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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问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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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如意楼被围得水泄不通,来者络绎不绝,不明真相的路人经过,疑惑不已:这如意楼的东西有这么好吃?我见它好几日了,怎么人丝毫不减少?
另一位焦急排队的人听到这话,连忙道:“这你可就不知道了,听说福鼎镖局总镖头在如意楼大宴宾客,谁都能参加,只要送上一份薄礼,好多人攀关系,凑热闹呢!”
原来是这样,路人一听,有便宜不占白不占,也加入排队队伍中。但路人仍旧不明白,“那总镖头如此破费,是家里有什么喜事?”
“嗨,你不知道吗,总镖头女儿,就是丰收庆典上的青年代表,啧啧,好像还是平州第一位女子,当真巾帼不让须眉啊!”提起她来,那人赞不绝口。
路人却不以为然:“一时侥幸罢了,花拳绣腿耍耍样子,女儿家还是应当做做女红,培养贤良淑德的脾性……”
“那你还在这排队?”
“我这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吵了起来,而阁楼上,争端的当事人正面带笑容,举杯,向在场之人一一致意敬酒。
庄玖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你们随便吃,我请客,不要不好意思啊!”
裴青梧见桌上堆得满满都快放不下的菜,头疼不已:没想到吃得太好也会成为一个烦恼。
不过……裴青梧移向席间第四人,花榭,正是当日闯到最后的另一女子,当日花榭明明也有夺冠希望,最后却放弃了,让孙少德的想法落空,而庄玖并无惊讶,看来她们早就商量好了,这就更奇怪了,据裴青梧所知,庄玖之前从未提过她与花榭的交情。
庄玖见状,大笑:“青梧,还没同你说我与花榭是怎么认识的吧,说来也是凑巧,我与孙少德手下起冲突那次,那伙人瞄准的就是花榭家的店。”
花榭家过去以捕猎为生,但随着家长年事已高,花榭家人也放弃了捕猎,转而开了家兵器店,售卖的多为弓箭刀具,为了招徕顾客,花榭想了个点子,举行射箭比赛,这一活动果然有用,吸引了许多人参加,那伙人也是其中之一,并且早早淘汰,但比赛结束后,那伙人或许心有不爽,经常有事没事去花榭店铺找事,那次也是如此。
丰收庆典时,花榭找到了庄玖,愿意同她合作,将冠军让给她,但代价就是庄玖需要负责赶跑那伙人。
而庄玖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时她与那伙人对赌,谁输了谁就要承诺对方一件事,以震天鼓的名义起誓,不得反悔,一听花榭要找她合作,她正好将这个承诺无缝衔接给花榭,她得了面子,花榭赢了里子,双赢!
裴青梧恍然大悟,既然都是朋友,裴青梧也举杯,向花榭致意,自我介绍,说着又看向庄玖,说她点这么多菜浪费,全然没听到花榭一瞬间的惊讶表情。
“我说小玖,我们只有四个人,你看看这,一个两个……点这么多……”
“没事儿,老爹请客。”庄玖满不在乎。
裴青梧颇为无奈:“我是怕你吃得太杂,像那次一样……”
上次啊……庄玖大汗,试图转移话题,初念沉适时提问:“发生什么了吗?”裴青梧摇头不语,只是笑,更加引人好奇,连花榭也不由得看向庄玖。
庄玖尴尬不已:“吃、吃错东西了而已。”庄玖家的福鼎镖局做的多为食物生意,不仅是因为食物多为短途、重量轻的特点,更重要的是,能吃遍来自五湖四海的美食,而对庄玖这样一个吃货来说,更加如鱼得水。
当时庄玖年方尚小,那日已不记得具体吃了些什么,她只记得那时正巧庄泰坤行镖回来没两天,带回来了好多好吃的,往常王钟玉不让她吃那么多,但适逢两人外出,庄玖在家百无聊赖,像老鼠进了米仓,有啥吃啥,一整天都停不下来,最后的最后,不知打了几个饱嗝,睡过去了,醒来,只感觉浑身无力,腹痛不止。
“可别说了,丢死人了!要不是青梧你正巧来看我,我怕是那晚真会痛晕过去。”庄玖心有余悸。
裴青梧也后怕,那会儿她才吓坏了好不好,庄伯伯与裴阙她们一起去的,家里没一个大人在家,她当时刚跟裴阈学习医术没多久,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那次真是多亏了青梧你们家……”
许久不说话的花榭突然打断对话,看向裴青梧:“你说你姓裴,你认识裴阈大夫吗?”
裴青梧一愣:“是我姨母,怎么了?”
花榭抿嘴,忽然靠近裴青梧,想和她单独谈谈,裴青梧云里雾里,但见花榭脸色不像在开玩笑,便道:“我们出去说吧”
两人出门,徒留庄玖与初念沉面面相觑,庄玖一拍脑门,与初念沉碰杯——
“多谢。”
“无妨。”
不消片刻,裴青梧一个人回来了,裴青梧正陷入沉思,回到座位上,见初念沉看她,便问道:“怎么了?”
初念沉淡然一笑,摇头,表示无事,但裴青梧明显觉察到不对,瞬间反应过来:“等等,你们说我什么了,小玖,你?”
庄玖学着初念沉摇头,顺便转移话题:“对了,花榭呢?”
裴青梧脸色变成了担忧:“她先回去了……”
庄玖与初念沉见状,也收敛笑容,忙问裴青梧她们在外面聊了什么,裴青梧沉吟片刻,才慢慢开口:“你们知道根腐病吗?”
根腐病,又被称为绿臭,《药学杂论》中记载,春夏之交,根腐白穗,分蘖增生,绿臭是也。这种病常见于中药材身上,多发生在三四月份,裴青梧并不陌生,但这次她提到的根腐病,指的并不是药材的根腐病,而是人。
该病来源已不可考,只知道患了该病的人一大鲜明特征是双腿青筋暴起,宛若植物生根,因而得名,得了该病的患者常常觉得身体疲累、无力,呼吸刺痛,随着病情逐渐加重,患者双腿的青筋也会逐渐向全身蔓延,导致脖子肿大,窒息而死。
不幸的是,花榭祖母就患了此病,这也是当时她们全家选择不以捕猎为生的原因,花榭祖父坚持认为是杀生太多,上苍降下了惩罚,于是她们举家搬离了生活许久的故乡,搬到怀阳郡后,祖母的病确实好了不少,偶尔还能外出走走,全家人都很开心,但几天前,祖母忽然倒地,脖子发红,虽然大夫及时赶到,但诊治后也是直摇头。
全家人都失去了希望,唯有花榭不愿相信,那可是照顾她长大,陪伴至今的祖母啊!她还没有长大,孝敬她!花榭心如刀绞,她早就听说裴阈医术远近闻名,但祖父一直觉得裴阈是位女大夫,不可靠,因而临近大夫请了一圈,都没找裴阈,花榭想赌一赌,因而找了裴青梧。
听了裴青梧的话,三人脸色都有些凝重,裴青梧给庄玖道歉:“对不起,小玖,今天明明是你高兴的日子……”
庄玖大手一挥,完全没放在心上,初念沉问裴青梧接下来准备做什么,裴青梧说她要回去找裴阈,花榭已经先去了,既然如此,说干就干,庄玖匆匆结账,三人赶到裴阈药店,花榭果然也在,但她脸色却脸色灰败,见到裴青梧,终于松了口气。
裴青梧见到裴阈,没等她说话,裴阈先一步说:“我都知道了。”但见她配药的手都没停,完全没有人命关天的紧迫感。
花榭陪着笑脸,求助裴青梧,裴青梧不解,裴阈并不是嫌贫爱富之人……花榭羞愧低下了头,恳求裴青梧,裴青梧左右为难,裴阈终于配好了药,起身,离开前,扔下一句话:“若不是你祖父来求我,我不治。”
花榭祖父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猎人,能左右开弓,膂力过人,一次他因捕猎一头豹子从马上摔下,被过路人送到裴阈那儿救助,未等裴阈查看伤口,花榭祖父竟忍着剧痛暴起,将裴阈破口大骂一通,说她有伤风化,裴阈当时初出茅庐,哪受得了这等气,也甩手不治了,并放出话,除非花榭祖父向她登门道歉,否则花家人她一个都不治。
原来还有这样的龃龉,裴青梧更加为难了,花榭差点给裴青梧跪下:“人命关天啊……”
庄玖挠挠头,“毕竟花榭祖母是无辜的,大不了不理她祖父,反正他那种顽固的人即使表面上道歉了心里还不知道会怎么想……”
花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只要你们能说服裴阈大夫,我就有办法把祖父支走……”
裴青梧无言,迟迟没接话,初念沉眼光一闪,将裴青梧从花榭与庄玖的包围中拉出来,“我认为还是登门道歉为好。”
花榭道:“但祖父他不会道歉的……医者仁心,裴阈大夫声名在外,我相信不会与他一般计较的……”
初念沉摇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正因为他心里存在偏见,才更需要表态,这不是为裴伯母一人,而是给之后像你祖父那样存在偏见之人的证明。”
裴青梧了然,对花榭道:“很抱歉,此事我恐怕帮不了你了,还请你祖父亲自前来。”
花榭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匆忙向裴青梧等人告辞,跑出去了。
裴青梧看着花榭悲伤的背影,握紧虎口,心里思绪万千,初念沉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她会明白的,一个人的性命与面子,孰轻孰重。”
“谢谢你了。”裴青梧话头一转,叹了口气,笑道。
初念沉眨眨眼睛,不明所以,裴青梧默然,将视线移到裴阈内房,百感交集。
……
三日后,花榭祖父如期登门,赔礼道歉,裴阈亦遵守诺言,救治好了花榭祖母。
裴青梧见证这一切,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了下来,花榭家为了答谢裴阈的大恩,送了许多好酒好菜,但这些日子庄玖请客、丰收宴席,还有花榭家送的,伙食过于好了,日日这样吃可不行,于是每次晚饭后,裴青梧都会散步消食。
初念沉陪着裴青梧一起,秋风习习,天气转凉,好在不冷,当下是一年中难得的好天气,再是下雪、然后过年,裴青梧雀跃不已,“算算日子,已经两个月了,时间过得真快啊,当初初姐姐你伤得那样重,现在完全看不出来。”
初念沉笑着点头,行到一处僻静之所,初念沉忽然叫了裴青梧的名字,裴青梧走在前面,浑然不知嗯了一声。
“你还记得你说过,丰收庆典上好友之前会互赠礼物吗?”
“是呀,庄玖说她实在想不到送什么,干脆请客算了,哈哈,那几天吃得停不下来,初姐姐怎么提起这个,我赠你的香包你不喜欢吗?”
“没有,我每天都随身携带。”
“哈哈,不用这样啦。”
“青梧——”初念沉再次叫了叫裴青梧。
初念沉分外认真,取出一物,“这是我赠你的……只是这些日子事情太多,没有机会送给你。”
“什么时候都可以呀,不管收到什么我都很开心的。”
裴青梧接过此物,顿时被这宝物流光溢彩的光芒吸引,是一块玉,入手温润,“这是……”裴青梧看着拴玉的穗子,这不是那日初姐姐与庄玖争抢的那绺吗?穗子被编制出繁杂却并不缭乱的样式,与美玉相得益彰。
初念沉道:“这穗子原本就是想买来送你的,是我家乡的样式,我请教愉姨帮忙复原的,名叫千秋岁,千年万载,岁岁安澜。”
裴青梧握住玉,她虽不懂玉,但也能看出玉品相不一般,“这太贵重了……”
初念沉握住玉,亦握住那双手:“千年万载,岁岁安澜。可叹人生有尽,惜之无穷,美玉虽好,得佳人兮?”
裴青梧被逗笑:“我才不是佳人,只是一介布衣而已。”
初念沉为裴青梧戴上玉,也笑道:“我说是就是。”
裴青梧失笑,没了拒绝的理由,但见初念沉低头动作,心里莫名有些怅然,这美玉恐怕是初念沉贴身所带,竟如此轻易就送给了自己,她何德何能?
初念沉则为裴青梧细致佩戴好,抚平衣领,道:“青梧你也应每日随身携带才行。”
“是是是。”裴青梧哪敢不答应,算了,不应想那么多,何必事事都问清楚,人生逆旅,唯有此刻,皓月当空,佳人笑颜,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