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最佳事故》江兑月

21、雨下得有点急 怎么一副心

　　巢巡的面色看起来很平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的眼睫很长很黑，工作间开着的顶光照在他脸上，投下两道淡淡的影子。影子落在眼底，有些微薄的凉意。

　　他沉吟了会儿：“就这一个帖子？”

　　“不止这一个……不过也不是很多，看起来还是小范围里有人在嗑。”小妍迟疑道。

　　巢巡把手机还给小妍，目光仍然温和，却又像是隔着什么，小妍没看懂。

　　过了几秒，他慢悠悠蹲下身开始查看地上的器材线，发丝垂落下来，落在他耳鬓：“那你跟丘朗提醒下，让他注意。”

　　小妍一呆，睁大眼睛：“就这样？老板，你不是最讨厌这些东西吗？要不让朗哥直接叫人删掉？”

　　巢巡低着头：“现在的人就是什么都喜欢嗑，随他们去吧，他们自己分得清是真是假。”

　　“可是……”

　　“你要是想说是不是蹭热度、炒CP之类的，谁没事会自炒男男CP，不想在内娱混了？”巢巡顿了顿，“李聿燃，他也不会这么做，他还和冯纭绑定着呢。”

　　小妍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失望：“巡哥，你真就一点儿也不管啦？”

　　她看着蹲在地上的巢巡。巢巡正伏低身体，查看地上的插排接口。灰蓝色的长袖家居服有些单薄，衣料贴着巢巡的背脊，勾勒出清瘦而漂亮的曲线，美得惊人。

　　这种美只属于这样天生皮相和骨相绝佳的美人。但美人自己从来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只有作品和舞台。

　　小妍看得呆住了几秒，然后耳边才听到巢巡的说话声。

　　“这不是在管吗？所以才让丘朗先盯着。既然还没什么声浪，就先别管太多，会逆反的，弄不好反而越闹越大。人家自娱自乐的事情也没碍着谁，我们自己跳出来才奇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会有人当真的。”

　　小妍脸色不太好看。她咬着指甲，一时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不舒服什么。如果那些人嗑的是别人的CP，她应该也会点进去凑凑热闹。但如果是巢巡……反正她觉得不对劲。

　　厨房里阿姨的声音打破了沉闷，阿姨说可以开饭了，小妍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答应了一声。

　　她看巢巡还蹲着不动，撇了撇嘴，低头打开手机，点进了丘朗的微信，对着输入框半天打不出字。该怎么说呢？她甚至还不确定自己想说的重点是什么。

　　她挣扎的这些功夫，巢巡终于把手里的线材梳理完了。

　　舒了口气，巢巡缓慢起身，正准备迈步，脚踝突然又传来针扎一样的疼痛，险些让他一个踉跄。

　　他闷哼一声扶住了柜子。

　　“老板？你怎么了？”小妍疑惑地抬起头。

　　“……没事。”

　　巢巡尝试着又走了两步，那股不舒服的感觉仍然在。可他犹豫了下，最后只摇了摇头，目光从小妍脸上扫过，往门外走去，语气淡淡：“腿蹲麻了。吃饭吧。”

　　*

　　用过午饭，小妍怏怏地一个人回去了。

　　巢巡等她走了，才缓慢地坐到沙发上，低头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左脚踝。针刺感已经消去，但那一瞬间的痛楚还留在他的神经深处，让他心有余悸。

　　巢巡心头发沉，有种不好的预感，可又觉得之前并没有什么异样。最后只能安慰自己，拖了几天确实该去看看了。

　　巢巡抬眼看外面的天色，阴沉沉的，昨晚上看起来没有下够，还要继续下。他家离七院有点距离，想到临江的路况，巢巡一时有些犯懒，实在不想跑远，于是在网上随便挂了家周边的三甲医院。

　　下午两点，巢巡戴上棒球帽和口罩出了门。

　　白天的医院里老年人居多，长椅上坐着的老人们基本上人人都带着口罩，静静等着叫号。巢巡混在人群里，帽檐压得很低，骨科门口排队的人不算多，巢巡很快就进去了。

　　大夫缩在电脑后面，头也不抬地问他是什么问题，巢巡老实回答：“上周从楼梯上踩空，脚崴了。去七院看……”

　　大夫打断他：“七院看了你还来我们这儿干什么。病历本带了吗？”

　　巢巡一噎，被这大夫的耿直弄得有些尴尬：“没带。”

　　医生“啧”了一声，脑袋从电脑后面探出来，打量了他几眼，到底还是没说什么。他指了指一旁的诊疗床：“坐吧，鞋脱了，脚伸出来我看看。”

　　检查的过程不算愉快，虽然看病本来也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事情，但这个医生确实太不贴心。快归快，动作力道都让巢巡有些心惊胆战。

　　他暗自发誓下次不能偷懒，还是得去好一点的医院，正想着，突然听到大夫道：“你忍一下，我尽量轻点。”

　　一双带着手套的手快速把他的脚踝一转，巢巡倒抽口凉气，感觉眼前一晕。

　　他脾气再好，此时心里也骂了句脏话。再回过神，那大夫已经回到桌子前，脱了手套，正在打字：“旧伤复发的可能性不小。之前是不是只拍了X光？X光查的是骨头，你最好做一个MRI才看得清楚软组织。我给你开个单子，你可以加钱走快速通道，今天先拿到电子报告。”

　　等巢巡从医院出来，太阳已经下山了。春天的傍晚本该温柔，但大概是阴天的原因，夜色降临得比巢巡想象中更快。

　　云层在夜空里快速游走翻涌，风吹动巢巡的衣角，带着潮意。他走进小区时正好抬头，在阴云里隐约看见被掩藏在楼后的月亮。

　　很大一轮，看来今天是满月。

　　他望着天空几秒，又低下头，看到自己手里提着的塑料袋，回想起刚才和医生的对话。

　　“大夫，我这情况严重吗？”

　　“看起来还成，准备好随时复查吧。你建议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不然以后够呛……”

　　他走到自己家楼下，迎面撞见一个带着细框眼镜、穿着身笔挺西装的高挑男人，与形象不怎么相符的是，男人手里正牵着一只兴奋蹦跶个不停的棕白色小狗。

　　巢巡盯着看了会儿，觉得有些意思，不能说是男人在牵着小狗，是小狗牵着男人，一门心思往前冲才对。

　　小狗冲到路上，见了巢巡，忽然有些紧张，呜嗷呜嗷叫了两声。男人收紧绳子，把小狗重新拘到自己身边，等巢巡走近了，才冲巢巡点点头。

　　巢巡打起精神。这人他认识，是他的邻居：“晚上好，高律师，这是要去散步？好像快下雨了。”

　　“谢谢，我带伞了，我是要带它一起去吃饭。”高律师推推眼镜。

　　高律师是巢巡的对门邻居，平时工作非常忙，在各个城市和国家之间飞来飞去，几乎不怎么着家。他和巢巡也不算很熟，巢巡只在刚搬进来的时候和他打过几次交道。

　　因为在家里建了个工作间的原因，巢巡生怕音乐声会吵到邻居，那会儿他想找邻居打个招呼，结果敲了几次门都没有人在家，最后还是靠物业才得到了联系电话。

　　这些年两人一直客客气气，相安无事，偶尔在楼里楼外碰上了，会点点头问个好。

　　“这样啊，”巢巡道，“你这是才回临江？我好像有段时间没见到你了。”

　　小狗开始在高律师脚下呜呜咽咽，绕着圈。高律师看看它，嘴上带了点笑：“对，前段时间很忙。不过我现在辞职了，接下来就能有很多时间了。”

　　巢巡一愣，刚才那大夫的建议还在他的脑海里回荡。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难道要对高律师说“辞职快乐”？

　　他看看小狗，又看看高律师，半晌才干巴巴道：“哦……高律是要调整一下自己吗？难怪，你都开始养狗了。”

　　高律师却摇摇头：“这不是我的狗，我帮朋友养一段时间而已。挺可爱的吧？”

　　“是很可爱，”巢巡忍不住问，“它叫什么名字？”

　　“鱼丸。”高律师笑着说了一个和他的气质完全不搭的名字，然后抬起眼，看到了巢巡手上的袋子，“你这是刚从医院回来？”

　　“对，”巢巡挠挠脸，“那个，换季过敏，我去看看。”

　　“注意休息……”

　　两人沉默了片刻，在对方的眼睛里都看到了一丝尴尬和好笑，气氛忽然变得轻松了些，小狗不蹦跶了，眨着水汪汪的眼睛来回看两个人。

　　巢巡一直以为律师这个职业的人都很能说会道，没想到高律师竟然比他还会冷场，看起来，这个“高冷”邻居也很与众不同。

　　难道这就是他辞职的原因？巢巡心里划过一丝念头，很快又被自己掐灭了，别去随意揣测别人的私事，他这么警告自己。

　　牵着小狗离开前，高律师才仿佛想起来什么似的，看了巢巡一眼：“哦对，忘记说了，你家门口，有个人在那站了好一会儿了。不知道是不是你的客人？”

　　巢巡心里一突，无端有了些预感。

　　“啊……我知道了，应该是我朋友。谢谢高律。”他笑笑。

　　电梯上行的过程里巢巡一直倚在墙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有些重。高速电梯带来的失重感让他整个人微微有些发晕，耳朵不太舒服。

　　等电梯门叮咚一声开启，他带着那点晕眩，才走两步就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深色卫衣，带着渔夫帽，宽肩窄腰，姿态懒懒地靠着墙倚在他家门边，正在低头看手机。

　　听到电梯的动静，那人抬起头来。走廊上的声控灯亮起，照亮了那人掩在帽子下的英挺五官。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巢巡突然感觉自己心跳都慢了半拍。

　　李聿燃道：“Surprise！”

　　“来了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就一直等在这儿。”巢巡轻声说。

　　“因为是惊喜啊，惊喜提前说了就不是惊喜了。”李聿燃笑了笑。

　　“那可惜了，你的惊喜还是被我邻居发现了……戏已经杀青了？”

　　摁了密码把李聿燃带进自己家里，巢巡推着人让他快点进去客厅。他乘着李聿燃转身的功夫，把手上的塑料袋快速放进了玄关的橱柜里。

　　李聿燃道：“嗯，昨天晚上刚刚杀青。和大家吃了顿杀青宴，坐今早的航班就往回赶了。”

　　“是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这么着急。来了也不给我打个电话。”

　　巢巡回头，看见李聿燃换好了拖鞋，人却还站在玄关处：“怎么还不进去？”

　　李聿燃的视线在照片墙上一一扫过，有些晃神。他又回过头看巢巡，在这张白皙的脸上停留片刻，突然伸手，毫无预兆地碰了碰巢巡的脸。

　　“你怎么今天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巢巡一呆。年轻人灼热的气息迅速靠近，他忘记了闪躲，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中午看到的帖子。

　　等真切的温度烘热了他的皮肤，他终于醒悟，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大步。

　　“咚”的一声，巢巡撞到了身后的橱柜，力道不轻，脚踝处同时传来一阵不适。

　　“当心！”李聿燃立刻伸手拉住他。

　　“当什么心。”巢巡摸着撞疼的后脑勺，压下喉咙间的闷哼，挥开了李聿燃的手，自己扶着橱柜站稳了，“你、你别动手动脚的，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李聿燃没有说话，只低头看他，像在看什么美极又脆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