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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日,月,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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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阈——
从很小时候,裴阈就觉得自己与旁人都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来源何处?裴阈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她不喜欢这般生活,她被教导着端庄静坐、学习妇人之道,她被要求苦修女红,细密的针线如蛛网般让她喘不过气,在裴阈眼中,每日的一幕幕都那样无趣,《女书》日日萦绕耳畔,生活成了一潭死水。
只是,就连平静都成了一种奢求,七岁那年,裴阈见证了父亲的去世,九岁,母亲去世,十一岁,被舅舅家抛弃……姐姐裴阙成了这世上她唯一的亲人。
裴阈从未叫过裴阙“姐姐”,她从来直呼其名,好在裴阙并未在意,她对裴阈有着前所未有的好脾气,虽然对待旁人并非如此,裴阈也心知肚明,却不以为意,因为在她心里,自己“并非旁人”这点,理所应当。
在相依为命的日子里,她们背井离乡,在流浪的队伍中苟活,日子久了,队伍也一天天变长,这对裴阙裴阈来说并不算好消息,她们年纪尚幼,彼时一个十五,另一个也不过十九,难免被大人们欺负。不过幸好,队伍里并非都是恶徒,还有许多富庶之家为了转移财产加入其中,这些人是队伍的领头羊,谁见了都客客气气。
其中有一家管家见裴阙裴阈虽年纪尚幼,手脚还算麻利,就雇佣了她们,管吃管住,要求作老夫人和小姐的贴身女仆。
小姐姓秦,大多数时间在轿子里,不见外客,只有身为贴身女仆的裴阙近身,裴阈都无法进入,说是不能坏了规矩,裴阈对此颇不以为然,都是逃难的,还穷讲究起来了!
讲究的却不止小姐一个,老夫人有过之无不及,裴阈是老夫人的女仆,其中一大重要任务就是侍候老夫人吃饭,她可算明白其他下人同情的眼神从何而来了,第一天老夫人就给裴阈一个狠狠下马威,“上菜慢了”“端菜上桌声响太大”……
“一点规矩都没有!”老夫人总是这样说,“要是还在秦家……”裴阈左耳进右耳出,习惯了。
不过,裴阈习惯了不代表其他人也习惯了,这番做派在队伍中分外扎眼,裴阈听到好几次管家小心劝告老夫人,让她低调行事,老夫人却异常固执:“我们秦家可是尚书之后,簪缨世家,怎可坏了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
秦家此次是为了投靠在鄞州的舅家,鄞州虽为中州,却底蕴深厚,受天灾人祸波及较少,但随着流民增多,鄞州也增加了管控,未有地方文牒者不得入内,裴阙裴阈自然没了机会,于是双方约定到达鄞州就此分别,但随着鄞州越来越近,队伍里气氛逐渐低沉,裴阈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没有地方文牒的人可不再少数,他们若联合起来……
适时一日三更后,月黑风高,裴阈被裴阙摇醒,裴阙边冲她示意,让她过来,边注意外面的动静,脸色前所未有严肃,栅栏外,有人流攒动。
趁火打劫?!——裴阙的脸色印证了裴阈的猜想,流民队伍里之前看不惯秦家做派的人纠集到了一起,想趁最后临近鄞州之际趁秦家疏于防备趁火打劫。
裴阙消息灵通,先一步知晓,却没有过多声张,一来对方人多势众,秦家树大招风,就算提前告诉秦家人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二来她们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裴阈紧紧盯着裴阙,忽然推了她一把,裴阙一个趔趄,不解地看着她,裴阈低头,很快将行李收拾好,背到身上:“要去就快点去,趁他们还没动手。”
裴阙深吸一口气,来不及说什么,裴阈一个箭步冲出去:“我去找秦小姐,老太婆扔给你了。”
裴阈一直都知道裴阙的打算,虽然嘴上说得再不好听,裴阙也不会见死不救。
裴阈找到秦小姐所在的马车,刚准备掀开帘子,忽然,一股异样味道传来,裴阈心觉不好,以最快的速度冲进马车,拽着马车里的人就往车底钻,下一瞬,四周喊声大起,马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横梁轰然倒塌,燃起熊熊大火。
守卫们都惊醒了,但没等他们反抗,野兽般的强盗们就将他们大卸八块,尽情掠夺平常觊觎已久的金银珠宝。
单方面的屠杀仍在继续,裴阈拉着女子躲到横梁倒下架成的倒三角地方,浓烟滚滚,不时有人通过、打斗,裴阈喉咙又痛又痒,身前女子也咳嗽不止,裴阈死死捂住身前女子,女子不住低咳,却呜呜说不出话,最后实在忍不住,一口咬在裴阈手上,裴阈吃痛,注意力反而被转移到手上,更加用力捂住她。终于,声音远去,裴阈寻了个空挡,拉着女子一路狂奔,到达和裴阙约定的地点。
见到裴阙,裴阈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呼吸着,待清醒几分,忽然发觉她们被围了起来。
围住她们的人是……秦老太太?
裴阙挡在裴阈身前,问秦老太太怎么回事?秦老太太一口咬定这次趁火打劫是裴阙裴阈两人暗中捣鬼,让守卫将她们拿下,裴阈气恼,骂骂咧咧要上前,裴阙神色如常,按下裴阈,好声好气向老夫人解释。
老夫人可管不了那么多,硬是要手下人将她们拿下,手下人左看看右看看,方才被裴阙从火场中救下,现在身上的焦炭味都未散去,他们怎敢出手。
见手下人一动不动,老夫人气急败坏,裴阈却识破了老太太纸老虎的本色,轻笑提醒她,这次逃出来的除了老夫人秦小姐,就只剩管家和另外两个侍卫,对比起来,手不能挑肩不能抗的两人,才更应该被抛弃吧。
“早知道就不应该救你们,若真是我们放火,哪还有你现在活生生在我面前大呼小叫,你早就变成焦炭一枚,喂野狗去了,而且你搞清楚,现在是你们求着我们才对,你一个老太婆,加上个路都走不利索的闺阁小姐,就该把你们扔给那群强盗。”说完,裴阈拉着裴阙就走,她不信有人敢拦她们。
管家与侍卫面面相觑,不敢出手,方才他们见过裴阙的本领,没把握胜她。
老夫人气得发抖,但却无可奈何。裴阙冲老夫人抱拳,重申她们与纵火并无关系,便同裴阈一起离开,但一人突然拦在她们身前,抓住裴阈——
“不要走!”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清丽女子,乌发秀眉,唇红齿白,裴阈不由得晃了神……
几日后,裴阙将一名侍卫的尸骨安葬,裴阈上前耳语:“大多数首饰都被偷走了。”昨晚,管家和其中一名侍卫私通,打死另一名侍卫,趁夜袭击了老夫人,卷走首饰逃跑了。
“所以那时你才会留下来,是吗?”裴阈如此问道。
裴阙摇头,表示她没有那般神机妙算,只是看出了管家已有二心,可惜那些首饰,为数不多的一点身家,秦家二人如今孤苦无依,但带上,对她们也是个拖累,“阿阈,要不……”
没等裴阙说完,裴阈忽然走向老夫人,老夫人被伤了腿,走不动,秦小姐陪侍在左右,见裴阈走来,大惊失色,慌乱地想抓住什么东西,最终只能薅住一把野草,裴阈脸色冷淡,走到老夫人面前,蹲下,此时,老夫人也终于服了软:“将欢儿带走吧,你们要去平州对吗,天高路远,我老了,走不动就算了。”
“娘——!”
裴阈一个眼刀飞来:“闭嘴!”
四下噤声,裴阈夺过那把野草,一把按在老夫人腿上,老夫人吃痛,裴阙赶紧上前,为她们解释:“阿阈是大夫,她在为你娘敷药。”
“还有你,你叫什么名字?”裴阈来到秦小姐面前,捏住她下巴,让她张嘴,“喉咙疼不疼?”语气莫名轻了几分。
“欢儿,我叫秦欢儿,”秦欢儿忙答道,只见那只捏住下巴的手上,虎口痕迹清晰可见。
为秦欢儿也上完药后,裴阈与裴阙来到一边,裴阈问她:“你刚刚要说什么?”
裴阙回头看了看秦家母女,又看了看天,仰躺下:“带她们一起吧,天大地大,总有我们的安身之地。”
裴阈嗯了一声,“我就知道。”也回头看了看,正巧秦欢儿也在看她,两人目光猝不及防交错,裴阈移开视线,游离:“你决定就好。”
两人行变成了四人行,目的地从鄞州变成了平州,秦老太太嘴上却还是那么不饶人,但今时不同往日,裴阈可不惯着她,与她对呛,每次都把她气个半死,秦欢儿与裴阙一开始还担心两人起争执,但眼见着,两人反倒吵出感情出来了。
“欢儿,你说,你娘是不是无理取闹?”裴阈一挑眉,方才秦老太说想吃蜂蜜,这荒郊野外,哪来的蜂蜜?
“我说有就有,离这三里内,肯定有!欢儿,你去找。”秦老太也犟起来。
每每这时,秦欢儿都是最为难的一个,两面受制,谁也说服不了,“娘,我去找我去找,你们别吵,歇着先,别气坏了身子。”
说着,秦欢儿就动身去找,裴阈见状,赶紧跟上她——
“我说,你还真去找啊?”
“我娘以前是养蜂的,没准真有呢!”
“这个我倒不知道,”裴阈确实吃了一惊,秦老太整天书香门第叫唤,她还以为她也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呢。
“我娘嫁给我爹时,我爹还没发家,后来我爹走了大运,生意一天天红火,可惜我爹没福气,没享受几天就走了,再后来遇上天灾,家里生意不景气,又没个顶事的,我娘穷怕了,才会这样说。”
“你呢?”
秦欢儿尴尬笑了笑:“我?我不知道,我娘说我要找个好人家才不愧对秦家的列祖列宗……”
“我说,你自己怎么想?”裴阈目视前方,打断她的话,轻声补充,“不是你娘。”
“我,我不知道。”
裴阈忽然按住秦欢儿肩膀,直勾勾看着她,秦欢儿吓了一跳,裴阈立在原地,噤声,秦欢儿同样不敢发出声音,二人沉默着,忽然,裴阈跳起来,欢呼:“在那里,真有蜂蜜,你娘说得没错,我听到了!”
不远处,裴阈拉着秦欢儿找到了蜂巢,硕大蜂巢周围黑压压蜜蜂云聚集,裴阈犯了难,怎么拿呢?正想着,突然见秦欢儿就这么直直过去,吓了一跳,秦欢儿冲裴阈摆手,表示不用担心,她有办法。
只见秦欢儿拿出火折子,轻手轻脚放到蜂巢旁边,一刻钟后,蜜蜂被熏散了许多,秦欢儿蹑手蹑脚上前,端着用小刀削出的木碗,一手端着碗,一手削蜂蜜,不多时,碗就装满了。
裴阈给满载而归的秦欢儿竖起大拇指,秦欢儿腼腆笑了笑,突然想到什么,让裴阈回去后不要声张,“娘要是问起来,就说是你采的。”
为什么……裴阈话到嘴边,但看见秦欢儿哀求的眼神,没有问出口,点了点头。
午夜,裴阈帮着裴阙扎好帐篷,秦老太忽然叫住秦欢儿:“欢儿,你跟我来。”
裴阈莫名心里一紧,拉住秦欢儿,秦欢儿冲她笑了笑,安抚似的拍了拍裴阈的手,回头答应道:“好,我就来。”
秦欢儿离开了,裴阈看准机会,想偷偷跟上去,裴阙拦住她,裴阈不解,裴阙轻叹口气:“阿阈,那是人家的家事。”
裴阈管不了那么多,执意要去,裴阙拦不住,只得告诫道:“阿阈,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想得那样简单。”
可惜当时的裴阈不理解裴阙的话,那时的她无所顾忌,天不怕地不怕,一个老太婆算什么,她猜到了秦老太会对秦欢儿做什么,她救下了她,于是,名为“命运”的丝线将她们缠绕在一起,在之后的岁月中不分彼此。
那之后,她们日渐熟络,很快发展到无话不谈,她们一起看星星数月亮,一同饮酒玩乐,抵足而眠,秦老太的制止反而是添油送炭,让她们之间的火焰燃得更旺。
唯一,她们成了彼此的唯一。
若是知道之后如此惨烈的结局,究竟还会不会选择重新开始?在往后与秦欢儿分开的岁月里,这个念头一直在裴阈脑海中打转,她想不明白,也不愿去想,因为她总有退路,直到最后,最后的最后,无路可退的时候,裴阈才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不后悔,欢儿,我从来没有后悔遇见你。”在秦欢儿临盆生产之际,裴阈说出了那句迟到已久的告白。
可惜,迟了。
若要深究对秦欢儿的感情从何而起,裴阈也不清楚,就好像本该如此,她本该喜欢上另一位女子,如此天经地义,她当然能感受到某些异样的目光,但裴阈不在乎,她相信自己能战胜一切。
只是,变故来得太早,太早了。
秦欢儿出嫁那天,裴阈没有去,裴阙当了证婚人,从未有过女子当证婚人,据说是秦欢儿执意要求的,裴阈没有管这些事,因为都与她无关了,那天天气正好,出嫁的队伍敲锣打鼓,热闹了一整条街,裴阈最后能做的,也只是轻轻将窗户关上,呆坐一整天,而已。
自此之后,她与秦欢儿再不相见。
这也是应该的,因为她逃走了,秦欢儿该恨她的,在秦欢儿渴求一个答案,期盼裴阈给出对她们未来的期许时,裴阈逃走了,徒留秦欢儿一人独自承受这一切。
为什么?秦欢儿或许想这样问她,裴阙直接这样问她,究竟为什么裴阈不敢做出承诺呢?裴阈也不明白,在秦老太的墓前,裴阈真的不明白。
秦老太死于秦家舅家之手,原本秦欢儿一家就是想投奔舅家,奈何路上出了意外,流落到平州,在平州安稳后,秦老太给舅家写信来往,适逢舅家舅公寿辰,秦欢儿舅舅便邀请她们一聚,为怕两人路上出意外,裴阙裴阈也跟去了。只是,裴阙不好的预感再次灵验,舅家真正目的是看上了未出嫁的秦欢儿,想将她作人情,卖给一个有钱的老鳏夫家作妾。
四人商量后,裴阙本领高强,带秦欢儿先行逃走,秦老太毕竟是长辈,他们不敢做什么,等秦欢儿安然离开后再走也不迟,没想到秦欢儿前脚刚离开,后脚舅家人就发现了,将裴阈与秦老太软禁。两方争执之下,老鳏夫找上门来,老鳏夫年轻时匪寇出身,听到花重金买来的人跑了,气急败坏,裴阈试图趁夜逃走,但老鳏夫很快发现,纠集人手来追,双方一追一逃,她们被逼到一处山崖,秦老太不慎坠崖,尸骨无存。
这就是裴阈对秦欢儿与裴阙诉说的“事实”,却并非事实,因为她这条命,是秦老太救下的,秦老太代替她引开了老鳏夫的人,她是养蜂人,方向感极好,而代价……
“听着,裴阈,你给我听好了!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看到欢儿出嫁……你答应我……一定答应我要让欢儿嫁个好人家……让她儿孙满堂……家庭幸福……听到没有……你要记得……记住我的话……”
裴阈不知道秦老太说这些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她发现了自己与欢儿的事,还是仅仅作为最后的临终嘱托?裴阈不敢猜测,她只记得那时被迫看着秦老太苍老的脸,秦老太眼睛睁得那么大,混浊泛黄的双眼死死盯着自己,像毒蛇一般,咬住自己不放,自己喘不上气,快到窒息了……
呼——,裴阈从梦中惊醒,门外,裴青梧在叫她:“小姨,你睡了吗!”
“没。”裴阈如此答应,爬起来,揉了揉脸,开门,当见到门外的人,愣住了——秦欢儿也在。
门外,裴青梧端着一盅蜂蜜莲子羹,笑道:“这是欢姨熬的,说是她那边的野蜂蜜,味道好,就做了莲子羹,端来给你尝尝。”
裴青梧送完莲子羹就回去了,只留秦欢儿与裴阈两人,裴阈有些手足无措:“要进来坐坐吗?”说完立刻有些懊恼,夜半三更,实在不是什么交谈的机会,好在月色高悬,皎洁明亮,明天应该会有个好天气。
秦欢儿谢绝了裴阈邀请,就欲离开,裴阈叫住她:“明天,明天有空吗……”
秦欢儿转身看她,摇头,裴阈道:“那明天我替你看一看,开几副药调理调理气血,你之前身体一直不太好……”
秦欢儿沉默半晌,回答:“好。”
秦欢儿走了,回房,忽见房间里多了一个人,裴阈将莲子羹放到桌上,那人轻笑:“我吃过了。”
裴阈:“我当然知道。”没好气的口气,只有面对这人才能说出口,也是她在世间最亲近的亲人。
裴阙:“阿阈,你变了很多。”
裴阈:“你不习惯吗?”
裴阙摇头:“不是不习惯,我是说,你变成熟了。”
裴阈:“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没什么事我要睡了。”
裴阙微笑着离开,房间里又只剩裴阈一人,成熟?她有变得成熟吗?只是退无可退的勉强反抗罢了。
裴阈没有告诉任何人秦老太死亡的真相,因为无济于事,多一个人知道只会多一个人痛苦,她甚至想过轻生,在与裴阙一同行镖的路上,但裴阙发现了她的心思,救下了她,“你怎么能让我看着你去死!”那是第一次,她看见裴阙泣不成声。
而正因为自己沉溺痛苦,疏忽导致了裴阙中了毒草,致使裴阙的后半生要在痛苦中度过,不仅如此,她的青梧因此一蹶不振,放弃了习武……
历数前半生,裴阈对不起太多人,欢儿、姐姐、青梧……既然如此,那全部都让她来承受就好了,卑微、懊恼、痛苦……在往后的余生里,裴阈都将在偿还中度过。
幸好,她并非毫无希望,裴阈尝了一口莲子羹,眼角忽然泛起眼泪,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