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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乱了就是乱了 你洗澡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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巢巡没说话,不过姚恒已经从他脸上知道了答案。
姚医生嘬着可乐,想了想:“你还记得齐绍吗?就咱们乐队最初的那个键盘手。”
他放下筷子,又拿起手机,翻了会儿递给巢巡:“看。前不久我才在朋友圈看到他的官宣,出柜了。”
巢巡盯着屏幕,脸上终于起了些波澜:“这人……技术还是挺好的,可惜了,转学之后我就没再和他接触过了。没想到他现在还在搞乐队。”
“对,他在川蜀那块。不是,等会儿,我的重点不是这个!”姚恒好笑地揉揉脸,伸出筷子戳走了锅里最后一只牛筋丸,“他!官宣出柜了!”
巢巡淡定地“哦”了一声,把手机推回去:“所以你对同性恋怎么看?”
“你问我?一个医生?”姚恒起身,把窗户缝又打开了些。
巢巡自嘲一笑:“是我糊涂了。”
他出了会儿神,心里其实并不像表面上一样冷静,突然得知两位多年不见的老同学的消息,让他也生出了不少感慨。
姚恒把可乐喝空了,笑了声:“其实吧……”只吐出三个字,他又自己摇了摇头。
巢巡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只见姚恒挠了挠脑袋:“算了。”他指指空空如也的盘子,“不说了,再加盘肉吧。”
*
车开到巢巡家楼下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前灯照亮了梧桐树下的一小片地面,春天新生的叶片摇曳,光影斑驳。姚恒把车停稳,推着巢巡进了楼。
“这两天有人照顾吗?”
“小伤,不用照顾。”巢巡道,“你等会儿帮我把拐杖拿出来就行。我自己没问题。”
“你这死犟的性格什么时候能改改。”姚医生直叹气。
驾轻就熟地输入完密码,姚恒打开门。任谁来巢巡家都会被他玄关处的那一片照片墙吸引,姚恒这个多年的发小也不能例外。他欣赏了一会儿自己老友的英姿,最后在巢巡的催促声里才换了鞋,从储物间把拐杖取了出来。
他又顺手把装药的袋子也放进玄关的橱柜,才道:“我回去了。”他掩嘴打了个哈欠,“明天还得上班呢。”
巢巡点头,让他路上当心点。等了会儿,却见姚恒站在原地,犹豫片刻又开口:“那个问题,我再补充两句。”
巢巡仰头看他,朋友的目光从闪烁变得更加坚定,最后露齿一笑。
“我不介意。”姚恒道,“如果你是同性恋,我完全不介意。”
他又拍拍巢巡的肩:“但你现在这个身份,这个行业……你可是个公众人物。不管你是不是,你得自己想清楚后果和退路。”
巢巡垂下眼,指甲硌进掌心,带来一丝钝痛。玄关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他的表情,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点平静下的波澜:“我知道。”
姚恒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了巢巡。他的视线没有在照片墙上做任何停留,看向了窗外,宁静的月色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屋里有一种清淡的柑橘香气萦绕在鼻尖,混合着夜色一同缓慢地流动。大概是清洁阿姨换的新香薰?巢巡自己也不太清楚。
巢巡的房子是很极简的装修风格,克制、不动声色,姚恒第一次来时咋舌不已,吐槽说这到底是家还是网红酒店啊。
巢巡只是笑笑,说是托人办的,省心不费力,他就没怎么大调过。
他从前也对自己的家有过诸多设想,等到真的有了自己的房子,却没有了折腾装修的精力。他不养猫狗,百来平的房子只一个人住,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少了几分人气。
拄着拐把自己挪到沙发上之后,巢巡才摸出了一晚上没有查看过的手机。列表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丘朗发过来的一条信息。他给丘朗回复了过去,退出聊天,手指向下划拉,李聿燃熟悉的头像跳了出来。
最后的对话仍旧停留在那天晚上,他和李聿燃的通话。巢巡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停顿几秒,发过去一条讯息:落地了吗?
绿色的气泡孤零零地飘出去,没有立即收到回复。巢巡扯了扯嘴角,发了会儿呆,慢慢挪进了浴室。
还没有过四十八小时,伤处不能碰到热水,于是巢巡只是用温凉的水沾湿毛巾,简单擦拭了一下身体。
水流哗哗,镜子浮起一层白雾。朦胧间,巢巡抬起头,在倒影里看见一张瘦削的、苍白的脸,褪除舞台上的光环和精致的妆造,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点倦意。说到底,他也只是个普通的三十岁的青年人类。
他自嘲地勾起嘴角,在镜中人的脸上也同时看见了冷淡的笑意。他忽然想起刚签约光娱的时候。
“巢巡,你得学会微笑,”穿着条纹衬衫的男人手指敲着桌面,态度冷硬,“观众不会为一张没有情绪价值的脸买单。”
面无表情不讨人喜欢。那人说。
清水流过他的指缝,拍打在脸上。
巢巡不太想回忆起过去,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也不太想回忆那些人。只是今天晚上的这顿饭实在让他想起了太多,那些故事,那些名字,对他都来说是沉入河底的沙。平时毫无踪影,一旦受到惊扰,记忆之河就会翻涌起来,搅得人眼花。
等换上宽松的睡衣睡裤,巢巡又看了眼镜子,心想起码健身留下的痕迹没有丢。等脚踝好了,他要把锻炼重新提上日程。
千里之外的渝市机场,李聿燃站在转盘前,刚刚取到自己的双肩包。深夜的机场依旧嘈杂,人潮一波接着一波,他背靠着冰凉的圆柱,揉了揉发胀的眼睛。
他前面在飞机上睡了一路,现在稍微清醒些了,终于想起把手机开机,一连串的消息涌入,李聿燃再次和世界恢复了联系。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条只有四个字的、安安静静躺在他手机里的简短消息。
落地了吗?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眼底的血丝,他抿了抿唇,快速回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铃声响起时,巢巡正好从浴室里出来,听见这突兀的动静,他瞬间肩背绷直。来电的人很有耐心,电话铃声一直响着,他一点一点小心地把自己挪到沙发边,看见屏幕上跳动的头像,心里一动。
“喂?”
“是我。”李聿燃的声音又一次从他的手机里传了出来,“落地有一会儿了,刚取完行李。前面忘记开机了,不好意思啊巢巡老师。”
巢巡心里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他眨眨眼,看向窗外,只觉夜空澄净:“晚点了?不是四个小时的航程吗。”
“渝市下雨了,前面在天上盘旋了很久。”李聿燃气息微乱,背影音里不断传来各式各样的行李箱混轮拖动的声音,显然正在赶路,“你的脚怎么样了?”
“没事。医生看过了,休息几天就好。”巢巡的视线落在自己仍然肿起的脚踝上,那里的颜色已经变得有些青紫可怖。他语气不变,只问李聿燃,“现在是等剧组的人来接你吗?”
“还得转一趟火车。”李聿燃的声音里透出点真实的疲惫,“火车再坐两个小时,到县里,剧组才能过来接。估计明天早上才能进山了。”
“这么远?”巢巡有些惊讶。
“不然怎么会没信号?”对面的人似乎笑了,声音很低,气息喷洒在麦克风上,也喷在了巢巡的耳边。
巢巡觉得耳朵有些痒。他在沙发里动了动,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些:“好、好吧,”过了几秒才继续问,“都这个点了,你晚上吃过了吗?”
“飞机餐,”李聿燃道,“真的很难吃,我要拉黑这个航空公司了,我怀疑他们是不是捡别人不要的给我热了热。”
巢巡弯了下嘴角:“那你也不知道在机场买点快汉堡快餐什么的对付一下。”
“来不及啊,赶着登机,”李聿燃郁闷道,“算了反正能填报肚子就行。你呢,晚上吃的什么,病号餐吗?”
巢巡顿时心虚地想起了香喷喷的火锅,还有姚恒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舌尖抵住上颚,他把话咽了回去,换成了更模糊的说法:“……和别人随便吃了点。”
“谁?”李聿燃的反应很敏锐,“那位医生朋友?”
巢巡嗯了声,有些欲盖弥彰地解释道:“既然拜托人家帮了忙,饭总要吃吧。”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会儿,手机里只剩下机场广播不断循环的余音。巢巡屏息,感觉每一秒都很漫长。
李聿燃终于道:“受伤了还不好好照顾自己,到处乱跑。”话音一顿,“丘朗竟然没说你?”
“他有事先走了。我吃个饭的功夫,他管什么?”巢巡皱眉。
电话那头李聿燃似乎走到了安静些的地方,周围吵闹的声音消失了。他压低声音:“丘朗走了?那今天谁照顾你?”
“嗯?”
“你洗澡怎么办?”
巢巡一怔,耳朵“噌”一下热了。他突然感受到强烈的别扭和不自在,挣扎着从沙发上起来,把阳台的拉门推开了一条缝。
他勉强定下心神,用故作平静的声音回复道:“李小朋友,教你一个生活常识,扭伤之后四十八小时内不能碰热水。”
不等对方回话,又补上一句:“我自己擦了擦身。”
夜风涌入进来,带着点潮意,吹散了些许屋内的闷热,也吹散了巢巡脸上莫名的热度。
李聿燃笑了声:“受教了,巢巡老师。”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似乎带着点刺挠,“很晚了,挂了吧,你早点休息。”
巢巡犹豫了下:“那你今晚……火车上能睡吗?”
“估计有些悬,我只买到了绿皮车。硬座上熬一下吧,小事。倒是你,别再出门晃悠了,小心伤。”
巢巡握着手机,一时没有说话。这样直白、甚至带着点啰嗦的关心,在李聿燃身上是很新鲜的,他印象里从来没有过。他此前一直以为李聿燃是那种除了演戏对什么都不关心的人。这种变化是为什么?是他的错觉?还是因为……冯纭?
“巢巡?”李聿燃的声音将他拉回。
“知道了。”巢巡垂下眼,“路上小心,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之后,巢巡在沙发上又呆了片刻,才拄着拐杖进到卧室。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白色药瓶。巢巡不爱吃安眠药,总觉得会产生药物依赖,这瓶药开封之后其实就没吃过几回。
但今天不同,他脑子里现在有各式各样的声音,喧嚣不止。他犹豫着拧开盖子,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躺在他的掌心,安安静静。
他最后干咽了下去,然后熄了灯,躺下。黑暗如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姚恒的声音再次从角落里窜了出来。
“你可是个公众人物……”
“你自己想清楚。”
眼睛有些干。巢巡感觉自己在下沉,陷进柔软的水面,继续沉下去,周围是那些沙砾,那些他不想回忆的画面。就在他将要彻底沉入无知无觉的深渊时,黑暗的最深处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固执的,明明灭灭的一点,是夜空中微弱的指引,也是……
巢巡再也无力思考。迷迷糊糊,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这好像李聿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