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最佳事故》江兑月

6、重逢还是初见 梦里也上班

　　迷迷糊糊，巢巡发现自己站在一栋七层楼高的建筑之下。

　　这楼人气不高的样子，冷冷清清，看起来像是从宾馆改建来的，一层的面积估摸着有两百多平，外面看起来有些旧，刷着灰色的涂漆，维护得倒是干净。

　　大街上人来人往，巢巡看着人潮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这是给纪白瑜过生日来了。

　　这个圈子里的人其实都很无聊，大家的日常娱乐和工作都是互相组局。酒局，饭局，娱乐局，工作局；熟人和熟人，熟人和陌生人，陌生人和陌生人。今年我生日请你，我们就熟悉了；下回你请回来，大家就是朋友了。一环套一环，层层叠叠。巢巡其实厌倦极了这种人情游戏。

　　纪白瑜邀请他的时候问，我这次请了好多人，巡哥你不介意吧？

　　巢巡知道纪白瑜在圈里人缘很好，他是偶像出身，但家庭条件不错，进圈就是爱玩。也因为爱玩，他们才在一档游戏竞技类的综艺上认识了。

　　作为一个偶像，纪白瑜平时在线下也没少玩密室、鬼屋、剧本杀推理之类的游戏，被他的粉丝偶遇过不少次。但要问他水平如何，那就有些不可言说了。

　　而巢巡上这个综艺，最初是为了配合公司的宣传工作。

　　那期节目是在一个小岛上录制的，几个嘉宾要在岛上大逃杀玩荒岛求生。巢巡和纪白瑜被分到了一组，两个人一个看上去热情胆大实际却爱咋咋呼呼，另一个看着佛系淡定，意外地动手能力很强，搭配在一起，竟然苟到了最后，拿了那期比赛的第一名。

　　比赛成绩不错，节目效果也不错，这一集的收视率和节目切片的播放量都很高。巢巡本来在综艺上的露面不算多，因为这个事，他还多了个冷脸萌的标签。于是后来的每一季，节目组都会邀请他再去玩玩，和纪白瑜的关系一来二去也就拉近了。

　　熟悉之后，巢巡才发现他和纪白瑜竟然都住在江苑，只是他在B区，纪白瑜在A区。偶尔，纪白瑜会偷懒，录节目的时候搭巢巡的车顺路上下班。

　　那天纪白瑜邀请他的时候，他们俩刚下节目。录了快一整天，巢巡的精神本来已经很疲惫，可纪白瑜说想去吃个夜宵，巢巡想想自己确实也有点饿，就让司机开去了一家砂锅粥店。

　　巢巡喝着撒了葱花喷香的牛肉粥，纪白瑜在边上委委屈屈地吃烧烤。

　　巢巡一看他的盘子，里面打眼看去都是绿的，只牛羊肉两三串，没放辣，孜然粉都没加。

　　巢巡道：“这点吃得饱？”

　　纪白瑜往嘴里塞了一大筷子茄子，老老实实地回答：“吃不饱。”

　　可是他第二天还有别的工作。纪白瑜这人还挺有偶像自觉，知道脸就是他的本钱，他不敢大晚上吃碳水，生怕第二天脸肿成猪头。

　　然后纪白瑜就咬着烧烤签子，向巢巡发出了邀请。

　　大概是碳水吃得巢巡脑子犯糊涂，他本来想婉拒了这个邀请，看着纪白瑜闪亮的期待的小狗眼，巢巡最后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他想，算了，出去换换心情也好。

　　那段时间，巢巡在家很是颓废了一阵，他不出门，每天把自己锁在工作间，弹弹吉他弹弹琴，五线谱写了一张又一张，再揉掉，垃圾桶塞满了一个又一个。他竟然什么也写不出来。

　　痛苦曾经是磨砺巢巡的磨刀石。表达欲在压力之中会尖叫，被煅烧得沸腾，凝实，最后变成宝石。他的许多歌都是这么来的。

　　但那次，痛苦的魔法失效了。

　　巢巡觉得有些茫然，这是他第一次摸到垂在头顶上方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原来天赋的界限离他那么近吗？

　　……我不信。

　　巢巡对纪白瑜说：“你都不介意有我这么个无聊的人了，愿意邀请我，我怎么会不来？”

　　纪白瑜咬着一串蒜苗，眨巴眼睛看他：“巡哥，你真是……放心来玩吧，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我可没喊，保证不会有人惹你不开心的。你别把那些人乱写的东西放在心上啊。”

　　巢巡把勺子放下，扯了张纸巾擦嘴：“都有谁来？”

　　纪白瑜砍瓜切菜般地一通报菜名，有些人巢巡听过名字，但也只是点过头的交情，不认识的更多。

　　“你这次要玩什么？”

　　“我包了个演绎剧院！嘿嘿，保证是临江市最好玩的沉浸密室，里面的演员都超级专业，我听说还有不少戏剧学院的学生！”

　　“你是觉得咱们节目里演得还不够真？上期那个密室你不是说很刺激吗。”

　　“哎呀，都是老熟人了，下了节目就感觉少了点什么，像在过家家一样。”

　　巢巡无奈道：“还要多刺激，难道你想玩更恐怖的？就你那点胆量……”

　　纪白瑜在节目上一惊一乍爱蹦跶的怂样，已经被剪辑成集锦视频了，网上随手一搜就能看到。网友说他像博美，贪玩，漂亮，胆子小又爱叫，于是给他取了外号，叫纪博美。纪白瑜没少为这个事生闷气，他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像博美，怎么也是只快乐的哈士奇。

　　巢巡回忆起纪白瑜被他揶揄红的脸，这人那时候打包票说：“这次是我组织的，我已经和他们团队的人确认过了，没什么太恐怖的情节！”

　　说是这么说的，但实际情况是，某人一米八的个子摇摇欲坠，明明和巢巡一样高，非要猫着腰，和另外两个女孩子缩在一起，躲在巢巡的背后。

　　巢巡觉得头疼，牙齿也非常痒痒。

　　纪白瑜：“巡、巡哥，还是你上吧……”

　　两个女孩子也跟着他喊：“巡哥……”

　　他们现在的位置在三楼的一个书房。

　　在楼下等人齐应该等了挺久，巢巡有些想不起来了。一回神，只记得有二三十号人一起进了大楼里，然后按规则，大家分了队伍开始准备比赛。纪白瑜带着另外两个女生，死活要和巢巡在一组，他兴高采烈地说，足够了足够了，保证拿下第一名。

　　密室的精髓之一就是黑暗。七层的楼很深很大，负责引导的演员先是给他们交代了故事背景，然后就把他们带到了大厅，宣布开始自由探索。

　　七支队伍分了两边走，左绕右拐，没过多久人就走散了，走廊变得很安静。

　　“……伯爵之女死在了风雪交加的夜里，此后家人一个个离世，世袭的古堡在人们口中变成了传闻中的鬼宅。行路的旅人每在风雪夜路过此地，会发现古堡中灯火通明，他们被邀请进门，参与一场盛大热闹的舞会。美食，美酒，美人……当午夜的时钟敲响，险恶才曝露开来。要离开这里，必须寻找出真相，找到那个隐藏在重重队伍之中的亡灵。”

　　纪白瑜小声道：“这背景还挺有意思的。”

　　场地里播放着阴森森的背景音，真有点雪夜古堡的冰冷氛围。除了自己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说话声，昏暗的灯光让人只能看清面前最多半米的路。

　　巢巡没觉得这里很恐怖，但确实太黑了，一开始还不觉得，走着走着，那种“没有人”的恐惧随着时间开始深入骨髓。纪白瑜就走在巢巡边上，一开始还有心情说笑，越走越紧张，在被天花板上掉下来的人偶吓了两次之后，渐渐地大气也不敢出。

　　又登上一层楼梯，纪白瑜道：“巡哥，我们歇一歇……啊！”他伸手按在了一堵活动门板上。

　　再然后，他们就来到了这间书房，面积不大，只在角落里横放着一只巨大的柜子。

　　他们没找到回去的出口，最后只好把目光聚焦在了柜子上。经过一番搜寻，他们找到了开启柜子的机关，可是里面又窄又小，男生躺进去有些勉强，最好是女生去完成。偏偏这时候，组里的两个女孩儿，林怡和邵佳，都退缩了。

　　这就是巢巡现在牙痒痒的原因。他无奈地摇摇头，不想强迫任何人，只好自认倒霉，硬着头皮也得上。

　　“我去试试，应该能躺进去。你们三个呆着这儿，有事对讲机联络。”

　　其他三个人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林怡有些不好意思：“巡哥，你当心啊。”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突然被地上不平整的地毯绊了个趔趄，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巢巡手一捞，把她拽回来扶住，送到纪白瑜的手边：“有动静喊我，这里走散了不好找。前面那NPC说，玩家长时间离队的话就算任务失败了，寿星的组要是拿不到第一名，那也太可惜了。”

　　*

　　巢巡躺在柜子里，手脚缩得难受，别扭地歪着，头顶紧紧贴在柜门上。

　　脖子有点酸。

　　他皱眉开始反思到底为什么一时冲动答应来纪白瑜的生日聚会，现在自己被玩了。是篮球不好看？还是羽毛球不能约？户外运动也行，换心情的方法多了去了。

　　不过，现在约人出去放松确实越来越难了，一个人似乎才更方便。巢巡出神地想。要凑时间，要找场地，得是那种没什么的人场子，以防出乱子。最重要的是，要找到水平差不多的人。他以前至少还有……

　　巢巡一怔，晃晃脑袋想把脑海中浮现的人影抛开，头一动，却撞上了柜门。

　　他咬牙“嘶”了一声，同时听到对讲机里传出纪白瑜的声音：“喂喂？巡哥？巡哥？听得见吗？”

　　“听得见。”

　　“这儿隔音不错诶！我都听不到你那边的声音，难怪需要对讲机。巡哥，怎么样了，啥情况？”

　　“还没动静，别急。”

　　他听到柜子外面机械装置的运行声逐渐消失，奇怪的是柜门却迟迟没有开启。

　　脖子快僵住了。

　　就在巢巡考虑要不要暴力开门让自己舒坦一点的时候，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乐声。很欧风的曲调，带着点忧伤，最关键的是……

　　“手风琴？”巢巡按住对讲机，“有手风琴的声音。”

　　“……好像是有音乐声。是广播里放的吧？”

　　“不对，是有人在拉手风琴。”

　　巢巡挤在狭窄的柜子里思考，一个密室怎么会有真人弹奏演出。转念一想，纪白瑜说这里的演员有不少是学生，于是又觉得不意外了，只有学生有心情做这种充满了热情、看起来锦上添花又很费功夫的事。换个疲惫的打工牛马来，不得骂死老板的异想天开？

　　忽略掉他现在酸疼的脖子，平心而论，外面这位演奏者的水平并不差，节奏稳，指法有力，听起来很有那么个意思。

　　巢巡不由自主地跟着旋律哼起来。

　　纪白瑜：“巡哥？你还没从柜子里出去吗？”

　　“没，这柜子好像从里面打不开……等等。”

　　他摸到了一个小小的金属凸起，尝试着拧了两下，脸正对着的一小块区域，突然变成了透明色的玻璃。

　　巢巡：……

　　原来这么高级，失敬失敬。等下，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脖子还得继续遭罪？

　　巢巡眼前一黑，开始尝试在这逼仄的环境里调整脖子的位置。他小心地扭过头，眼睛一瞟，突然对上了一张带着面具的脸。

　　巢巡：……

　　面具人：……

　　巢巡艰难地摁下对讲机，对纪白瑜说：“收声。我这边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