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道迟迟》十九度灰

12、朋友

　　裴阈在收拾去珠崖郡的行李，裴青梧将会与她一同前往。

　　裴阙知道时，裴阈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她一赶回家去要找裴阈谈谈。

　　“为什么突然去珠崖，最近那里不太平，匪寇流窜。”裴阙不无担心。

　　“我会尽量避开那些地方。”裴阈明显不想多言。

　　裴阙欲言又止，最终忍不住开口：“是因为前些日子你救治的那位病人吧……又是因为'廿红'？其实你没必要这样做，这么多年我都过来了——”

　　“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裴阈粗暴打断裴阙的话，走出门，徒留裴阙一人留在原地，默然看着妹妹逐渐远去的背影……

　　妹妹……

　　裴阈雇了辆驴车，驴车速度不快，预估酉时才能到，裴青梧看出裴阈兴致缺缺，也默然不做声，裴阈见状，实在不想让自己的烦心事牵扯到青梧，于是开口，对着另外同样沉默的两人，道：“我只叫了青梧，你们两位这是？我们这次可不是去玩的。”

　　裴阈与庄玖颇为熟悉，虽然她们差了辈，但平常她们并无这种观念，庄玖早就憋得不行，叽里呱啦说一大堆：“我们当然是为了帮青梧的，你们采药总得要人打下手吧，多两个人你们也能少辛苦些。”

　　“但我看你们就是去玩的，你座位下藏着什么东西？”

　　庄玖赶紧挪屁股试图遮住，但裴阈目光如炬，庄玖灰溜溜滚开，将藏着的东西献宝似的递给裴青梧：“路上干坐着多无聊，来，青梧，吃点好吃的，这是我娘研制的点心新款式，你们也都尝尝……”

　　庄玖边分享，边将座位下的箱子踢出来，好家伙，方才那一盒只是冰山一角，裴阈满脸黑线：“这下我知道为什么方才车夫说东西太重了，我寻思只是些药材与衣物，怎会如此重，原来罪魁祸首是你啊！”

　　裴阈作势要打，庄玖赶紧躲到裴青梧身后，裴青梧作和事佬：“小姨，这个好吃，你尝尝……”

　　“我不爱吃甜的……”

　　尽管如此，裴阈还是被塞了好几嘴零食，气氛也活络起来，三人开始讨论哪个最好吃，双方各执一词，你一言我一语，唯一置身事外的裴阈只能躲到一边，死死捂住了耳朵，但还是不时有声音传来——

　　“这个杏仁糕吃起来比不上这盘冻梨丸。”

　　“啊？青梧你这么说我可要严重质疑你的鉴赏水平了。念沉，你说哪个好吃？”

　　“对，初姐姐你来评评理。”

　　“我赞同庄玖的观点。”

　　“哈哈，我就说吧。”

　　“怎么会？初姐姐你竟然不站在我这一边…”

　　“青梧，打感情牌可不行，哈哈……”

　　“哼！我就不信了，我要再找一个……”

　　嬉闹声充满整个车厢，裴阈看向窗外，脸上露出一抹笑容，真令人怀念啊，那时候，她的身边，也曾有人……

　　驴车在珠崖郡青石村停下来，正是花榭全家搬离之前的居所，花榭父亲前来迎接她们，花榭父亲听说裴阈想来青石村采药，特地提前回到青石村，打扫周到迎接她们前来，一番寒暄后，天色渐晚，吃过晚饭后，双方就各自休息了。

　　裴阈单独一间房，裴青梧三人挤一间，好在眼下已是深秋，三人挤一挤更暖和。虽说在车上裴阈言辞严厉，但并不指望她们帮多大忙，这次突然前来青石村也是因为她需要找一味药——廿红，根腐病裴阈医治早有经验，但如平常用药后，花榭祖母虽根腐已治，身上却多了许多鲜红印记，看起来分外可怖。这种大片大片鲜红的印记，从脚尖蔓延到全家，不错，是它，一定是它。过去一幕幕，仿佛重演。

　　几番追问下，裴阈发现诱因是前些日子同为青石村的老乡给花榭家寄的青石村特产，村里人最喜欢用它来煲汤，但奇怪的是，花榭全家都喝了汤，为何只有花榭祖母一人中招，后来再三盘查，原来是花榭祖母见煲汤剩下的残渣可惜，将它们吃了，裴阈想检查煲汤的残渣，但花榭家表示那种药草只有青石村才有，于是裴阈准备亲自跑一趟。

　　第二天一大早，裴阈就和裴青梧出发了，庄玖与初念沉没去，她们并不懂药理，盲目寻找反而白费功夫，除“廿红”外，裴阈难得出来一趟，还有其他需要购置的药材，她们的任务是这个。

　　兵分两路，庄玖与初念沉结伴而行，两人在集市上添置药材，等待工人封装。两人得了闲，庄玖给初念沉一些零嘴，初念沉摇头，庄玖随意扔进嘴里一口糖果，大嚼特嚼：“在想什么？”

　　初念沉一愣，摇摇头，默然不语，庄玖试探道，“在想青梧？”

　　初念沉抬眼，庄玖赶紧喝口茶，又递给初念沉一杯，笑：“你这是什么可怕眼神？”

　　初念沉移开视线，接过茶，道谢，就听到庄玖继续说：“青梧她……你觉得她怎么样？”

　　初念沉浅酌一口，道：“很好。”不管是大夫，还是朋友，亦或……

　　“哈哈，是吗，那当然啊，青梧她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庄玖颇为自豪，“我一直都知道，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庄玖还记得那具挡在自己身前的小小身影，其实她们家也不是一开始就同意她习武，在一次又一次偷偷出去练武后，庄泰坤发了大火，那时，裴青梧就挡在她面前，尽管她那么瘦弱，尽管庄泰坤一拳就可以把她打倒在地，她还是站出来了，不为别的，而是——

　　“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对，裴青梧是她庄玖最好的朋友，永远不会变。

　　“那些人都说我脾气暴，说话不好听，没有女孩儿样，只有青梧不会那么说，她总是能第一时间感受我的情绪，安慰我、鼓励我，她总是那样。”

　　庄玖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对初念沉说道：“所以我想拜托你，青梧对我说我无需顾忌他人看法，可以任性，可以发怒，这是她的希望，我也会做到，但我也担心青梧她一直关心我们，会不会忽略她自己内心的想法，我嘴笨，一开口就没个正形，说不出好话来，你不一样，我能看出来，你很关心青梧，青梧也很依赖你，所以、所以……”

　　庄玖看着初念沉，初念沉同样看着她，她们心中都在想着同一人。

　　初念沉点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青梧……她与初念沉过去日子里见到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初念沉甚至有些感激那次坠崖，她挣脱了沈家的束缚，挣脱名为“武道”的樊笼，来到一处陌生却更加广阔的天地，她，遇见了裴青梧。

　　“话说，”初念沉忽然眨眨眼，“那我呢？”

　　庄玖傻眼了，没想到初念沉也会开玩笑，她乐不可支：“当然都是——朋友！”

　　朋友，真好！

　　突然，欢笑的氛围被打破，庄玖看向一处，紧锁眉头，顺着庄玖视线，初念沉也不由得眉头跳了跳，隐隐地，她有些不好的预感……

　　午夜，裴阈与裴青梧终于回家，庄玖与初念沉不免担心，裴青梧摇摇头，叫她们先别多问，让裴阈先去休息，自己整理今天收集到的药材就好，裴阈显然累坏了，点点头，就回房去了。

　　庄玖与初念沉想来帮忙，裴青梧拒绝了，她让她们给裴阈送饭，裴阈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她怕她身体吃不消。

　　庄玖和初念沉对视一眼，明白了彼此的意思，于是庄玖去给裴阈送饭，初念沉留下。

　　“初姐姐你不用过来，这些药材都有一定毒性，一个不慎反而会伤到你，我自己来就好。”

　　说着，裴青梧就开始麻利挑拣起来，她面上佩戴了特制的面罩，手上戴了手套，看起来装备齐全。

　　初念沉问道：“廿红很难找吗，我看你们脸色不太好。”

　　裴青梧为初念沉小心解释：“不是，廿红是荒草子的果实，而荒草子一般附着在杂草、药草之上，小姨之前在怀阳郡搜寻过，并未发现有附着荒草子的药草，我们今天去搜寻，也只发现少量附着有荒草子的药草，附着在药草上的荒草子极其细小，我们只能全摘回来，回来整理了，硬要说的话，它是个体力活。”

　　边说，裴青梧边从一串药草上取出一枚芝麻大小的颗粒，放进篮子里。那应该就是荒草子，初念沉看着满屋的药材，心里有了主意，从邻屋找到面罩、口罩，学着裴青梧的样子挑拣。

　　见裴青梧还想拒绝，初念沉道：“这么一屋药材一个人整理要整理到什么时候，明日你们还要早起去摘药草吧。”

　　裴青梧没了拒绝的理由，只得再三嘱咐初念沉要小心，庄玖送饭回来，了解来龙去脉后，也加入到收集荒草子的队伍中，三人果然比一人快了许多，裴青梧看着逐渐变少的药草，露出笑容。

　　但不待她说话，初念沉先一步道：“青梧，你先去吃饭吧，饭在灶上热着，这里有我们。”

　　“对，青梧你先吃饭，饿肚子可不行。”

　　裴青梧还想说什么，肚子先一步发出抗议，裴青梧羞红了脸，其她两人却笑起来，裴青梧只得去吃饭，“我吃完饭就回来，你们要当心别被药草扎到……”

　　“是……”

　　两人将剩下的药草整理完，庄玖看着篮子里不过一小盆的荒草子，略有不满，她们一晚上的工作就只采集到这么点，初念沉则看向门外，裴青梧这顿饭吃得也太久了。

　　整理完毕，两人来到厨房，初念沉走在前面，突然放低了脚步声，庄玖不明所以，刚想问，初念沉赶紧摇头，指着餐桌上睡倒的某人。庄玖睁大眼睛，瞬间明白了，于是，一个收拾碗筷，一个抱裴青梧回房，四周静悄悄的，两人大气都不敢出。

　　翌日，裴青梧从睡梦中醒来，忆起了昨日的事，庄玖和初念沉还在熟睡，裴青梧小心翼翼掀开被子，轻轻关上房门，药草被整理得很整齐，地也扫得干干净净。

　　裴阈在屋外等她，她看见了裴青梧脸上的笑容，“今天心情不错……”

　　裴青梧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回望屋里一眼，“我们出发吧……”

　　经过几天的辛勤劳动，收集到的荒草子终于肉眼可见增多，而这些日子她们带回来的药草也少了许多，既然如此，再多寻找也没了意义，裴阈让裴青梧明日不用再去找了，后天她们回家，明日休息，她与庄玖、初念沉三人可以去青石村其他地方逛逛。

　　“可是荒草子还不够……”裴青梧试图说什么，裴阈摇摇头，表示不用多说，就这样吧。

　　“好啦好啦，青梧，明天你想去哪里，我们这些日子把青石村里三层外三层都逛遍了，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庄玖赶紧出来打圆场。

　　裴青梧低低应了一声，兴致不高，初念沉见状，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此珍贵的廿红，给谁用，一个能让裴阈与裴青梧都格外珍惜的人？

　　第二日，三人结伴去往青石村最热闹的村口，这与之前初念沉参加的晚集类似，只是规模没有那么大，三人看了喷火表演，买了小吃，裴青梧脸色终于好看了些，于是她们相邀着往出村方向走，那里有一处聚宝所，虽是露天的，但听村里人说，只要有一双慧眼，总能淘到一些好宝贝。

　　当时听说时庄玖就蠢蠢欲动，只是由于距离太远，她们怕裴青梧担心就没去，这次三人都在，一定得去凑那个热闹。但当亲身到达聚宝所，结果却令庄玖大跌眼镜，这个宛若垃圾场的地方，就是传说中的聚宝所？！

　　三人随意逛了一圈，没什么感兴趣的，准备离开，庄玖突然叫住她们，三人躲到路边，街道上，一辆马车疾驰而过。

　　“是孙少德。”

　　待马车驶过，庄玖为裴青梧解释，几天前她与初念沉就看到了孙少德一伙人，孙少德平日为人睚眦必较，若还在怀阳，她必不畏惧他，但眼下她们还有正事，为免多生事端，她们这几天特意避开他们。

　　“与孙少德一起的还有一位陌生女子，打扮华丽，看孙少德恭敬的模样，我猜那位女子来历不一般，但奇怪的是，他们怎会在珠崖出现，这种穷乡僻壤他们那群人会愿意来吗？”

　　谁都不知道答案，却也没必要知道，马车不见踪影后，庄玖她们出来，准备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咦，裴青梧呢？

　　一刻钟后，裴青梧抱着一个罐子与庄玖和初念沉会合，等到远离聚宝所，裴青梧才长舒一口气，把手上的东西露出来，庄玖不明白裴青梧为什么对一个罐子如此在意，但初念沉摸了摸罐子上的花漆，明白了：“这是廿红？”

　　“对，我从没想到廿红还能作花漆，这下便宜了我们，回去我找孙姨，她知道怎样将罐子上的花漆溶解掉，再加上我们收集的荒草子，这下肯定足够了！”

　　裴青梧喜不自胜，又听说庄玖提到那位华丽女子的事，既然如此，她们也没了继续逛的心思，赶紧回家为妙。

　　聚宝所离村口有一些距离，在就快望见村口的大槐树时，初念沉突然脸色一凛，单手抓住裴青梧，一手抓庄玖，拉开她们，下一瞬，一道呼呼风声甩过，方才站立之处被击出一条狭长裂缝，凌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谁是庄玖，与我比试一番？”

　　高头大马上，少女张扬甩着鞭子，露出不可一世的笑容，目光紧锁面前三人。

　　“对了，忘了介绍自己，魏子都，丹阳魏氏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