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灼烧的心 铺天盖地的 ...
-
要怎么去描述巢巡这一刻的心情,就好像眼前突然出现了纷乱的一团蓬草,这草能说会动,风一吹呼啦啦长出一片,高到能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站在草堆前,有一种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之草的茫然和感叹。但要说完全不明白这草怎么来的,那好像也不是。
巢巡之前就隐隐约约有过察觉,只是一直被他或者刻意、或者无意地忽视了。
做他们这一行的,“感觉”很重要,多少人为了找感觉能发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没感觉的时候要找感觉,但感觉真的来了,还得会筛选,不能什么都跟着感觉走,那得惹事。成功的人从来不是只靠感觉就能成功的,感觉不是神,这件事情要吃过很多苦头才能明白。
巢巡在这方面就吃了不少苦,于是这两年,他觉得自己在慢慢学着不再完全跟着感觉走。现在看起来,这平衡还是掌握得不好。
巢巡来不及去细想自己到底为什么忽视,只觉得现下这情况真有些糟糕。
他忽然有点懊恼。他是眼看着这草一点一点长起来的人,在该除草修剪的时候没有动手,现在要怪也怪不了别人。和丘朗斩钉截铁的保证还言犹在耳,现在看来,好像是自己把话说得太早了。
早该知道,这个圈里哪儿有什么直不直之分,责任和义务被大多数人排除在外,那是另一回事。大家都讲“感觉”,感觉到了,男的女的都那样,感觉没了,恋爱长跑再久也能说分手就分手。
“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被无限地放大,李聿燃已经收回目光,样子坦然至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顺手按下了中控键:“刚刚你头发上有东西。”
巢巡想,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但他面儿上也装得平静,只是眼睛静静盯着虚空中的一点:“我还是自己回去吧,不麻烦你了。”
“不麻烦,这里离你家不远,顺路。”李聿燃像是知道他会拒绝一样,没等人接着说第二句,一脚踩下了油门。
巢巡缓缓把有些僵直的身体靠回椅背上,扭头看着窗外,一声不吭。
李聿燃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把那双紧紧握住方向盘,用力到都有些发白的手放松了些。
李聿燃心里很乱。
好在窗外的路都很眼熟,他不用导航也记得,上一次经过时路边新种下的花还没有开,风却换了方向。
这会儿已经七点多,路上仍旧堵成一片。他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伸手把车里的冷气调大,车载香薰的味道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压下了那种若有似无的木质香。
怎么办?装傻吗?
两个人几乎同时冒出了一样的想法。
对李聿燃来说,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失控。一串一串的红色尾灯在夜里闪得他眼睛发胀,脑子也发胀,感冒看起来没有好,更加严重了。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在医院里看见巢巡的时候心里一突,转身就追上去叫住了他。才会在体检完之后,又是问人、又是挨着门的查看,最后去医院门口的商店花高价买了果篮,跟着去了纪白瑜的病房。
是不放心吗?
是不放心吧。
之前他对巢巡的好,还可以解释为他对巢巡这个“偶像”的崇拜和关心,可今天发生的事,还有刚才他想做的事……太过界了。
李聿燃忍不住舔了舔嘴角,然后感到一阵刺痛。那里这两天长了粒溃疡,医生叫他多吃维生素C和维生素B。
他的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的表情。
肌肉的控制,形体和表情管理,这些都是演员的基本功,李聿燃是科班出身,这点东西对他来说自然是驾轻就熟。
这张帅气的脸在玻璃的倒映里显出几分冷意来,巢巡盯着看了片刻,移开了眼。
外面街景飞速倒退,化为沉默扭曲的线条,李聿燃的油门和刹车都踩得又重又急,开车技术大失水准,巢巡忍耐着皱紧了眉,坐得很不舒服。
李聿燃说得没错,这里离巢巡家并不算远,是以开开停停,这一路仍然过得很快。
巢巡在车子快要开到他家小区的时候终于开口了:“不用送我进去,门口放我下来就行。我想吹会儿风,自己走回去。”
“脚伤好了?”
“差不多了吧,反正不疼,”巢巡语气平平,“到时间我自己去复查就是了。”
李聿燃眼底闪过一丝晦暗,听懂了他话里的暗示。不过他并没有听巢巡的话,在看到那熟悉的安保岗亭时自行转了弯,直接往里面开。
车子一路开到了巢巡家楼下。
巢巡这小区每条道上都装了无数路灯,物业费账单里电费永远占大头,被小区的业主们抗/议过几次。但这会儿巢巡突然庆幸起了周围的明亮。
可惜,他刚这么想,李聿燃就神奇地找到了路边唯一一个黯淡的角落。
李聿燃把车开过去,停下,熄了火,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地语气道:“巢巡老师,我们谈谈。”
“好啊,”巢巡不动声色,“想谈什么?如果是上次热搜和帖子的事儿,其实那天我们在电话里就已经沟通清楚了。不是什么大问题,我能理解,过去就算了,别想了。”
李聿燃扯了扯嘴角:“不,还是得当面道歉的。我知道你不喜欢被卷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面,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巢巡看他一眼,突然也露出一个笑。但那笑很快又消失了,李聿燃还没反应过来,巢巡就重新扭过脸,看向车外:“好,我信你。”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很软。
李聿燃一怔,心里升出一点暖意。
“巢巡……”
才喊出名字,却被巢巡打断了。
“不用多说,换作是别的朋友我也会相信的。你这才上升期,自己多注意,别再给人留下话柄了。”
“……”
“行了,就这样吧,”巢巡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开始解安全带,“你把保险打开,我要下车。”
其实巢巡说的每句话都很正确很在理,但李聿燃就是感觉不对。
这样的态度,在别的时候看起来很冷静,但在现在这样微妙的时刻,就有种奇异的冷淡和突兀,那句“就这样吧”,仿佛不仅仅是在回应李聿燃的道歉,还隐含了其他东西。
这些年朋友做下来,李聿燃多少也摸清楚了巢巡的真实性格,他知道这人有多不好靠近,所以才一直维持着一种不咸不淡、不近不远,不让人感到压力的关系。
李聿燃本来一直觉得自己做得还算不错。但此时,当他面对上巢巡的这种冷淡,心中也不免生出一种无力。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鸟要飞走了。
李聿燃心里的暖意在那一刻忽然变作燎起的火,轰然爆发,自从医院出来就一直绷紧着的神经终于不堪重负,“咔”一声就断开了。
他只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让巢巡就这样离开。
“不放。”李聿燃道。
没等巢巡反应过来,木质香就侵袭而来,在狭小的车座里再次席卷。它们其实一直都在,只是之前被压抑着,蠢蠢欲动。
巢巡在铺天盖地的冷雪之中感觉到一具炙热的躯体,这次他没能够躲避开,对面像是早有预谋,封锁住了他的所有退路。
雪的气息在火的炙烤下融成了水,化作湿乎乎的一片,无孔不入地侵/入进口鼻。他愣在那里几乎要被强硬地溺毙,温暖,潮湿,水无形无状,无处不在。等真的喘不过气,才反应过来,心里生出一种惊慌。
巢巡毕竟是个男人,手上的劲儿不小,反应过来之后,他猛地用力,一把推开了那似草非草,似雪非雪的一大团。
李聿燃闷哼着撞在方向盘上,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耳朵里听见两道急促的喘/息在车里响起。
两人面面相觑。
巢巡的脸上、耳朵和脖子已经红成一片。他的胸口激烈起伏,眼神茫然中带着惊怒,像是没想到李聿燃会真的亲上来。
李聿燃直勾勾地盯着他发红的嘴唇,脑子里也空白了一瞬:“我……”
巢巡怒道:“你有病吗!发什么疯!”
话一出口,巢巡才发现自己已经嗓子哑了,听上去非常不像话。
他脸更红,然后转白,又转黑。他确实很少动气,越年长越觉得没必要,但李聿燃这是真的惹到他了,也许也是这些年来的第一个。
他盯着李聿燃,在揍人一拳和给他一巴掌之间徘徊,又觉得荒唐,自己被一个男的强吻了,这叫什么事?
他最终气笑了:“呵,这就是你说的不会再把我卷到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李聿燃语塞,目光却无法从巢巡脸上移开。那不断开阖的唇边还带着一丝暧昧的湿意,是被他吻出来的。他盯着那里,下意识伸手,想要帮巢巡擦去,被巢巡一把挥开了。
巢巡面色更差,伸手直接去按控制器:“放我下去!”
李聿燃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别,巢巡,我们先把话说清楚。”他挡住巢巡的手臂,“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我不该……”
他在巢巡变得更凶的眼神里把后面几个字吞了回去,顿了顿:“刚刚你的意思就是,打算以后离我远远的,是不是?”
巢巡皮笑肉不笑:“原来你听出来了?不好意思,现在不是打算了,我保证一定和你再也不见。”
李聿燃:……
李聿燃暗暗咬牙,知道自己坏了事。但是他还能如何呢?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巢巡头也不回地离开?
在别人面前表演出的那点交谈技巧忽然全部都失灵了。他的这份能力本来就是后天才锻炼出来的,大概因为这样,才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抛弃主人而去。
李聿燃不动,巢巡也不动,车厢内的气氛降至冰点,又残留着暧昧的火星。
木质香的味道越来越浓,浓到巢巡觉得呛人,他皱着眉头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凉风吹进来,稍微吹熄了一点他心里的混乱和怒气。
他瞟了眼玻璃中倒映着的李聿燃,在这张脸上看见了烦躁,和一点少见的迷茫。
他突然有些疲惫,心想,来根烟就好了。
巢巡闭了闭眼,松了劲,靠回了椅背上。就像李聿燃觉得自己熟悉巢巡一样,巢巡也觉得自己——好吧,断联跑去拍戏的事情先放在一边——他应该算得上熟悉李聿燃。
李聿燃不像是那种会乱来的人。
巢巡转头,用一种审问般的视线打量着李聿燃,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在夜色里变得无比锋锐。
巢巡道:“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得不清不楚,但李聿燃听懂了,在那目光里反复斟酌,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不知道,应该很早吧。”
“很早是多早。”
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月亮都感到疲惫了,巢巡也终于转开眼,不再看他,手心握紧,自嘲地笑了一下。
看来是他错了,这是被个小屁孩玩弄了啊。
巢巡心里陡然生出一种刺痛。
他带着怒意,竭尽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门下车,突然听到李聿燃道:“第一次见你那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