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道迟迟》十九度灰

2、相遇

　　大炎朝，启正三年，新皇出丧服，大赦天下，天下百姓无不交口称颂女皇陛下的贤明，海内升平。大炎朝国力强盛，内下分十六州八十一郡，为更好管理，十六州又分上、中、下三等，上州有三，以都城雍州、中原云州和江南廿州为尊，中州有八，依次为，端、益、鄞、滨、瑶、宁、兖州，下州有五，为交、庆、肃、平、武州。

　　上州多是依山傍水富饶之地，下州则多为边远蛮荒之所，只是，对于平州怀阳郡庆安县裴氏之女裴青梧来说，今日与昨日没有什么不一样，雍州与平州也并无不同，不过，这一天确实是个特殊的日子，今天是母亲父亲归家的日子。

　　小姨裴阈采药去了，裴阈是大夫，在县里开了个药店，虽然招了两个伙计，但依旧忙不过来，总得自己去采药，有时候裴青梧会跟她一起去，但今天例外，她在准备接风酒。裴青梧一家是行镖的，行远镖局，这在平州很常见，行镖什么都送，行远镖局运送的多是布料，每次行镖少则半个月，多则三四个月，因而每一趟镖结束后，平州人都会杀鸡宰猪，感谢上苍，此次能平安归来，也保佑下次行镖顺利。

　　几天前，裴青梧收到了母亲的书信，母亲说一切安好，不日将归，从那天起，裴青梧就数着日子，一连几天起大早去赶集，挑选新鲜食材，昨天她与集市西口卖老母鸡的陈老太商量好了，陈老太会在第二天大早把刚宰好的老母鸡送上门，用它煲汤最味美，裴青梧在等她的老母鸡上门。

　　等着等着，或许一连几天起早，裴青梧有些困了，眯起眼睛打盹，没一会儿，沉沉睡去了。睡梦中，裴青梧看见母亲父亲平安归来，母亲给她带了匹上等的料子，对她说做件罗裙，青梧穿上一定很好看，裴青梧喜不自胜，想伸手去接，咦？怎么回事……裴青梧疑惑不解，使劲往前一扑腾，哎呦，一通天旋地转，使劲摇摇脑袋，裴青梧终于清醒了，原来是梦……不对，不是梦，门外分明站着两个人，裴青梧尖叫起来：“娘——！”

　　裴阙笑着将裴青梧拥入怀中，一旁的周邢忍不住吃醋：“爹爹的呢？”裴青梧不好意思地从裴阙怀里出来，又抱住周邢，周邢慈爱地比了比裴青梧头顶，说道：“好像比我们出门前长高了。”裴青梧一脸得意，刚想接话，突然闻到一股强烈的血腥味，大惊失色：“娘，你们受伤了？”行镖路上受伤是常事。

　　裴阙摇摇头，退后半步，指着身边的担架道：“叫阿阙过来，此人是我们路上捡到的，伤得很重，恐怕时日无多。”

　　“小姨不在，她采药去了，我先看看。”裴青梧经常帮裴阈打下手，对如何救治并不陌生，担架覆了一层白布，白布上血迹斑斑，足以见得担架之人伤得有多重。裴青梧慢慢靠近，轻轻掀开白布，伤口横七竖八，难怪母亲说她命不久矣，再往上，迎面是一张异常脆弱苍白的脸庞，呼吸微弱，被咬破皮的嘴唇成了整张脸上唯一一抹血色，殷红得过分，比抹了口脂颜色更甚。

　　裴青梧一时竟恍了神，想：方才那件罗裙，面前之人穿着一定很好看。

　　沈念初只觉得身体很重，连手指都抬不起，这让她想起来曾经溺水的经历，也是那样，身体不受控制下坠，没有尽头，没有终点。还没天亮吗？沈念初只觉得这个黑夜分外漫长，隐隐约约，她听到人的声音，轻快的、沧桑的，各种兵器碰撞在一起，沈飞已经追上来了吗？他会怎样处置自己？杀了吗，还是用来当作人质？各种各样的情绪宛若潮水将沈念初淹没，沈念初想：就这样死了倒也不错，至少，不用再习武了……

　　天似乎亮了，沈念初意识回笼，身体还是那般沉重，但多年的训练已让她恢复往日的警惕，身边有脚步声，听声音年纪不大，沈念初没有睁开眼睛，她感觉到那人在靠近，那人似乎放下了什么东西，一股温热的气息覆上沈念初额头，沈念初心里一惊，不过很快，她明白了那是什么，来人在为她擦洗脸颊，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她。沈念初没有放松警惕，那人却毫无觉察，擦洗得很细致，连续换了两次水才离开。

　　待那人离开，沈念初睁眼，瞥见了那人的背影，如她所想，年纪不大，沈念初环视一周，明白自己被关在一个房间里，房间分外简陋，沈念初心下对此情此景有了判断，再度闭上眼睛，看来还是被当作了人质，就是不知道母亲会怎么看，沈念初不愿去想那双失望的目光，放空大脑，沈念初有了对策。

　　房间里静悄悄的，自那人后，再没有人进来过，沈念初耐心等着，果然，傍晚时分，门外传来脚步声，沈念初聚精会神，她如今伤得太重，只一次偷袭机会，只希望来人武功平平。

　　来人似乎正是之前为她擦洗之人，沈念初略微安心，此人并无武学底子，来人靠近沈念初，沈念初蓄力，没曾想这般身体不似之前，沈念初手突然痉挛，被子被扯动，那人惊呼：“醒了？！”

　　沈念初心下一沉，不能再等了，猛地睁眼，用尽全力对着来人五指擒拿，将其反压在床上，冷喝道：“你是谁？谁派你来的——”沈念初突然住嘴，腰间一痛，一枚银针直插腰阳穴，沈念初身体一软，不甘地看着满脸惊恐的那人，那人挣脱沈念初，跑了出去，方才那招已然让沈念初耗尽全力，无力去追，沈念初艰难滚下床，不行，不能就这样被抓住……

　　沈念初慢慢爬到窗边，窗户大开，可望却不可及，一次，两次……沈念初努力支起身体，身后响起急切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还是……失败了，沈念初蜷成一团，意识再度陷入混沌。

　　是沈飞亲自来了吗？还是沈清颜，抑或是另一个平日看自己不满的人，沈念初思绪万千，感受自己被再度架到床上，被喂下什么东西，还有细碎的低语萦绕在耳边——对不起……对不起……？沈念初竭力睁开眼睛，与那双充满愧疚的清澈双眸对视，那人见状，欣喜不已：“你没事吧，方才你突然起身，我不小心，银针扎到你了……”

　　这是……何意？沈念初迷糊了，她不是被沈飞囚禁了吗？但容不得想太多，沈念初再度沉沉睡去，昏迷前一刻，沈念初终于明白了，失笑：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