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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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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裴青梧经常一个人爬上屋顶,大张着身体,仰望星空,这是独属于她的秘密花园。在那里,她能放空自己,不再去想“意义”。
从小,裴青梧就感受到,自己的家庭有些特殊,人人提起母亲,都分外推崇敬重,只是,在话题结尾,她们都会附上这么一句:“若是她是男子就好了……”
父亲则会在裴青梧面前毫不避讳洗衣做饭,这些在男子看来所不齿的行为,父亲却理所应当,裴青梧并不觉得奇怪,但当与左邻右舍的伙伴玩乐时,她却时刻能感受到她们打量的目光。
久而久之,裴青梧习惯了忽视,当她们拿自己取笑时——“喂喂青梧,你娘在家是不是个母夜叉,她要往东你爹爹就不敢往西”“哈哈,青梧你可不要那么凶,我娘说女子要以温婉为美,不然会嫁不出去的,对了,听说你小姨还没成亲……”
不,不是的,娘亲与爹爹从未在我面前争吵过……裴青梧张嘴,试图去反驳,她们却很快转到下一个话题,似乎厌倦了,裴青梧低下头,沉默,一直沉默着。
心里积蓄着许多话,却无从说起,无处诉说,裴青梧环顾四周,家里只剩她一人,这对裴青梧来说是家常便饭,裴阙与周邢行镖少则半月,长达半年,裴阈则多在医馆,只剩她一人,只有她一人。
于是,裴青梧登上了屋顶。一开始,她只是希望能快快看到裴阙归家的身影,但后来,裴青梧学着不去期望,这样她就不用忍受期待后的失望,她将目光移向了天空,那里,星光灿烂。
在日复一日的仰望中,裴青梧试图了解天地的尽头,她一天天长大,在那些她感受得到与感受不到的岁月里,有些事情在悄无声息改变,她想抓住,却是竹篮打水。
求而不解下,裴青梧将自己的烦恼告诉了裴阈,在她看来,母亲裴阙是憧憬的目标,而小姨裴阈则是能平等交流的玩伴。听了裴青梧的话,裴阈若有所思,最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意义,你缺少继续下去的意义,不管是生活还是其他,我们都需要意义。”
裴青梧不解,大人说话就是这般晦涩难懂吗?只是,当她想询问更多时,裴阈拍了拍她的肩,让她没事可以去医馆帮忙。
裴阈是远近闻名的大夫,裴青梧当然清楚,但她自己除非生病,其他情况都会远远避开医馆,去了医馆就可以找到意义吗?裴青梧将信将疑,不过,她还是决定去。
很快,裴青梧就适应了医馆的生活,不仅如此,她还成了裴阈的副手,裴阈夸她在医学上很有天赋,如果裴青梧愿意,她打算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全都教授给她。
“小姨,这就是你所说的意义?”
“对,大概这就是我的使命,每看到有一位病人在我的救助下恢复生机,我心中就会坚定一分,尽管未来并不一帆风顺,还会遇到很多难缠的病人,但想到救助成功的一瞬间,我就会继续干下去,不为别的,这就是我发自内心想做的,也必将继续做下去的事,像鸟儿一样,自由自在翱翔于天际。”
说这话时,裴青梧发现记忆中毒舌冷漠的小姨仿佛变了个样子,真好啊……在救助病人后,裴青梧同样会感到开心,这样的话,岂不是这也是她的意义?但是裴阈否决了,虽然她想让裴青梧学习医术,但有天赋并不意味着就能成为一名好大夫,裴青梧还慎重。
之后,裴青梧仍旧为此烦心,行镖数月的裴阙终于回了家,她看出裴青梧情绪不佳,特地抽出时间,在屋顶上找到了她,裴青梧仰躺着,见裴阙过来,想起身,裴阙摇摇头,躺在她旁边。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哇!”裴阙赞不绝口。
裴青梧笑起来,钻到她怀里,撒娇:“娘——”
裴阙哈哈大笑,裴青梧为她讲解自己每日观星的发现,有些星星数日都不会动,有些星星过几日就会换个位置,还有些星星见了第一次,之后就再也找不着了……
裴阙认真听着,讲到最后,裴青梧说道:“我前些日子去医馆帮忙了。”
裴阙点点头,裴阈已经告诉她了,裴青梧于是将自己的烦恼说给裴阙听,她似乎有些明白裴阈让她慎重考虑的含义了,她因治病救人而来的欢喜,与裴阈的不尽相同。
裴阙似乎也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沉默许久,“或许青梧你不用那么快做决定,我们大多数人穷尽一生可能都未必知道,你还小,仍有尝试的机会。”
裴青梧明白,却又不明白,或许终有一天她会找寻到自我的意义,但不是现在,现在,她被极端的空虚与孤独包围。
哪里才是她的安身之所呢?一天,裴青梧去集市赶集,买完必需的东西后,她去花店闲逛,准备买两盆鲜花回家,走着走着,不小心迷了路,竟来到一间铁匠铺面前,铁匠铺面前有许多人围着,裴青梧也挤进去看热闹,那一天后,一切都注定了。
那只不过是平常的一天,那天没有下雨,却也不算晴天,集市上并未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回去路上马夫甚至多收了她两个子……只是,只是……裴青梧泛起微笑。
“只有握在手里的剑才是真实的,那些虚名,那些赞耀,都是过眼云烟……”
裴青梧在读一本时下流行的小说,《大道之行》,名字奇奇怪怪,故事讲的是一个武学世家的大小姐,她是她们家族的武学奇才,能将她们家族的独门秘籍修炼到第七重,远超族长,甚至有望打破第八重,达到前人未曾达到的第九重。一次,她与其他武学世家一起去讨伐江湖上恶贯满盈的隐教,隐教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由于它们惯会隐匿自己,因而江湖中人都无处可寻它的踪迹。后来一好心人发现了隐教踪迹,于是江湖各大豪强纷纷聚集,誓要将隐教斩草除根。
虽然正道人数众多,却并不团结,在前去剿灭隐教路上,大小姐被落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那便是故事的伊始。
裴青梧着了迷,很快,她不仅仅满足于看,她开始学着出招,裴阙很快发现了裴青梧的变化,裴青梧则正好提出了她的请求:“娘,教我习武。”
自此,在裴青梧的人生中,除了吃饭、睡觉与医馆,还多了一件事,练功,裴阙专门在后院划出一片空地归裴青梧习武,裴青梧兴致勃勃、乐此不疲。
“《药学杂论》有言,廿红绿臭,并蒂双生,廿红性状斑疹,绿臭性状粗脖,可用药……青梧,你在听吗?”
小差早已飞出天际的裴青梧回过神,赶紧摇头,好在裴阈并不生气,她已知晓裴青梧决定习武的事,让裴青梧以后不用再来医馆了,专心习武,裴青梧惊讶:“医馆人手不够……”
裴阈摇摇头:“你更重要。”
就这样,没什么能阻碍裴青梧习武,除了……她自己。
失败失败失败!又,再一次……裴青梧数不清自己跌倒了多少次,每一次挥拳、腾跃,身体都不受自己控制,明明娘亲做得如此轻松,她却……裴青梧重重摔到地上,她爬不起来了。
“青梧!”一旁裴阙赶紧抱她起来,担心不已,裴青梧拒绝裴阙的搀扶,不,她不能如此脆弱,她要自己站起来,她要体验裴阈所言“翱翔”的意义,她要……飞起来。
一遍一遍再一遍,寒来暑往,裴青梧拒绝任何人的帮助,她看到了裴阙、裴阈、周邢担忧的目光,她与伙伴们疏远了,但她不知疲倦,不断练习,唯有此,是她真正想做的事。
砰——,终于,一切嘈杂、质疑声都消失了,裴青梧大口大口喘气,木桩被击得粉碎,她……成功了!裴阙教给她的第一招,起式——踏叶摘星。
尽管只是第一式,裴青梧却已然满足,她迫不及待想与她们分享自己的喜悦,看吧,她会成功的,裴青梧面对空无一人的家,露出笑容……
“听说前段时间有行镖的出了意外,你听说了吗?”“好像是中毒了,说是一朵花引起的,身上会长斑疹,看得人瘆得慌。”“一朵花?威力有这么大吗?裴家那个女大夫没有去医治,不是说她医术高明吗?”
旁边人赶紧捂住说话人的嘴,低声道:“就是裴大夫那家出了意外,她们是一家人,一起中招的……”
“那不就是裴家的小女儿,快走……”
闲言碎语逐渐远去,裴青梧却已无暇顾及,那一日对她而言是一场醒转不了的噩梦,她看着娘亲、爹爹、小姨性命垂危,却什么也做不了,不!她本应做些什么的,“斑疹”?她记得,她应该记得,裴阈同她讲过,是什么,她要想起来,她一定要想起来……
裴青梧没有想起来。
最终,症状最轻的裴阈第一个苏醒,挣扎着爬到门外,告诉了裴青梧病因,让她熬药,但中毒最重的裴阙却错过了最佳时机,体内残存的毒素让裴阙终生四肢痉挛,对于习武之人而言,无异于终生残疾。
“没事儿,至少现在能跑能跳,只是偶尔使不上力,你们不用担心。”裴阙笑容依旧,裴青梧却被这样的笑容刺痛,在外人看不见的角落,她看见娘亲疼痛得不能自已,她看见镖局差点毁于一旦。
是她的错,都是她自己的错,裴青梧无法原谅自己,于是,在又一次练武时,她将手中的剑狠狠摔到地上,花三个月才只练会了一招,有什么沾沾自喜的道理可言,明明老天已经告诉她了,她不适合练武,为何自己偏不相信。
练习越来越糟糕,裴青梧又一次重重摔到地上,精疲力竭,一旁裴阙想让她休息一会儿,换来的却是冷漠的回绝——
“娘亲不相信我?”
“青梧,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用说了,娘,我想自己一个人再练练……”
裴青梧一个人走远,在裴阙看不到的地方,裴青梧泣不成声,不,为什么要对娘那样说话,为什么直到现在自己还在痴心妄想,裴青梧瘫坐在地上,而那把剑,她再也没有捡起来过……
一个月后,裴阈见日日来医馆的裴青梧,不免疑惑:“青梧你不是要练功吗?”
裴青梧捣药、配药,忙得根本停不下来,全然忽略了裴阈的提问,直到夜晚降临,裴阈得了空闲,将自己的问题又问了一遍,“练功可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医馆忙可以再招人……”
裴青梧罕见打断了裴阈的话,背对着她,抬头,月色如水——
“已经,不用再去了。”
“青梧……”有什么人在旁边叫她,裴青梧迷迷糊糊睁开眼,发觉自己熬药时睡着了,初念沉倒好汤药,询问她下一步怎么办,裴青梧说将药给病人送去,初念沉应了,端着汤药出去了,裴青梧看着初念沉的背影,初念沉,初姐姐……你,是不一样的。
初见时,初念沉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她博闻强识,却又懵懂无知,裴青梧看不透她,却情不自禁依赖她,她与裴青梧见过的任何一人都不一样,因为初念沉不会需要她。
在停止练武后,裴青梧又恢复了日日在屋顶上看星星的模样,她仍觉得孤独,却又从这种孤独中怡然自得,面对裴阙,面对裴阈……面对她认识的任何一人,她仿佛不是在生活,而是在寻找意义,她想回应她们的期待,成为女儿,成为友人……裴青梧并不觉得这样不好,只是,她有些累了,而初念沉,就这样恰好出现在她面前。
若是当时娘亲捡到的不是初念沉,而是其他人,她还会这样想吗?裴青梧曾这样假设过,最后得到的结论是——不会,只能是初念沉,只有她才能做到,因为那样澄澈却深邃的双眸,只要见了,就难以忘怀。
在初念沉身上,裴青梧无需寻找任何意义,就连意义本身,都无需回答,裴青梧敏锐觉察到了初念沉同样对自己有所依赖,这样就好,初姐姐,我喜欢你这样,每当你用那种目光注视着我,我仿佛犯了病,我竟希望你的眼里只有我一人,永远,永远……
有时候,裴青梧想去问一问初念沉,她是否也有过追寻意义的时刻,她一定会有的吧,因为那双眸子,是那般悲伤,是只有追寻不得的人才会懂得的。
到那时,她也会将自己的全部和盘托出,裴青梧无比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只是,在那之前,裴青梧先体会到了“翱翔”的感受,在裴青梧救下她的那个瞬间,裴青梧无比清晰感受到了,她苦苦追寻的“翱翔”——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只有我不知道。
不,初念沉,你与我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