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最佳事故》江兑月

7、能开个门不

　　巢巡在观察面具人，他能感觉到对方也在看他。

　　“嗨，”他伸手敲敲柜门，“能开个门不？”

　　外面的人却仍在继续弹奏。乐声在黑暗中回荡，盖过了呼吸和心跳。对方的手很稳，没有错音和漏拍，要说缺点，似乎过于冷静了些。

　　巢巡无奈地蜷缩着，在心里暗自叹气，当他第三遍懊恼自己为什么要来这生日聚会的时候，咔哒一声，柜门开了。

　　黑影不动声色地来到他面前。黑暗中的只见一双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巢巡，声音有些低，但清晰可闻：“……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什么？”巢巡摸着脖子，下意识回答。下一秒他才回过味来，这应该是剧本里的台词。

　　他抬眼看看面前的人，这句话里的情绪太自然了，让他下意识以为对方是在对他说话，而不是表演。

　　他的目光扫过对方没有被面具覆盖的下半张脸，昏暗下只见皮肤光滑细腻，不见胡茬，年纪应该不大。

　　巢巡没急着回答，把人晾着，自己站起身观察起了周围环境，发现这里和原先的房间完全不一样。

　　昏黄的光线来自墙壁上两盏微弱的壁灯。房间正中摆着一张醒目的高床，罩墨绿色的天鹅绒帷帐，不远处有一张放着花瓶的小圆桌，以及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巨大柜子。另一边的墙拉着厚厚的窗帘，透不进一点光。角落有一张小三角椅，上面摆着那把手风琴。

　　巢巡看着看着，想从柜子里翻出来，却被面具人动作干脆地阻挡住了。

　　巢巡：“？”

　　面具人：“你想做什么，闯入者！”

　　好吧，看起来没有搜索的任务。

　　巢巡想了想：“这里是你的房间？我现在要做什么？你刚刚拉……在干吗？”

　　后面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其实他听过刚才面具人弹奏的曲子，《塞纳河之歌》，不过他不明白这在游戏里有什么含义。

　　面具人的声音很好听，但说出的话却冷冰冰的：“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现在，不管你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请你马上离开！”

　　巢巡拧起眉，这人竟然没给任何任务提示。走是不可能走的，只是不知道游戏继续下去的方法是什么。

　　他站住不动了，又打量了一遍面前的人，发现这人个头挺高。一身深蓝礼服被他穿的很有些味道，肩宽腰窄……就是袖子似乎短了点，看起来这件戏服对他来说不怎么合身。

　　巢巡的视线从他的肩和手臂上扫过，想，这小子穿着这身衣服还能拉手风琴，估计平时没少健身。

　　面具人不言不语，只是站在巢巡身前任他打量。但不知道为何，巢巡总感觉他似乎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气氛有点古怪，这要怎么继续下去？他琢磨着，突然瞥到这人上衣口袋里别着一块白色的手帕。

　　剧情里好像是有一段……

　　巢巡试探着说：“晚宴什么时候开始？”

　　下一秒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仿佛终于收到了正确的指令信号，房间里响起敲门声，冲散了僵持的氛围。巢巡扭头，发现角落里有一扇和墙面同色的门，藏得很隐蔽，他之前竟然没有看见。

　　面具人在敲门声中迅速动作起来：“来不及了，她要来了……”说着伸出手，竟然是要把巢巡重新推回柜子里的架势。

　　“等下，这儿太挤……哎！”

　　咔哒一声，柜门关上了。巢巡很快听到了一个高昂的女声：“莱昂！为什么我听见你的房间里有说话声？”

　　一个穿着酒红色洋裙的女人走进房间。她戴着一张红色羽毛面具，尾羽很长，裙摆层叠艳丽，犹如一团浓烈的红色浪花。

　　巢巡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更加肯定了自己之前的想法，还是这个“莱昂”给他一种更真实自然的感觉。

　　莱昂转身，上前一步，拉起女人的手，留下一个吻：“你听错了吧，莎伦。我一直是一个人呆在屋子里。”

　　“别想瞒住我！我的耳朵那样灵巧，上楼的时候我就听见了你的琴声，我才不会听错。”女人另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高高举起，指着角落的手风琴，“你又在弹那首歌！你在想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她藏在哪里了？”

　　巢巡感觉年轻人似乎往自己的方向瞟了一眼。

　　“亲爱的，我向神发誓。”他俯身拥住女人，语气喑哑，状似温柔，“这里并没有别的女人。”

　　巢巡有点想笑。嗯，对，因为这里躲着的是个男的。

　　“……谅你也没有那个胆量做对不起我的事。”莎伦在他的怀里妖娆地扭过身，反握住青年的手，“你要记住，你和这里的一切，都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巢巡看着女人伸出手，摘下了两人的面具甩在一边，然后她环上青年的脖子，两只修长白皙的手臂在昏暗中白得晃眼。青年和她紧挨着，俯身低头，呼吸交错，像是安慰又像是在亲吻。

　　也许是两人演得太逼真的关系，巢巡忽然感觉柜子里又闷又热，空气也浑浊得要命。

　　那吻很快结束了，女人在青年的怀里大笑起来，又哭了，痴痴的样子有些瘆人：“不……不……”

　　巢巡的对讲机这时再次响起，是纪白瑜，估计在隔壁也听到了动静：“巡哥？巡哥？有情况吗，我好像听到女人尖叫的声音！”

　　林怡的声音也一起传过来：“巡哥，我们有点怕……”

　　“别紧张，是我这边在走剧情演出，应该快结束了，等我回来和你们说。”巢巡安抚道。

　　他压下那种气闷的感觉，一边忍耐着脖子的难受劲，一边继续关注起外面发生的一切。只听阴影里很快又传来砰砰的砸门声：“小姐！小姐！小姐您在里面吗？管家，去拿钥匙来！”

　　年轻人身上的礼服已经变得凌乱，他搂抱住正在发狂的女人，往门的方向走去。可他们始终背对着巢巡，让他看不清他们的脸。

　　这段表演到底有什么作用？这个青年又是谁？一直带着面具是什么意思，总不能是闲着没事cos《剧院魅影》吧，老板是剧粉吗？

　　巢巡在脑袋里漫无边际地想，哎，转过来让我看一眼正脸也好啊。

　　他忽然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惊了一下，然后，仿佛有某种心电感应，正走在阴影边缘的年轻人真的停住脚步，转头看过来。

　　光影模糊了面容，只留下一道若隐若现的轮廓。巢巡呼吸一滞。

　　他在巢巡的视线里笑了笑，嘴唇无声张合，比了一个口型：回去。

　　回去？回哪里去？

　　巢巡的意识再次模糊，浮上来一点，又沉了下去。他感觉身下很软，好像正躺着，忽然听见耳边有人在叫他名字。

　　纪白瑜大声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巢巡回过神，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极其喧闹的酒吧，DJ的音乐声放得很大，完全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

　　他和纪白瑜此刻正在二楼的卡座。

　　巢巡眨了眨眼睛，感觉眼前有些模糊：“我想回去了，好累……”

　　“别啊巡哥，我们才来没多久，你给我个面子，等会儿再走呗。”纪白瑜笑嘻嘻地说，“今天这里我包下了！小爷心情好，玩得开心，全部记我账上，我买单。”

　　他指了指摆了满满一桌的酒：“这是我存这儿的！都是好酒，巡哥你随便喝，我下去招呼一下。”

　　巢巡胡乱点头，靠坐在软皮的沙发里，仰头看着头顶上方裸露出的金属管道，这是现在流行的工业风装潢。五光十色的射灯在整个场子里摇曳，灯光跟随着hiphop的音乐跃动，把人照得斑斑驳驳，空气里升腾着微醺的热度。

　　对……巢巡想起来，他和纪白瑜赢了白天的密室。

　　在那栋大楼里像蚂蚁一样摸黑钻寻了八个多小时之后，他们最终是第一个解出谜底的队伍。

　　八小时，真是堪比上班的神奇体验，脑力和体力的双重对决，下次再有这种活动，还是找年轻人参与吧。巢巡疲惫地想。

　　林怡和邵佳两个女孩子也已经累瘫了，软在卡座的另一侧，一个看起来在发呆，一个在有气无力地玩手机。

　　林怡在看自己的运动步数：“二万三千步……天，我说怎么比我去欧洲旅游还累……”

　　只有纪白瑜还有力气蹦跶，他说他是哈士奇一点没错，人已经跑到一楼去了。

　　巢巡见他跳到舞台中央，先对DJ比了个手势，等音乐声下去些之后，他手一挥正要对所有人说什么，台下的人突然像说好了一样，七嘴八舌地喊起来：“生日快乐！”

　　“纪哥生日快乐！”

　　喊什么的都有，真是乱七八糟的。巢巡这么想着，但听了两句，也朝着下面喊了声：“生日快乐！”

　　纪白瑜在台上傻笑，拿起一只麦克风：“谢谢大家！感谢所有来参加……”

　　巢巡艰难地从沙发里把自己拔出来，走到栏杆边上，看着楼下舞池里的人，有一种古怪的心情在他心里发酵。

　　明明大家没有差几岁，自己这种站在高处俯视人间的心情是怎么来的？

　　“……还要感谢这次所有的密室参演人员！今天大家玩得尽兴吗？反正我拿了第一名，我很尽兴！我连小时候考试都没有拿过第一！”

　　台下的人们发出零碎的善意的嘘声。

　　“为了感谢大家让我今天拿到第一，我给大家唱首歌吧。”

　　纪白瑜向DJ比划了一下，激烈的电音节奏一变，沉寂下去，然后突然变成一阵电吉他的前奏。

　　巢巡一怔。

　　纪白瑜抬头往他的方向看过来，表情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是我临时加的，所以准备得不怎么好，大家多担待！今天要特别感谢巡哥，谢谢巡哥来我的生日，如果没有你我今天应该拿不到第一哈哈哈哈哈……”

　　舞池里已经有人听出了这首曲子是什么了，他们高声喊出歌名，扭头顺着纪白瑜的目光也朝二楼看过来：“巡哥！下来玩呀！”

　　巢巡有点后悔自己把帽子摘下了。他冲大家挥挥手，准备缩回沙发里休息会儿算了。

　　“这首《宇宙的狂想》送给所有人，也送给巡哥！我唱得不好，你们知道的，不要笑我……”

　　他一动，却是不小心撞到了林怡身上。这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来了，正握着手机冲楼下拍视频。

　　“唉呀！”

　　巢巡立刻往边上退开些：“不好意思，撞到你了。没事吧？”

　　林怡嘴上说着“没事没事”，眼角却瞥向沙发，见邵佳还倚在那儿，似乎已经累的睡着了。

　　她稍微松了口气，然后朝巢巡探了探头，凑近了些，好像生怕巢巡听不见她说话似的：“巡哥，我知道这首歌！是你十七岁的时候写的对吧？我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