她靠在枕头上，裴阙笑道：“不必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小初，就容我这样叫你吧，你伤得太重，好不容易保下性命，眼下还是多休息为妙，方才我俩谈话是我冒犯了，但家里多出个人，我总得多问几句，我们走江湖的，最佩服有胆之人，小初你放心，我们没有别的心思，安心养伤，缺什么就和我或者青梧说。”

　　裴青梧适时接话道：“初姐姐缺什么就和我说，不用害羞。”

　　裴阈也走过来，或许是难得遇见一个这样省心的病人，她拍了拍初念沉肩膀，鼓励点头：小初不错嘛！”

　　方才那般暴风骤雨初念沉脸色分毫未变，这会儿突然接受三人的注目，一直游刃有余的初念沉却仿佛被定住了，僵硬别开眼神，半晌才憋出一句：“……谢谢。”

　　留下晚饭后，裴青梧三人离开，回去路上，裴阈问裴阙她怎么看“初念沉”，裴阙沉吟片刻：“如青梧所说，想来来历不一般，但见她为人谈吐有礼，并非那种品行不端之人。”

　　“是，而且忍耐力强。”裴阈对初念沉施针时的举动赞叹不已，要是天下所有病人都那样省心就再好不过了。

　　这时，裴阙见裴青梧沉思，问她怎么看，裴青梧想了一会儿，只是摇摇头，裴阙知道裴青梧不想说，没有逼她，反而岔开话题：“或许我们捡到小初还是幸事一件呢，青梧今后有伴了！”

　　裴青梧无言笑了笑，三人走远，转角时，裴青梧不由得再次回头望了望，她也不知道为何要回头，但不由自主，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其实今日不是初姐姐醒的日子，昨日才是，那时她进入房中，见到的却是一双异常冰冷与疏离的眸子，高高在上，淡漠无情。

　　她们真的能“作伴”吗，裴青梧无法回答，但一对上她的眸子，裴青梧都会不知所措，有时那股疏离会被初念沉压下，但裴青梧就是清楚，隐藏在那抹恭敬有礼的皮囊背后，才是初念沉的真实模样。

　　那日后，得了裴阙命令，裴青梧时常来找沈念初，她好像摸清了沈念初何时醒来，每回沈念初醒来不到一刻钟，裴青梧就会带着热好的饭菜与汤药过来，沈念初负责吃，裴青梧负责说，讲的多是日常发生的小事，但经裴青梧讲述后，小事也多了几分滋味。

　　“我听小姨说，这段日子你休养得不错，估计再过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地走路啦。”裴青梧为沈念初公布了这一喜讯，沈念初表情淡淡的，表示自己知道了，继续吃饭，见状，裴青梧忽然住嘴，死死盯着沈念初，沈念初却坦然自若，丝毫不受裴青梧影响，在她的全程注视下慢条斯理将饭吃完，整理得当，才说：“有什么事吗？”

　　裴青梧忽然笑倒，整个身体趴在床上，戳了戳沈念初的脸颊：“初姐姐，你一直这样不闷吗？”

　　沈念初依旧淡淡的，就连裴青梧戳她脸也任由她去，“我不明白，我们不是在正常交谈吗？”

　　“我是说，初姐姐你一直绷着脸，不累吗？难怪之前我有种初姐姐你不好接近的感觉，整天这样严肃，看着都想叫你‘老师好’了！”

　　“不好接近……你讨厌这样吗？”

　　“唔……讨厌也不至于，整天严肃的人很难让人接近吧，但我可不是说初姐姐你……”裴青梧忽然凑近，冲沈念初大笑，“严肃的人怎么会任由我戳她的脸呢，在我看来，只要多笑笑就行了。”

　　沈念初沉默应下，又聊了一会儿，裴青梧收拾碗筷出去，只是她不知道，沈念初为她们能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缺点疑惑不解，这些事在她之前从未遇见过，人亦如此，过去的那些人都异常圆滑，八面玲珑，比起虚与委蛇的“好意”，沈念初更应付不了这样坦诚直率的“冒犯”。

　　每日送餐成了小屋里唯一有欢声笑语的时间段，餐的菜色不一，有许多沈念初没见过的花样，偶尔裴青梧还会让她猜哪道菜是她做的，沈念初只能胡乱猜一个，结果大多都错，久而久之，沈念初习惯了裴青梧的存在，甚至翘首以盼她的到来，尽管自己毫无察觉。

　　这次，又是裴青梧讲，沈念初吃，讲着讲着，裴青梧忽然住嘴，像是见到什么难以置信的画面，愣住了，沈念初只当这次和上次一样，依旧吃她的饭，于是，她就眼看着裴青梧嘴逐渐张大。

　　沈念初神色不变，埋头吃菜，但裴青梧忽然抓住她，指着她正吃的那盘菜，问她：“好吃吗？”

　　沈念初不明所以，但如实回答：“还可以。”

　　于是，她就看见裴青梧脸色越发精彩，裴青梧大笑道：

　　“初姐姐，你怎么把核也吃了？！”

　　“……核？”

　　于是，就在一通哭笑不得的解释中，沈念初明白了，她吃下的这东西叫葛果，可干吃可清炒，但与其他蔬果类不同，葛果的核很小，难以在炒前处理好，因而大家都是连核一起炒，吃的时候吐核。

　　“我记得第一次送饭那次我也放了葛果，初姐姐，你不会也……”

　　第一次送饭那次是裴阙裴阈与裴青梧一起来，送完饭她们一起离开了，自然没有人教沈念初要吐核，虽然当时沈念初在吃的时候觉察到了核的存在，但秉承着“她那样做必然有她的道理”与“救命恩人必然不会害她”的准则，沈念初还是将核吞了下去。

　　“你一早就发现了，看着我吃这么多……”沈念初终于明白方才裴青梧的异样表情，羞恼极了，偏偏裴青梧笑个不停，沈念初终于忍无可忍，不轻不重弹了裴青梧脑门一下，“不准笑！”

　　裴青梧捂着脑袋，从大笑变成了偷笑，沈念初没有知觉到，此时，一向坦然自若的脸上露出了与面前明媚少女相差无几的笑容——

　　一个在闹，一个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