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道迟迟》十九度灰

13、马戏

　　孙少德最近有些倒霉，好好的丰收庆典莫名其妙输给一个黄毛丫头就罢，前些日子父亲孙霸威突然让他接待一位贵客——魏良女儿，魏子都。

　　父亲与魏良交好，他是知道的，虽然魏良只是一个小小的怀阳郡郡守，但听父亲说他出生京城，调任怀阳郡郡守只是暂时，不日将升迁回京，也因此，父亲对魏良分外客气，魏子都是魏良的掌上明珠，同样常居京城，因与父亲分别多日，特地来平州探望，顺便领略平州的风土人情，孙霸威闻言，主动揽下了向导这一任，并将这一事告诉孙少德。

　　孙霸威存了别的心思，孙少德了然于心，若是能借向导之由，吸引住那位天真的京城小姐，到时候……孙少德陷入狂想之中，他对此分外自信，毕竟在学堂，凭借不俗的武学造诣与不错的外表，他不缺追捧的声音。

　　也因此，当顺利接到那位京城小姐后，他自豪向她提起了他在武学上颇有造诣的事，果然，那位京城小姐来了兴趣，露出的却不是孙少德预想的崇拜神情，而是分外激动，像是遇见了猎物的豹子，孙少德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预感在不久后成真，当第三次被大小姐的鞭子抽得满身伤痕后，孙少德只得认输，大小姐显然没过瘾，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之后大小姐莫名其妙要去珠崖郡，那个破地方马车都跑不快，孙少德百般不情愿，却只能去了。

　　发现庄玖是偶然，魏子都说要找年龄大的稳婆，听说青石村有，他们一行人连忙前去，偶然间他遇见了在摘药草的裴青梧，他对裴青梧有印象，丰收庆典上，庄玖好像就在对她打招呼，庄玖……一提起她孙少德心中就涌现起一股屈辱感，突然，他看见了魏子都，脑海里有了个绝妙的点子——

　　“魏小姐，鄙人在武学上驽钝，实在不能让你尽兴，但要说怀阳郡第一，我这里知道另一个人。”

　　“与你相比如何？”

　　“与她相比，某不足挂齿。”孙少德忍着恶心将这句话说出口。

　　道上，尘土飞扬，庄玖看着面前马上的持鞭女子，一头雾水：“我是庄玖，你是……？”

　　“没听到吗，我是魏子都，丹阳魏氏，你敢与我比试一番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听不懂……青梧，我们走。”庄玖完全没理她，带着裴青梧就准备走，孙少德心下一喜，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看得出来，这位大小姐对自己的家世分外自豪。

　　不出孙少德所料，魏子都大怒，一鞭子就甩了过去，庄玖赶紧回身，一腿扬起灰尘，再一扫踢开鞭子，挡在裴青梧前面，勃然大怒：“你干嘛！我没说要同你比试，你竟擅自出手，你说你是什么丹阳魏氏？这就是你们待人处事的作风，哼……果然不配被我知道。”庄玖历来嘴皮子厉害，孙少德看得出，她更看得出，句句直戳魏子都心窝。

　　魏子都更加怒不可遏，扬鞭直冲庄玖而来，庄玖看向初念沉，初念沉揽住裴青梧，退到一旁，同她点点头，庄玖放下心，毫不畏惧骑马的魏子都，也直冲魏子都而去。

　　裴青梧下意识握住初念沉的手，眼神担忧看向庄玖的方向，初念沉虚抱住裴青梧，立在她身后，视线却穿过魏子都与庄玖，落在魏子都马车上，那里，有些过分安静了……

　　场上，魏子都叫嚷着要给庄玖一个教训，庄玖则满不在乎回嘴：“是是是，你大小姐什么都不用干，自然有人争着出手。”

　　“我一人足矣！”魏子都命令其他人均不准动，她要用手上的鞭子亲自给这张只会胡言乱语的嘴一点难忘的印记。

　　庄玖则安下心，看向不远处的侍卫，既然是单打独斗，那她可不客气了。

　　短短几瞬，魏子都与庄玖距离飞速拉近，魏子都骑马，居高临下，她手一抖，鞭子如吐信子的毒蛇，咻地直奔庄玖，庄玖健步如飞，在即将迎面撞上鞭子前一刻，灵巧一跃，单手撑地，侧旋躲开鞭子，再一个前空翻，双腿踩上马镫，来到魏子都左前方。

　　魏子都被庄玖突然近身一惊，右手赶紧甩鞭，试图趁庄玖靠近缠住她，庄玖丝毫不慌，她们都在马上，距离太近，鞭子缠住她的同时必然同时缠住魏子都，庄玖不退反进，双掌抓住前鞍桥，借以为支撑，侧身一踹，想将魏子都击于马下。

　　魏子都猛地后仰，蹬住右马镫，反而露出笑容，“真以为我的鞭子这么好躲？都说了，记住我的名字，魏子都，丹阳魏氏，以后碰到姓魏的记得躲远点！”

　　鞭子再次呼啸而来，速度比之前更快，庄玖脸色凝重，方才蹬腿的动作还未收回，鞭子仿佛长了眼睛，缠住庄玖左腿，庄玖暗呼不妙，魏子都得势不饶人，猛地一拉，借力回到马鞍上，再一扬鞭，鞭尾宛若最尖锐的矛，猛地刺向庄玖。

　　“看好了，这招叫横云揽月。”

　　鞭子横亘在魏子都与庄玖之前，竟真有横云之势，只不过一段是支配者，而另一段，只得被降伏，庄玖被这一下痛击脸色痛苦，魏子都仍不解气：

　　“还没完呢，金猴倒钩！”

　　魏子都快速抖动鞭子，鞭子神奇拐弯，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圈，并不断收紧，将庄玖双腿紧紧束缚，庄玖下盘不稳，身体倒挂，魏子都则将鞭子高高一甩，庄玖被抛向空中，眼看就要重重摔下——

　　意料之内的哀嚎声并未出现，魏子都心下一紧，她的鞭子……半空中，庄玖抓住那只方才缠绕她双腿的鞭子，猛地一拉，鞭子被瞬间绷紧，庄玖翻身踩到鞭子上，侧身顺势而下，一手则快速猛拉，时刻保持鞭子绷紧的状态。

　　“我说，该我了吧，你带了鞭子，我却什么都没带，这样不公平……”

　　魏子都想反驳，庄玖突然露齿一笑：“既然这样，这匹马，就归我了！”

　　马？魏子都突然想起，她们不是在平地上打，而是马上，这样的话……魏子都收回鞭子，就欲再次抽向从天而降的庄玖，庄玖单手握住鞭子，很快，手上出现血痕，魏子都大惊，庄玖却趁这股力向后倒去，一腿踹向马肚子，马嘶吼一声，庄玖握住缰绳，使劲浑身力气：

　　“驾——！”

　　马儿立马狂奔，转眼间消失不见，徒留剩下人面面相觑，魏子都一伙人沿着马儿奔跑方向去追，一个人牵着一匹马走到裴青梧与初念沉面前，将马交给她们，裴青梧不解其意，侍者向两位行礼，没有多言就离开了，裴青梧也没有过多犹豫，她问初念沉：“初姐姐会骑马吗？”

　　“不算精通。”

　　“好，我来带你。”

　　裴青梧一个翻身上马，初念沉紧随其后，坐在裴青梧后面，裴青梧熟练握住缰绳：“驾——”

　　没多久她们就找到了庄玖，马儿根本没跑多远，她们到达魏子都马车旁边，静静等待这场大战的胜者。

　　“小玖马术很厉害。”裴青梧没由来这么一句话。

　　初念沉看向场内，她看得出来，两人仍在马上缠斗，魏子都马术一般，每次魏子都试图甩鞭，庄玖就操控马狂奔，让她不稳，鞭子也没了准头，你来我往下，难分胜负。

　　突然，魏子都侍卫惊呼出声，场内情况再变，由于马上颠簸，两人谁也坐不到马鞍上，只得一人站一边，庄玖踩在右马蹬上，一个大翻身，挂在马屁股上，另一手则猛地一掀，整个马鞍支离破碎，魏子都一人无法维持平衡，眼看着就要落马。

　　情急之下，魏子都试图用鞭子缠住马，庄玖忽然自己凑了上去，主动让魏子都的鞭子缠住自己的手，魏子都大感不妙，下一瞬，庄玖猛拍马屁股，马儿开始再次狂奔，没了马鞍的马儿越发狂躁，庄玖却毫不慌乱，立与马上健步如飞，放风筝一样放魏子都，手上的鞭子宛若放风筝的线，时松时紧。

　　这是……初念沉只觉这一幕分外熟悉，巧妙利用身体柔韧性与特殊物品，在丰收庆典，是鼓棒，这次，是马，这些招式，与其说是武学的招数，更像是……

　　“杂耍。”尽管裴青梧背对着初念沉，她仿佛心有所感，说出了初念沉心中所想，道：“初姐姐看过杂耍没？”

　　就是那种舞龙喷火的杂技表演？初念沉点点头，裴青梧继续道：“庄伯伯在行镖前，是杂技班的台柱子，他们表演的杂耍，被称为——”

　　“傀、儡、百、戏。”

　　庄玖傲然立于马上，魏子都自豪“丹阳魏氏”，她也有独属于自己的骄傲之物，傀儡百戏，这就是她赢下丰收庆典的关键，也是庄泰坤教给她的独门秘籍，以杂耍为基，铸武学作骨。

　　“百戏之——马戏。”

　　庄玖与魏子都高低颠倒，马儿虽狂奔不止，庄玖却稳如泰山，手上，庄玖将魏子都牢牢操控住，魏子都还没受过这样的委屈，想找机会翻身上马，庄玖居高临下，猛地一踢，魏子都硬生生受了这一下，瞬息之间，庄玖灵活得像个陀螺，拽着鞭子，绕着魏子都四周八方展开进攻，此刻，鞭子一端仍是支配者，另一端被降伏，却攻守之势异也。终于，魏子都承受不了，落于马下，宣布了这场比试的胜者。

　　庄玖没多说话，驱马来到裴青梧身边，准备离开，背后突然传来魏子都尖叫声：“不，我不可能输，我还没有输！”

　　魏子都再次向庄玖袭来，庄玖烦不胜烦，回身迎上魏子都，只是她忘了，她与裴青梧的马靠得太近，经过方才的打斗，庄玖的马受惊过多，受不得刺激，再加上主人魏子都的呼喊声，两匹马撞到一起，魏子都不依不饶，另一边，裴青梧被这么一撞，只觉得怀中一空，不好，罐子！

　　没有丝毫犹豫，裴青梧一跃想去抓住罐子，初念沉被魏子都突如其来的攻击吸引了视线，等察觉到裴青梧的动作，脸上第一次出现惊慌的表情，青梧——！

　　半空中，罐子忽的弹起，裴青梧竭力扑向罐子，抓住罐子后心下一喜，但下一瞬，身体再也无法支撑这样扭曲的姿势，直直下坠，裴青梧闭上眼，将罐子死死护在怀中……

　　想象中的坠马未曾出现，裴青梧微微睁开眼，初念沉竟接住了她，此刻，初念沉脸上前所未有地冰冷。

　　两马马蹄激起一阵阵灰尘，初念沉将裴青梧放下，护在她身前，若是方才她迟了一步，青梧被马蹄踩到……初念沉不愿去想，那时罐子莫名飞起，当真认为她看不出来？

　　另一边，庄玖慌忙结束与魏子都的争斗，跑到裴青梧身边，询问青梧有无大碍，边说边左看看右瞧瞧，检查有没有伤口，裴青梧摇摇头，她没伤着，但是，方才初姐姐如何接住她的，明明上一刻她还在马上？

　　初姐姐，难道你……？

　　魏子都也停手，露出讶异的表情，看向马车，喃喃自语：“……林枂大人？”

　　气氛陷入诡异的安静，只不过，平静没有持续多久，下一刻，宛若一枚石子落如湖中，湖面泛起阵阵涟漪，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席卷全场，一道快得惊人的白色身影从马车里破空而出，朝着初念沉呼啸而来。

　　裴青梧下意识拉住初念沉衣角，想让她避开，手中衣布闻声断裂，裴青梧难以置信握紧衣布，被庄玖拉开前，面前一幕在瞳孔中放大，再放大——

　　初念沉瞳色漆黑如墨，她只伸出两指，却将那道凌厉的气势阻隔在外，未看清她具体动作，转眼间，方才嚣张的白色身影被轰飞到数尺外，那双眼睛居高临下，冷漠到极致。

　　这样的初姐姐……她感到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