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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日,月,星(三) ...

  •   秦欢儿——

      秦欢儿的前半生,一直期盼抓住什么。

      棍子落下时,秦欢儿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不是疼,而是在想,她被软禁了,小花没人喂食怎么办?

      小花是她抓来的蜜蜂,有许多小花,依云不解蜜蜂为什么要叫“花”的名字,秦欢儿却满脸理所当然,因为它们就像花儿一样啊。

      不过依云虽然不解,却依旧勤勤恳恳每日给蜜蜂喂食,她不让秦欢儿去,怕她被蛰,那你呢,你不怕吗?秦欢儿想这样问,心里却预料到了依云的回答——

      “小姐,别说笑了,你要是受伤的话老夫人肯定饶不了我!”

      依云是秦欢儿的贴身丫鬟,从小被卖到秦家,与秦欢儿从小一起长大,与其说是丫鬟,秦欢儿反而将她视作姐姐,只是,好像只有她一人这样想……

      在为数不多出门的时候,秦欢儿会偷偷掀开轿帘一角,她看着大街上女孩呼朋引伴,大声谈笑着她完全听不懂的话题,她们是那么开心,秦欢儿也想,她也想加入她们——

      “欢儿,你在干什么?”

      秦欢儿忽然呼吸一滞,放下帘子,低头:“不,没什么。”

      秦欢儿对外面世间的认知都来源于依云,依云懂的很多,她会教秦欢儿辨认花草,喇叭花、海棠、芍药……她还会用摘来的花花草草编织花环,别提多漂亮了,她更会……

      秦欢儿有点想不起来了,因为她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依云……不,她记起来了,她亲手赶跑了她。

      “唉,小姐她也真是奇怪,好端端的养蜜蜂干什么,还得我天天去喂,你不知道那些蜜蜂有多吓人……”

      “哈哈,你没让她别养吗,你不是说小姐她什么都听你的?不会是假的吧……”

      “呵!你不信?那就把之前的料子还我,那么好的材料,小姐都只有两匹……”

      “所以就给你了一匹,哈哈,别这样,我说笑的。对了,胭脂铺子新进了一批口脂,我去看了,颜色可真漂亮,就是一盒竟然要五文钱!我们做工一月才不过二十文呢!”

      “才五文,瞧把你出息的。”

      “你有钱买?”

      “我让小姐买不就行了,区区一盒口脂,到时候少不了你的……”

      “啊,真的……”

      两人声音逐渐远去了,秦欢儿愣愣的,并没有受欺骗的愤怒,相反,她羡慕她们,因为她们的笑容,和她在大街上看到的一样,是之前在依云脸上从来见不到的。

      不过最终她还是感到愤怒,因为依云忘记看管好小花,小花飞满整个院子到处蛰人,最后秦老夫人叫人用火熏,小花们一个接一个落到地上,被轻易碾碎。

      事后,秦老夫人审问全府上下,谁养的蜜蜂,查到秦欢儿房间,秦老夫人忽然叫住手下,将人抓住依云,说蜜蜂一定是她养的。

      依云百般争辩,奈何秦老夫人一口咬定,让人上家法,周围人都不敢求情,依云急了,死死抓住秦欢儿,“小姐、小姐,你救救我!你知道的,你一定要救救我!”

      而秦欢儿,在秦老夫人目光的注视下,动也不动。

      依云绝望了,她还想说什么,就被下人拖下去,忽然,另一个身影跑了出来,扑到依云身上,秦欢儿认出了她,是那日与依云说话的女子,女孩年纪不大,哭喊着给秦老夫人求情,让她能饶过依云一命。

      秦老夫人让下人将她一起拖下去,家法伺候,双方拉扯在一起,哭声、喊声、叫骂声……秦欢儿忽然觉得很疲惫,身体不由自主起立——

      “娘……蜜蜂是我养的,要罚,就罚我吧。”

      秦欢儿看向秦老夫人,她居高临下,睥睨一切,这张秦欢儿最熟悉的面孔上,却露出最让她陌生的表情。

      “好,来人,杖二十。”

      最终,她在床上躺了一个月,还需罚抄《女诫》十遍,病好后,秦欢儿再也没在秦家见到过依云,连同那个女孩一起。

      “欢儿,欢儿?你在想什么呢?我叫你都没反应。”

      此刻,裴阈正瞧着柴火上的汤盅,馋得不行,连日赶路让她们饥肠辘辘,身上干粮逐渐见底,只能省着吃,幸好有这罐蜂蜜,她们拿去多换了些干肉、黍米,商量着今晚吃顿好的。

      自上次自己毫发无伤取回蜂蜜后,裴阈就经常围着秦欢儿打转,秦欢儿倒不讨厌这样,只是每次夜深人静后,娘都会告诫自己离裴阈远些。

      是因为裴阈是三人中唯一不给她面子的人吧……秦欢儿每每想到就忍俊不禁,明明是姐妹,性格却大相径庭。裴阙姐姐遇事格外有分寸,心细如发,虽然救了她们,也没有以救命恩人自居,娘有时脾气上来的,裴阙也都不与她计较,日常也多有照顾自己。

      反观裴阈,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偏偏她自己有一套理论,她们几个没一个说得过她,尤其是娘,总是被她反讥几句,让她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来,这是你的,最大的一碗,给我们最大的功臣!”

      裴阈将盛得最满的一碗端过来,秦欢儿笑着接过,忙说不敢当不敢当,忽然,她意识到什么,慌忙看向秦老太,迎面,就对上那双混浊泛黄的眼睛,秦欢儿心里沉了下去。

      裴阈丝毫没有意识到什么,给其他人分粥,粥是她煮的,里面什么都加了点,各种叫不上名来的菜、干肉、骨头、咸鸭蛋、还有……蜂蜜。

      当秦欢儿见裴阈从口袋里拿出蜂蜜时,惊呆了,自己吃多浪费啊,裴阈反而让她别大惊小怪,戏谑说这是她们努力劳动的成果,她们一人半瓶。

      “不过蜂蜜还是得配莲子,蜂蜜莲子羹,那才叫美味呢!”

      秦欢儿也听过,夏天她们那里常喝,不过秦欢儿一次也没尝过。因为……

      “蜂蜜我就不收了,娘不爱吃蜂蜜。“确切地说,是讨厌。

      “为什么,她不吃,你吃啊?”

      柴火烧得正旺,裴阈立在灶火旁,整张脸都被染红,熊熊火焰让裴阈的眼睛更加明亮,仿佛能一直穿透到秦欢儿心里,是啊,为什么?为什么娘不吃我自己也要不吃,秦欢儿说不出口,或许她猜到了答案,却又猜不到。

      饭毕,秦老太说要早些歇息,让秦欢儿陪同,秦欢儿惴惴不安,硬着头皮上前,揽住那双满是皱纹的手,无论搀扶过多少次,秦欢儿依旧会被手上粗糙的触感惊到。她的母亲,她的娘,为她付出一切的娘亲……

      “欢儿,蜂蜜是你取的?”

      秦欢儿不做声。

      “你怎么会做这种事,这不是你该做的事。你在用这种方式气我,我限制了你?”

      “不、没有,娘……”秦欢儿说不出辩解的话,只是跪在她面前,不停摇头,秦欢儿一直知道的,这个世界只有娘最爱她。

      秦欢儿抓着秦老太拐杖,不停往身上打,“对不起、对不起,娘……你罚我吧,你打我,我下次不会了,下次一定不会了……”

      秦老太长叹一口气:“欢儿,我这是为你好,你是秦家的小姐,不是什么下人丫鬟,小姐,就该有小姐的样子,你要记住!”

      “这次的痛你要记着……”拐杖被高高举起,秦欢儿跪坐在地上,认命似的闭上了眼。

      呼……吸……

      熟悉的疼痛没有出现,秦欢儿被一道削瘦的身影笼罩,那人疼得嘶嘶直叫:“没想到你人老了,下手还挺重,往死里打啊!”

      裴、裴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裴阈拦在秦欢儿面前,冲她一笑,又转头,对秦老太说道:“这虽然是你们的家务事,但我们毕竟以后还要一起生活,这样不好吧。”

      秦老太没理裴阈,让秦欢儿过去:“欢儿,过来。”

      “裴阈,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我有错在先不关娘的事,我、我……裴阈!”

      裴阈抓住秦欢儿的手,“你不准去。”话是对秦欢儿说的,脸却看着秦老太。

      “裴、裴阈,你放开我,真的是我的错,我能解决的……”秦欢儿近乎哀求她,但裴阈却不管不顾,挡在秦欢儿与秦老太面前。

      秦老太愠怒,再次让秦欢儿过去,手上的拐杖几乎将地上捅出个窟窿,秦欢儿还想说什么,裴阈忽然转身,秦欢儿吓了一跳,裴阈露出苦恼的表情,忽然一把抱起秦欢儿,愣神间,裴阈背起她,跑了。

      “裴、裴阈,你干什么?娘还在后面……”

      裴阈没有回答,耳边只有风声,还有裴阈逐渐沉重的呼吸,终于,裴阈停了下来,将秦欢儿放下:“好,你想回就回去吧。”

      这算什么事?秦欢儿根本搞不懂裴阈的心思,就欲离开,裴阈大喇喇躺在草地上,浑然不在意,喊道:“这次你娘不在,你自己决定,你要走,下次我就不管你了。”

      谁要你管!秦欢儿这才发现裴阈还有如此恶劣的一面,气得转头就要走,但走着走着,秦欢儿脚步越来越慢,她没听到身后的动静,忍不住向后瞥。

      裴阈正直勾勾盯着她,见她转身,一副“就知道如此”的了然神情,赶紧冲她招手,让她回来,秦欢儿拉不开面子,扭捏不肯去,裴阈丝毫没所谓:“没事,等回去你就说都是我的错,我把你绑了不让你走。”

      秦欢儿扑哧一笑,走过去,坐到裴阈身边。

      “谢谢你,裴阈。”

      裴阈眯起眼,欣然接受了,秦欢儿见裴阈得意的模样,没眼看,两人一坐一躺,四下静谧无声。

      “……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唔,想学习你怎么引蜂的。”

      “就因为这个?”

      “还有,看你娘不顺眼很久了。”

      秦欢儿失笑:“这才是你的真正原因吧。”

      “其实不是……”

      话没了下文,秦欢儿有些疑惑,偏头看裴阈,裴阈立即移开目光,又突然笑起来:“不告诉你。”

      之后,裴阈与秦欢儿回到住所,裴阈将所有事揽到自己身上,免不了被裴阙狠狠训斥一顿,但训斥间隙,裴阈不忘冲秦欢儿使眼色,秦欢儿忍俊不禁。

      “欢儿?”

      “娘,没什么。”

      “你说说,你这么顺从你娘干什么?你越顺从她她越得寸进尺。”

      秦欢儿不语,顺从接受裴阈的批评,裴阈浑身劲没处使,只好转移话题,她们前些日子到了平州,但人生地不熟,只得从打杂工开始,不过打杂工也有个优点,就是没活干可以歇着,裴阈和秦欢儿经常来这条杂货街,她们没钱买,看看也是好的。

      “咳咳……咳咳……”

      秦欢儿不理。

      “咳咳咳……咳咳咳……”

      秦欢儿依旧不理。

      “好嘛好嘛,欢儿、欢儿!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秦欢儿眨眨眼。

      裴阈罕见哽住了,左摸摸右掏掏,从衣袖里拿出一个香囊:“给你,提神用的。”

      秦欢儿收下了,二人继续逛,走到街道尽头,裴阈忍不住:“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没有。”

      说完,秦欢儿没忍住笑了。

      裴阈恍然大悟:“我才发现,欢儿你心肠也挺坏的。”

      “不过,我喜欢。”

      内心某一处忽然发出声响,像是被什么刺痛了,泪流了下来,裴阈大吃一惊,问她怎么了,秦欢儿摇头,不说话,止住情绪后,才开口,让裴阈别担心。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裴阈抓住她,直视她,嘴唇颤抖不已,秦欢儿仿佛被抽空了,任由裴阈动作,静静听着。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那你说!你说你为何要担心?

      为何在看见娘替我找亲家时拂袖而去?为何在娘去世后无微不至照顾我,为何说些“我不会离开你,一直在一起”的蠢话?为何要送我香囊?为何要在那时握住我的手?为何、为何……

      裴阈,你告诉我!

      ……

      但直到最终,秦欢儿什么都没有听到。

      “姑娘,妆上好了。”女伴为秦欢儿染好口脂,再端来镜子,让她自己瞧瞧。

      镜中人着一袭红装,貌美如画,秦欢儿扯出一个笑容,问女伴:“来了吗?”

      女伴笑道:“是说新郎吗?还没到时辰呢,姑娘也太心急了,不过新郎真是好福气,姑娘模样真俊,天上仙人恐怕也比不过姑娘你了!”

      秦欢儿脸色僵硬不已,“不,我是说,主婚人。”

      女伴不明白新娘为何要见主婚人,听说这次主婚人是新娘指定的,也是个女子,真是罕见。

      门忽然响了,不待女伴反应,秦欢儿先冲到门前,却不开门。

      女伴不解:“姑娘?”

      秦欢儿忽然一哆嗦,颤抖着开了门,门外,仅有裴阙一人。

      “欢儿,阿阈她……”

      “阿阙姐姐!”

      秦欢儿打断了裴阈接下来的话,垂眸,“阿阙姐姐帮我梳头吧,除了娘和……之外,还没有其她人帮我梳过头呢。”

      女伴都被叫出去,屋内只剩她们两人,裴阙安静地帮秦欢儿梳头,秦欢儿看着镜中的自己,愣神:“……阿阙姐姐,你好像我亲姐姐一般。”

      裴阙温柔拂去秦欢儿额间的秀发,轻笑:“你就是我妹妹啊,你忘了,我们拜过天地的,我、你,还有……”

      “还有阿阈。”秦欢儿补足了裴阙未说下去的话。

      “阿阙姐姐,我好看吗?”

      “好看,你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

      “是吗……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裴阙出去了,秦欢儿端起铜镜,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人既陌生又熟悉。

      “欢儿,你真好看。”

      “有多好看?”

      “很好、很好看,唔……”

      口脂落在镜面上,留下唇印,可惜镜面冰冷刺骨,全无那般柔软触感。

      生产那天,秦欢儿大出血,一众产婆都没见过这般阵仗,纷纷束手无策,说没救了,徒留秦欢儿一人在产房内。

      四周变得异常安静,秦欢儿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就像那天,她此生不会忘记的那一天,她想回到那一天,想再见见她,一面,就一面也好。

      耳边忽然传来嘈杂声响,有人在床前走动,秦欢儿心里烦躁,却凭着本能,寻到了什么,重重咬了下去——

      “孩子出来了,恭喜、恭喜,是个女孩!母女平安。”

      产婆带孩子去产房外,顿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产房内却还是那样安静,秦欢儿恢复了些许精神,那人坐在床头,拧干手巾,为自己轻轻擦去脸上的污秽。

      “阿阈,你来了……”

      当亲眼见到裴阈,秦欢儿以为自己有很多话要说,她想痛斥裴阈为何抛下她,她想问裴阈为要逃走,难道她们之间真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在裴阈心中,自己究竟算什么?

      然而,当亲眼见到那人时,秦欢儿却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抓住她的手,放到自己脸边,蹭了蹭,抱歉似的笑了笑:“对不起,又咬了你。”

      “阿阈,我好不好看……”

      秦欢儿惨白着脸,抓着被褥,被褥被血染红:“你看这个颜色……和我出嫁那时并无二样……我一直期望你能看到……我在等你……”

      “好看、最好看……欢儿,对不起,我来迟了。”

      不,不是裴阈一个人的错。是她自己,试图拼命抓住别人,却什么也抓不住。

      裴静宁满月酒那天,秦欢儿多喝了几杯,支开众人来到花园某处,那里立了块碑,是秦欢儿立的,为纪念她娘,里面是空的,她曾经不知道该放什么进去,不过,她明白了。

      秦欢儿取出一个包裹,挖开碑,埋了进去,包裹里面装的是她的血肉,对,秦欢儿引蜂蛰自己心口,再亲自剜去。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秦欢儿想用这种方式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

      她是秦欢儿的母亲,一直都是。

      “养蜂的?那不是只有低贱的下人才会做的事?我决不允许你让这样一个女子入门,妾也不行!”

      “她有了?真是不知廉耻!”

      “听好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女儿,名欢儿,寓意娘亲希望你永远欢喜,明白吗?”

      秦欢儿逃避做出选择,依云也好,娘也好,裴阈也好,她希望她们能给出答案,但最后的最后,她却忘了,自己早已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她先养了那群小花,她先不愿回去,她先咬住那只手……

      “娘,对不起,恐怕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会再来看您了……”

      这就是秦欢儿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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