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朝梦影》贺维

86、锦匣禁书窥秘影 碧荷深处慰离心 西江月

　　西江月・禁苑春心
　　锦匣暗藏春信，碧荷悄缔新盟。
　　翠微深处两心倾，谁料风波又兴。
　　禁字影描朝事，闲文觑破功名。
　　一朝天子一朝臣，何况深闺红粉。
　　……
　　却说这日清晨，天光大亮，蝉声未起。开垌昨夜宿在翠微居内，晨起用过早饭，便从枕边摸出一只紫檀锦匣来，掀开盖儿，取出一本书，纸页微黄，连封皮也无了，竟自看得出神。
　　一妃端着鲜果进来，见他目不转睛，心下好奇，道：“看什么宝贝呢？这般入迷。“
　　开垌将书一掩道：“一部小说。“
　　一妃凑过去要瞧封皮，道：“什么小说？连封面也没有？“
　　开垌将书拢了拢，道：“岂止无封面，险些还教炳钰带出宫去。“
　　一妃听了，来了兴致，伸手便夺，口内道：“什么书这般宝贝？我要瞧瞧！“
　　开垌连忙按住她手，道：“你莫看罢。“
　　一妃道：“凭什么你看得，我看不得？“
　　开垌道：“这是禁书。“
　　一妃撇嘴道：“禁书？禁不禁，还不是你们家说了算？你们看得，我们平头百姓便看不得？“
　　开垌被她问得一怔，半晌方笑道：“你说的……倒也有理。“
　　一妃道：“本来就是。“
　　开垌把书摊开，道：“我拣那最入心的，与你讲两段。你听哪段？“
　　一妃道：“我又没看过，哪里知道拣哪段。你只说你觉得最入心的便是。“
　　开垌神色便凝重起来，将声音压低，道：“这书，我瞧着，字字句句，皆有所指，绝非虚笔。“
　　一妃瞪大眼，凑近了些道：“所指……？谁这般胆大？“
　　开垌将身子往前一倾，压低声音道：“所以才是禁书。作者虽有些地方改了面目，细究起来，桩桩件件，皆有迹可循。譬如那壹斗家的，只说键户养疴——，我看了这书，方知内里另有隐情。“
　　一妃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什么隐情？“
　　开垌道：“前几月，他帷薄之事忽遭白简，中冓之言竟达天听。你可知，那投匦之人是谁？“
　　一妃摇头道：“我如何知道。“
　　开垌将书页一合，正色道：“我先前也只当是道听途说，不曾放在心上。披卷至此，乃悟发其覆者，非别个，正当日解龟之人。“
　　一妃倒吸一口气，怔了怔方道：“可是那位中极殿大学士？“
　　开垌点头道：“正是。书中将这事写得活灵活现，若非亲历之人，断写不出这等细处。又道，“还有朝局上的事——联姻结亲、外邦公主入宫，桩桩件件，竟似照着我大辽朝堂描画的一般。“
　　一妃将帕子绞了又绞，终是忍不住问道：“那书里，可曾写到你？可曾写到我？“
　　开垌翻了翻书页，沉吟道：“写到我，倒还不曾寻出蛛丝马迹。只其中有一桩趣事——一位天子，时常梦游全真幻境。他既是人间皇子，又是幻境国主，梦中统御千军万马，醒来仍是深宫储君。我连读三遍，竟分不清何处是梦，何处是真。“
　　一妃低头忖了半晌，越想越觉心惊，猛地抬头道：“殿下，这原形，保不住便是殿下你。“
　　开垌失笑道：“我？那性情、那模样，与我半点不像。“
　　一妃正色道：“作者岂肯照实写来？定是另换一副皮囊。你细想——那两国天子之说，你祖母乃明教圣女，还有你这身份……这几桩凑到一处，怎会是巧合？“
　　开垌笑容渐敛，以指轻叩案面，沉吟道：“也有理，我细细查访便是。“忽又摇头道，“也不对。书中那皇子，懦弱优柔，遇事只靠旁人搭救，与我并不一样。“
　　一妃道：“做文章的，总得改头换面，不然岂非递刀子给人？“
　　开垌听了，不觉乐了，伸手捏她脸道：“一妃娘子，果然聪慧。“
　　一妃脸上一红，推开他手，忽又问道：“对了，殿下那日在容和宫见赵又渟公主……是何光景？“
　　开垌笑意便淡了几分，道：“也不过如此。“
　　一妃道：“什么叫'也不过如此'？都有谁在？“
　　开垌逗她道：“下回你同去，便都看见了。“
　　一妃将嘴一撇，闷闷的道：“那场面，我去不得。“
　　开垌见她仍眼巴巴的，便拉过她手，道：“母后在容和宫设宴，天启来了不少人——赵又渟的姑姑朝阳公主，她小表妹韦苳艺，还有一个异母兄弟，叫赵日添。“
　　一妃道：“然后呢？“
　　开垌道：“还有潘太妃，年近五旬，慈眉善目，得了恩典，许出宫游历。母后又引见了舅母耶律星垂野、姨母阿娇。“顿了顿，又道，“至于赵又渟姑娘，端庄是有的，只是拘谨得紧，全程低着个头，话也不曾说得几句。“
　　一妃听了，心下纳罕，搁下茶盏道：“这倒奇了。她本是爽利性子，常来寻我说话解闷。那日竟这般拘谨？“
　　开垌将手中茶盏转了转，似笑非笑道：“正是。我瞧她那样儿，倒像变了个人，客气得叫人疏远。我都不认得她了。“
　　一妃以帕掩口，抿嘴笑道：“当着那许多长辈，又是见未婚夫，人家自然要端着的。殿下倒好，竟认不出了。“
　　开垌也笑道：“罢了，不说她了。“又补了几句韦苳艺问蹴鞠的事，便将书收入锦匣，起身道：“今日还有事，孤该去了。“
　　一妃送他到门口，拉住袖子，道：“殿下，那禁书少看些罢，当心惹祸。“
　　开垌道：“放心，孤自有分寸。“
　　……
　　却说六善园中，这几日颇不宁静。前番西跨院闹出那场风波，珋荔当众护住李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又兼皇子乔装入园之说传扬开来，满园上下，无人不窃窃私语。
　　这日午后，碧荷亭中，珋荔、妙莲华、尸突无双三人正围坐闲话。妙莲华头一个开口道：“珋荔，那日皇子殿下，当真是乔装太监来的？“
　　珋荔低头抿茶，淡淡道：“火光晃眼，没瞧真。“
　　妙莲华哪里肯依，凑近些道：“怎么会？你就站在院子当中，离他那样近……“
　　珋荔仍是不动声色，道：“只顾着与采安等人理论，哪有工夫瞧旁人。“
　　妙莲华挤眼道：“不对罢？我听说那护卫便是柳统领，弘吉剌氏的。你也姓弘吉剌，莫不是旧相识？“
　　珋荔瞥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我若说素不相识，你可信？“
　　妙莲华怔了一怔，随即拍手笑道：“信，珋荔说的，我自然信。“
　　尸突无双忽道：“有人说，那护卫分明就是柳统领，他怎么也扮作太监了？“
　　妙莲华立刻接道：“正是！一个侍卫统领，乔装太监混进六善园，岂非太蹊跷了？“
　　尸突无双压低声音道：“侍卫扮太监，皇子扮太监——他们究竟来做什么？“
　　珋荔放下茶盏，慢悠悠的道：“来做什么，我哪里知道。既是乔装，便是不欲人知。“
　　妙莲华拽她袖子，道：“你怎的这般不温不火的？当真一丝儿也不好奇？“
　　珋荔笑道：“好奇能当饭吃？这园子里的事，知道得越多，越睡不踏实。“
　　妙莲华叹口气，忽想起一事，道：“说起来，李娴妹妹这几日怎的不见人？再闷下去，要发霉了。“
　　珋荔目光微动，道：“那日的事，她心里过不去，不好意思见咱们。“
　　妙莲华瞪眼道：“这是什么话！咱们什么交情，她倒生分起来？“
　　珋荔道：“由她静几日罢，想通了自然来寻咱们。“
　　妙莲华便不言语了。
　　三人又闲话几句。正说着，只见几个秀女走来，为首正是素和・妙音——妙莲华的堂姐——身后随着两个姐妹，一个是碧云天，穿一袭藕荷色衣裙；一个是费弄影，穿一袭杏黄衫子。个个面有喜色，口内道：“珋荔原来在这里！正四处寻你呢！“
　　珋荔放下茶盏，淡淡笑道：“寻我做什么？“
　　妙音笑道：“来听你讲那日的事呀！你那日好气魄，当着教习大人的面据理力争，听说连皇后娘娘都刮目相看！“
　　碧云天亦堆笑道：“临危不乱，有勇有谋，咱们姐妹哪个不佩服？“
　　珋荔只笑了笑，淡淡道：“情势所逼，不得不如此。“
　　妙音拉她手道：“你忒谦了。对了，那日乔装入园的皇子殿下……你可看真了？“
　　珋荔心中暗叹——果然又是这话。面上却只不显，仍淡淡道：“火光晃眼，没瞧真。“
　　费弄影早按捺不住，急急扯着珋荔袖子问道：“那皇子模样呢？听说皇子殿下龙章凤姿，俊朗得很！“
　　碧云天双手捧心道：“大辽唯一的皇子，果然气度非凡！若能得殿下青睐，便做个侧妃，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费弄影打趣道：“你少做梦罢。皇子殿下什么身份，如何看得上你？“
　　碧云天嘻嘻笑道：“想想也不成么？那日皇子乔装太监入园，不就是为了瞧瞧未来妃子们长什么模样？多风雅呀……“
　　费弄影撇嘴道：“什么风雅，分明是体察民情。“
　　妙音以扇掩口，笑道：“什么体察民情，不过是少年心性，好奇罢了。“
　　妙莲华转头问珋荔道：“珋荔，你觉着呢？皇子那日来，究竟为什么？“
　　珋荔只笑，并不接话。妙音见了，便岔开话道：“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妙莲华妹妹，蓬门愿扫，待君来时“
　　妙莲华微笑应允。众人虽意犹未尽，也只得起身告辞。待她们散尽，亭中仍只珋荔三人。
　　妙莲华凑过来，低声道：“别瞒我了，那日花墙下那一眼，我可瞧见了。“
　　珋荔淡淡道：“说了又如何？越是招眼，越是凶险。“
　　妙莲华叹道：“这园子里的人，哪个不是两面三刀。“
　　尸突无双哼道：“我看她们就是嫉妒。你那日出尽风头，她们面上恭维，背地里不定怎样酸呢。“
　　珋荔也不接话，只望着池中荷花出神。盛夏时节，满池荷叶碧绿如盖，几朵粉白荷花亭亭玉立，与那日雨后残败光景，早已不同了。
　　却说珋荔自那日碧荷亭散后，便察觉李娴仍躲着她。这几日园中秀女们聚在一处闲话，总不见李娴身影；便是远远望见，那丫头也低头匆匆避过，似有满腹心事，不敢相见。
　　珋荔心下明了——那夜翊坤宫中，李娴因惊惧过度，未能挺身作证，险些将两人一并拖入险境。此事过后，她定是羞愧难当，自觉无颜相对。这日午后，珋荔见李娴连着几日不曾出门，心下惦记，便径往她房中去了。
　　推门进去，只见李娴正独坐窗下，手里捻着一方帕子，怔怔地出神。
　　见是珋荔进来，李娴猛地站起身，眼眶霎时便红了。她抢步上前，郑重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发颤道：“珋荔姐姐，我以为你再也不理娴妹妹了，就这么跟我生分了呢。”
　　珋荔忙上前扶住她，温声道：“傻妹妹，说哪里话。咱们是刀山火海一同走过来的，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何来生分之说？“
　　李娴听了这话，眼泪便滚了下来，一把攥住珋荔的手，哽咽道：“那夜在翊坤宫……我吓破了胆，竟没能站出来替姐姐说话。事后越想越愧，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这几日我都不敢来见姐姐，怕姐姐怪我、怨我……“说着，又垂下头去，声如蚊蚋，“姐姐当真不怪我？“
　　珋荔替她拭了泪，温声笑道：“自然不怪。你那日吓成那般模样，我岂会不知？换作旁人，只怕连话都说不囫囵了。你莫再自责，此事早已过去了。“
　　李娴拭了泪，犹自不安，低声道：“姐姐这般说，我心里才好受些。“
　　珋荔拉她坐下，替她斟了盏茶。李娴捧着茶盏，低声道：“姐姐，这几日我心里乱得很，又不敢去寻你……园子里的事，我总看不明白。”
　　珋荔默然片刻，将茶盏轻轻搁下，望着窗外那方被高墙切得逼仄的天空，缓缓道：“你不明白，也不怪你。这六善园，哪里是什么选秀的地方——分明就是整个朝堂的缩影。”
　　李娴一怔，道：“姐姐这话……怎么说？”
　　珋荔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极低：“近日又被黜落了近百位姐妹。你道真是她们品貌不端、才情不足么？朝堂上有人倒了，她们在园子里便也站不住脚。这哪里是选秀，分明是党争的影子。”
　　李娴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方道：“那……那咱们……”
　　珋荔看着她，神色反倒缓了下来，道：“你自觉没根基，便一味不言语，以为这便是保全之道。可你别忘了，你已得了皇后娘娘的青睐，将来便有了倚仗。保不住，你便是个王妃呢。”
　　李娴脸上一红，嗔道：“姐姐莫取笑我。经了这一事，姐妹们背地里都说，姐姐方是王妃的不二人选。”
　　珋荔叹了口气，便不言语了。
　　李娴见她神色淡淡，知她不爱听这些，便岔开话道：“那……姐姐方才说朝堂上有人倒了，是哪里听来的？”
　　珋荔目光微沉，道：“五名文官被黜，两家女儿在园子里便除了名。其中就有德更钱庄庄主朱农生，其嫡女一样受了牵连。”
　　李娴听得心惊，攥紧了手中帕子。珋荔望着窗外，缓缓道：“文官也黜，武官也黜……我看这大辽朝堂，怕是要变天了。”
　　窗外蝉声聒噪，暑气蒸腾。两个女子相对无言，只觉这六善园中，连风都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