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最佳事故》江兑月

34、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屏息着不

　　私立医院的环境很好，没有公立医院那种常见的吵闹，走廊上的窗户半敞着，夜风裹挟着草木的清新味道吹进来，树木沙沙作响。

　　高挺的人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脑袋上换了顶帽子，但这身形这眉眼这气场，巢巡不会认错：“你怎么在这儿？”

　　李聿燃拉下挡脸的黑色口罩，一双深邃的眼睛看过来，说话的声音鼻音却很重：“有点感冒，正好过来体检一下。你这是伤又发作了？还是生病了？”

　　“没，我过来探病，”巢巡心里一动，在一场混乱之后见到这人，多少有些复杂的滋味，但还是走了过去，轻声说，“你不知道？纪白瑜住院了。”

　　李聿燃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有些莫测，那双眼睛黑得发亮，视线越过巢巡的肩头，往他来的方向望了眼，只一瞬，又收了回来：“哦……难怪前面那边闹哄哄的，原来是他。”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只是低头看巢巡：“伤还好吗？又到处跑。”

　　“没事，我戴着护具。”巢巡说，“怎么感冒了？体检还给安排在这么晚？”

　　“这段时间……你知道的，有点忙，可能是累着了，”李聿燃摇摇头，垂下眼帘，长睫投下一小片阴影，样子有些无奈，“体检是公司安排的。”

　　巢巡吸了口气，并不想在医院里提那些事，岔开话题：“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见你生病。”

　　李聿燃不语，极淡地笑了下，安静了会儿，突然语出惊人：“你对他还挺关心。”

　　“嗯？”巢巡一愣。

　　只听李聿燃自顾自道：“没什么，知道不是你受伤就行。我这边还没检查完，就不过去打扰纪前辈休息了，帮我带声好。”

　　说着他重新拉上了口罩。只是这人嘴上说要继续检查，脚下却像是生了根，纹丝未动。

　　巢巡有些迟疑。他知道李聿燃和纪白瑜不太熟，确实没什么非要拉李聿燃过去探病的理由。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飘过一个念头：“行，那有什么事的话……我们晚上电话吧。”

　　有什么事？巢巡也不知道有什么事。

　　但对面的李聿燃好像突然就松弛了下来。即时隔着一层薄薄的无纺布，巢巡也能感觉到口罩下原本紧抿的唇角应该扬起了一个满意的弧度。

　　“好，”李聿燃的声音低沉悦耳，“晚上再说。”

　　这次他走得干脆利落，转身进了电梯，很快消失在金属门里。

　　巢巡在原地站了会儿，直到一楼花坛里的喷泉“哗”地一声开始喷水，他才想起来自己是出来干什么的，赶紧往前走。

　　等他回到病房，纪白瑜已经无聊地又开了一局游戏，见他进来，纪白瑜有些期期艾艾：“哥，怎么去了这么久？你要是再不回来，我都准备报警了。”

　　巢巡一边跟他说在走廊上碰见李聿燃的事情，一边拿水果刀切橙子，橙香在病房里蔓延开，他漫不经心地说：“也是奇了，怎么今天都挑这家医院。”

　　“不知道，这医院是我经纪人选的，反正我睡醒就在这儿了。”纪白瑜说。

　　“你姐呢？怎么没来看你。”

　　“她在冰岛出差，电话一直忙线打不通，”纪白瑜痛心疾首道，“看到热搜才给我拨了个视频电话，还是我经纪人接的。我爸妈也还在国外没回来，知道我没大碍，都不打算回国，就让我好好休息，说别急着工作……太残忍了太残忍了，有这么当父母的嘛！”

　　巢巡看他一眼，见他脸上有气，手上把手柄按得啪啪响。

　　巢巡没问过，但根据纪白瑜自己偶尔透露出来的信息，他和家里的关系其实还不错。纪白瑜上面有一个比他大了六七岁的姐姐，小时候纪父纪母工作太忙，都是这个姐姐在照顾纪白瑜，姐弟俩的感情一直很好。

　　巢巡笑了笑，知道纪白瑜只是一时气话：“对了，还没问你，到底怎么出的事？”

　　屏幕上一局游戏正好结束了。纪白瑜放下手中的游戏手柄，从床头抽了张湿巾擦擦手，然后接过巢巡递过来的橙子，脸上终于有了些后怕：“这个啊……”

　　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刘海下面的那块纱布：“其实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发生得太突然。我在那基地呆了快两周，他们人员迟迟没到位，就分了A组和B组，说要分开拍摄。我在A组的镜头没几个，等的实在太无聊了，后来就一直缠着林哥，说要回来玩两天再回去。昨晚就是在回临江市的路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跟上的，明明出酒店以后我们换了两次车，真像做贼一样……才下高速，还是被私生逮住了，车子失控蹭上了护栏。幸好司机大叔反应快，嘿嘿，他有经验。”

　　巢巡看他还笑得出来，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有经验你还不是缝针了？”

　　“不是，这个其实不是车祸导致的伤……”纪白瑜讪讪地说，“我在车上的时候只是撞到了后脑勺，有点晕乎。林哥下车想去找私生理论，我拦住他，下车的时候太晕了，没站稳，在绿化带里摔的。”

　　巢巡：……

　　纪白瑜嗦了两口橙子，美滋滋的，倒是看得很开：“哥，你这是什么表情？我都觉得还好，你可别吓着了。哎，我被私生跟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就这次严重了点。做偶像就是这样，吃流量饭的，到最后啥隐私都没有，只看人良心，我进来的时候就有心理准备。”

　　“……常见不代表就是正常的。”巢巡也抽了张湿巾，语气有些冷，慢慢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纪白瑜这才叹了口气，脸上难得浮现出一点惆怅。他公司给他立的对外人设一直是“快乐小狗”，再年轻一点的纪白瑜也许确实是这样，但人不可能永远都年轻，永远没有烦恼和忧愁，永远做个“少爷”，更不用说纪白瑜实际身处在一个散发着铜臭与欲望味道的环境里。

　　但压力重重的社会中谁会不喜欢能给到自己十足情绪价值的人呢？粉丝们都很吃这一套，说看到他就像看到了天使。

　　也许时间久了，这张快乐的面具他戴得太自然，自己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纪白瑜道：“不想这些了，越想越头晕。反正林哥他们已经帮我去处理了，律师找了，警也报了，还能怎么办。没了这批还有下一批，又都是年纪偏小的粉丝，拿他们没什么办法。大概什么时候我不干了才会没人跟吧……”他摸了摸鼻子，“也说不定。我之前听说，有前辈退隐了，还能被人堵到。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不过好像没怎么听到巡哥你有这些事？你都是怎么处理的啊？”

　　巢巡放在膝头的手微微一紧，正要说话，纪白瑜又自己说了下去，他原来只是随口一提：“不对，你又不是走流量路线的，那当我没问哈。哎，我感觉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姐我爸妈他们了。自从我火了，他们也多了很多不方便，平时出行说话都得注意。这时候就觉得他们工作忙、常年在国外也挺好的，还能少打扰他们生活。不过，我姐说她不在乎这些。就让我专心工作，注意安全，别东想西想。”

　　他笑起来，露出一边尖尖的虎牙，漂亮的脸上多了几分柔软的生动。他确实很爱自己的家人，巢巡看着他，默默心想。

　　“你家人对你真的很好。”

　　“是啊。他们对我做什么都很支持，当时同意我进娱乐圈，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和人说起自己的家庭，纪白瑜有些不好意思。他一个人絮絮叨叨了许多，还说了小时候的一些事，巢巡以前就知道他话多，没想到他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不好打断，只能在一边支着头懒洋洋听着，偶尔附和两句，看上去认真，其实魂已经飞走一半了。

　　他一会儿想起“家人”两个字，过了会儿又把那些东西从心里擦除；一会儿想到在走廊上碰见的人，琢磨所谓的“晚上再说”到底要说什么。

　　纪白瑜还在絮叨：“……我们俩个最近可真是很倒霉呀。哥你看看，我们是不是应该去庙里拜拜求个平安符啥的？我听说南城那边有个寺超级灵验……”

　　病房的门突然被敲了敲。

　　纪白瑜瞬间收声，露出一点疑惑：“谁呀？”现在并不是查房的时间。

　　巢巡回过神，就见病房门被推开，熟悉的修长身影从门口进来，手上还提着篮水果：“是我。前辈好。”

　　纪白瑜怔了一会儿，一开始都没认出这个带着帽子口罩的帅哥是谁，等人摘了口罩才知道是李聿燃。

　　“快进来快进来。你怎么来了……”他反应很快，联想起巢巡刚才说的话，眼睛往床边站着的人身上一转，露齿一笑，“哦，我明白了，喊的到底是哪个前辈？我可不是你前辈，不敢当，你出道比我早。其实你是来找巡哥的对吧？”

　　豪华病房里本来就塞满了鲜花和果篮，现在再想塞进来一个人高马大、宽肩窄腰的长腿帅哥，似乎有点困难。

　　纪白瑜知道自己和李聿燃之前没什么交集，并不想在病中和人尬聊，察言观色这点基础能力他还是有的，既然看出来了李聿燃的目的其实是巢巡，于是大发慈悲地把巢巡放走了。

　　只是临走前又切切提醒了巢巡一句：“哥，别忘了！有空我们一起去啊。”

　　巢巡飞走的魂一直飘在半空，这会儿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闻言下意识道：“好，知道了。”

　　探病的任务既然结束了，他没有多想，稀里糊涂地跟着李聿燃走了。到了车里，李聿燃关上车门，却没先拧动钥匙，而是摘下口罩，侧过脸盯着副驾驶座上的人：“去哪里？”

　　“嗯？我都行。”巢巡一愣，对上李聿燃的眼神，在那静静的注视里生出几分莫名的小心谨慎，才发现他指的不是这个，“你是问小白说的？他想去南城那个香源寺求平安符，让我陪他一起。”

　　小白。

　　车厢里气压低了几分，李聿燃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他略眯起眼睛：“香源寺？香源寺不是求姻缘的吗？”

　　巢巡低头正在系安全带，闻言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什么？”

　　他看过去，见李聿燃冷着脸，伸手狠狠地拧动钥匙，用力之大，手上的筋骨浮现，巢巡都怕他把那车钥匙给拧断了。

　　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仿佛在替主人宣泄某种不满的情绪。李聿燃在轰鸣声里扭过头，一字一顿地说：“这寺最近在网上很火，好像求姻缘很灵验。”

　　“……不会吧，你是不是看错了。”巢巡干巴巴地说，“你不是不怎么玩微博吗，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不行吗？”

　　巢巡闭了嘴，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边上的人像是真的在生某种气，他感觉莫名其妙，又有一点心虚。

　　没等他想清楚、想明白，李聿燃忽然就像忍无可忍了一般，向他压了过来。

　　巢巡闻见了忽如其来的香水味。是一种带着凛冽凉意的木质香，铺天盖地，从他的头顶降下，如同冬日的松雪，侵略性地渗入他的五脏六腑。

　　他在那一刻感觉自己气血上涌，脖颈后一阵颤栗，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下意识想往后缩。但这是在李聿燃的车里，藏无可藏，退无可退，于是他的脑袋“砰”一下撞到了车窗。

　　李聿燃向他伸来的手立刻停下了，巢巡可以看见上面清晰的掌纹。手悬在空中不动，犹豫了一会儿，似乎在努力地克制着什么，最终只是越过他的肩膀，轻轻搭在了椅背上。

　　“当心。”一个沉甸甸的声音说。

　　巢巡这才开始重新呼吸。他没注意，原来之前的几秒或者几分钟里，他都屏息着不敢动。

　　他掀起眼皮，见面前的李聿燃眸色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