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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书房密议藏深壑 冰窖残香葬玉颜 诉衷情·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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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衷情·咏及笄
及笄少女缀金钗。
犹恐靓妆台。
指拈鎏画金扇,恰似丽娘来。
施粉黛,启香腮。
拂尘埃。
去来花颤,寸步轻开,怕惹春哀?
……
这一首《诉衷情》,原是永宁郡王府中一位不知名清客所作,专咏府中及笄少女,辞藻清丽婉转,透着一股子深闺大院里独有的旖旎与脂粉香气。可若将这首词落在这七月流火、燥热如甑的帝京初更时分,落在这波谲云诡、暗流涌动的皇城根下,却平白添了几分让人脊背发凉的肃杀之感。
常山郡王府,坐落于帝京闹中取静的一处幽深巷陌。那高耸的青砖院墙,重重叠叠的飞檐斗拱,早将外头蒸人的暑气与市井喧嚣隔得严严实实。
府内东书房极是阔大。除了正中日常批阅文书、悬着御赐匾额的紫檀大案外,最里侧还特意留出了一片极宽敞的隔间。那隔间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黄花梨木大书架,密密匝匝堆满了经史子集等各类书籍与方志舆图。这地方布置极巧,既可独自观书,又可三五同好围坐,摊开天下舆图彻夜长谈。
此刻,书房里正坐着大辽宗室里极为显赫,也极为隐秘的两人。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此府主人——常山郡王开域。他年方三十有四,正值壮岁,生得一副冷峻面容,如刀削斧凿一般。论起辈分血脉,他乃是太祖三弟周王的曾孙。当年周王一脉,在太祖朝时曾受封皇太弟,后却被太祖亲手诛戮,满门险些断绝。直至世祖朝,方为彰显仁厚复了周王爵。因那一脉世子无嗣,便从周王另一房嫡妻的后裔中过继了子嗣,正是开垣与开域的父亲。后开垣袭了世子位,同母嫡弟开域,便封了常山郡王。
开域其人,骨子里透着一股郁郁寡欢、痴情且孤傲的叛逆之气。那张略带沧桑却英气逼人的面庞,倒有几分传闻中狂放江湖侠士的风骨。他至今未娶嫡妻正妃,后院里冷冷清清,仅纳了一名奉仪、一名通房,膝下唯有二女。权势美色,在他眼中,竟都蒙着一层索然无味的灰烬。
在他对面坐着的,乃是他的堂侄——襄平公嵬名及岸。及岸年方二十有二,妻妾俱全,儿女绕膝。他生就一副风流倜傥的好皮相,偏生一双狭长桃花眼,眼底总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鸷邪气。
说起及岸的身份,须从大辽宗室规制讲起。他的生父乃是永宁郡王开塽。按制,嫡子中承嗣者袭二等公爵,其余嫡子只能降袭二等侯爵,封号双字,并非世袭罔替。庶出兄弟则须自行考取功名,以受封宁令、于越、惕隐三品以上散爵。及岸是嗣子,封爵襄平公,自己已非王爷,便按规矩改从“嵬名”氏。永宁郡王府子嗣繁衍,至下一代辈分便是“及”字辈,对应的正是宗室玉牒里的“炳”字辈——便是《诉衷情》那首词里的首字。算起来,开域正是及岸的堂叔。
书房内的气氛原本幽冷沉寂,直到一声极轻微却有节奏的叩门声响起。
“笃——笃、笃。”
闪身进来的是西厂理纪厅沈渊,他是个精瘦如柴的人。
前番六善园禁书风波,消息虽被内廷死死捂住,却并未如想象中那般密不透风。村哥将翊坤宫所见所闻带回承恩殿后,开垌虽未动声色,但这风声已透过内廷的缝隙,传到了西厂理纪厅。那日审讯时,沈渊虽非主审,却也在场,自然洞悉了一切。他今夜冒着天大干系潜入常山王府,便是为了这场三人的密会。
沈渊见礼后落座,待他把前番事由详述后,三人最先谈起的,自然是六善园的选秀。开域至今未纳正妃,各方势力都在盯着这个位置。
“六善园那边,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及岸摇着鎏金骨折扇,眼神似笑非笑地问。
沈渊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压低声音道:“回公爷,选秀的进度倒没耽搁。只是前两日又淘汰了一大波下去,如今园子里剩下的秀女,已不满百人了。内廷那边传出的口风,是准备收尾了。”
“那禁书的事儿,后续如何?”及岸追问。
沈渊便将那夜西跨院的乱象一一道来:“拓跋流火、宇文栖梧、慕容千树那三个,如今被皇后娘娘暂禁在内廷静室,虽未明旨定罪,但这秀女的身份怕是保不住了。魏中闲、刘锦两个阉竖,进了西厂大牢,梳洗、贴加官轮番上,牙都咬碎了也不肯吐露半个字。倒是珋荔与李娴二人——”他顿了顿,“皇后娘娘审过之后,竟安然放回去了,只责令在园中好生待选。”
开域冷峻的脸上不见波澜,只淡淡“嗯”了一声。
“那个叫珋荔的女子……”开域手指轻叩桌面,竟不经一问。话甫出口,自己倒先怔住了,那叩着桌面的手指也随之停了下来。
沈渊会意,忙道:“此女容貌清秀,略通文墨,还善打棍球。最难得的是查禁书那夜,满园秀女吓得魂飞魄散,偏她神色不变,有理有据。皇后娘娘审她时,她不卑不亢,对答如流。这胆识,在寻常闺阁女子身上着实罕见。”
开域听罢,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此女,果然有些不同。”
“说到那夜,”沈渊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突然跳出来以一己之力镇住全场、护住珋荔的柳家林,此人正是内廷侍卫统领。而且,也是弘吉剌氏的子弟。”
听得“弘吉剌氏”四字,开域冷峻的面上,露出一抹极深沉的笑意,心中暗自忖道:原来如此。连宗正寺的珋益红也在其列——这弘吉剌氏,竟已在京中落地生根了。这帮夏化了的室韦人,竟也这等手段。
这柳家林的话头尚未搁下,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又绕回前任廷尉完颜坤涛那桩灭口的悬案上去了。
“那夜追凶,柳家林带人把明教‘护夜明堂’围得铁桶一般。”沈渊冷笑一声,“结果呢?还不是不了了之。”
及岸冷哼道:“现任廷尉贺楼兴海那老匹夫,怕早已暗中投了开垌。”
开域手指轻轻摩挲着翡翠扳指,语气笃定:“贺楼兴海是个聪明人,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接手这个烂摊子,他必是死心塌地效忠了皇子,得了十足的信任。大家心里都有数,完颜坤涛这案子,差不多就是这般不了了之了。”
“说到皇子开垌……”沈渊正欲提起重要人证曾祥富在丹口花船上遇刺的要命机密。
忽然,沈渊那双枯干长耳猛地一颤,活像一只嗅到危险的猎犬。话音戛然而止,一双浑浊老眼死死盯着书房门外。
“怎么了?”及岸皱眉。
沈渊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道:“有人靠近。王爷,您可是说好这里最是安全,沈某才冒着生命危险来赴这次密会。我可不想招来什么杀身之祸!”
及岸有些不以为然:“沈大人是不是听错了?这初更已过的,哪会有什么人?”
开域面沉如水:“本王早已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半步,沈大人莫要惊慌。”
可沈渊生性多疑且听力过人,此刻紧闭着嘴,显得坐立不安,死活不肯再吐露半个字。
“王叔,既然沈大人不放心,侄儿出去看看便是。”及岸“啪”地合上折扇,站起身来。
及岸推门出去,在回廊上踱了不过两圈,忽见一个月白身影,高挑窈窕,正急急匆匆往院门那边去了。及岸心下登时起疑——若是禀事的,该从院门往书房来才是。她这分明是从书房往外走!
及岸快步上前,一把拦住了她。
这女子容貌生得水灵标致,及岸经常来常山王府,自然认得她,是府里的侍女,名叫雷氢氢。
“氢氢姑娘,行色匆匆是要去哪儿啊?”及岸阴森森地问。
雷氢氢吓得浑身一颤,强作镇定道:“回……回公爷,奴婢刚去给太夫人送宵夜点心,正要回下人院歇息……”
及岸眯起桃花眼。太夫人院在府西头,与书房南辕北辙。这谎撒得未免太拙劣。他也不戳破,眼珠一转,笑道:“正好,王爷让我出来找个人。书房里头茶水打翻了,急需人收拾。你跟我进去。”
雷氢氢脸色煞白,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茶水打翻了?那……那奴婢这就去叫几个手脚麻利的嬷嬷过来……”
及岸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疼得雷氢氢“哎哟”一声。“叫什么人,多麻烦。”及岸的声音冷得像冰,“王爷在里头等着呢,就你。”
雷氢氢不敢再抗拒。她知道此刻若是强行要走,只会坐实了心中有鬼,只得硬着头皮,瑟瑟发抖地跟着及岸进了东书房。
“奴婢见过王爷。”雷氢氢一进门,便赶紧跪下请安,声音颤抖着问,“公爷说里头打翻了茶水,叫奴婢来收拾,请问王爷,茶水在哪边呢?”
开域见及岸带人进来,又捕捉到他递来的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心中已然明了。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指了指里侧那个专供大家围坐看书、讨论舆图的宽敞隔间:“在那一头,你且进去看一看。”
“是。”雷氢氢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往那隔间走去。
趁她往里走的空儿,及岸迅速俯身,附在开域耳边,低声交代了方才在外头试探雷氢氢的经过,以及她行迹的种种可疑之处。
开域听罢,眼底闪过一抹森冷杀意。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低声对及岸道:“先验其谎,再审其主。然后——杀!”
及岸领命,悄无声息地再次退出了书房。
隔间并不远,雷氢氢走过去仔细查看了一番。那金丝楠木大长桌上干干净净,地上也无半滴水渍。她心中越发慌了,转过身来,满眼疑惑地问:“王爷,奴婢并未见到什么打翻茶水的痕迹……”
开域坐在太师椅上,冷眼看着她,一言不发。书房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就在雷氢氢快要被这死寂吓破胆的时候,一旁的沈渊这个老油条突然开了口,顺势替王爷圆了这个谎:“哦,方才王爷让我找书,我顺手就收拾了。没来得及跟王爷说,所以王爷不知道。”
雷氢氢一听,如蒙大赦,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她满眼感激地看向沈渊,深施一礼:“多谢这位大人。奴婢在王府里伺候了这些年,从没见过您,还没请教大人尊姓大名?怕日后见到了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
沈渊枯槁的脸上扯出一个半真半假的冷笑,摸着下巴道:“哦?你不认识我?我可是时常来这边的——怎么,你竟一回也没见过我?”
雷氢氢心思机敏,赶紧答道:“奴婢从来没在内院见过大人,大人看着面生得很,所以才大着胆子请教。”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相互试探起来。沈渊像只老猫拨弄耗子一般,笑眯眯地问:“姑娘今年芳龄几何?家里是哪里人?”
雷氢氢一面小心答应着,一面心下愈觉不安——这人分明是在故意延捱。她偷眼望了开域一望,见王爷并无话说,只得硬着头皮,赔着笑上前道:“王爷,那茶水既已收拾妥当,奴婢下头还有些活计不曾做完。敢问王爷,这里可还要奴婢伺候什么?”
此时开域正等及岸的消息,怎肯放她走。他指了指案头的一摞书:“你把这摞书,给本王整理整理。”
雷氢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几本书摆得整整齐齐,哪里用得着收拾。但王爷吩咐了,她只得走过去,心不在焉地拨弄了几下。
没过多久,雷氢氢只觉得这屋里的气,都凝住了似的,压得人喘不过一丝来。再次转身道:“王爷,奴婢已经收拾妥当了,您看……?”
开域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差不多了。”
一旁的沈渊也住了口,那双长耳朵竖着,心中正急切盼着及岸回来带予他的消息。
“既然没什么吩咐,那奴婢这便下去了。奴婢告退。”雷氢氢深蹲行礼,迫不及待地转过身,迈步就想往门外走。
正此时,书房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去而复返的襄平公嵬名及岸跨进门槛,目光如毒蛇般死死钉在雷氢氢身上,语气阴森,令人毛骨悚然:
“氢氢姑娘,只怕一时半刻,你是走不得了罢?”
这话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雷氢氢浑身一僵,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身子止不住地打颤,连连后退。
见此光景,沈渊心中还有什么不省得的。及岸这一去,必是查实了这丫头方才在窗外听墙角。
沈渊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犹如实质,死死盯着坐在主位的开域。他声音骤然拔高,响亮干脆,不带半分人气,在这死寂的书房里如同炸响了一记惊雷:
“王爷。您的诚意呢?!”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要开域亲手杀人灭口。开域与及岸对视一眼,二人立时会意。
毫不犹豫,一直坐在雷氢氢背后的开域猛地起身。修长有力的手顺势抓起紫檀大案上那方粗重厚实的青石长砚。
他身形如电,带着凌厉风声,举起砚台,朝着雷氢氢后脑狠狠砸下。
“砰!”
一声沉闷的骨肉相撞声响起,雷氢氢连半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两眼一翻,身子便如一滩软泥,直挺挺倒在云锦地毯上。
开域随手将沾血的砚台“哐当”一声丢在地上,取出怀中雪白丝帕,细细擦去手指上溅到的血渍,仿佛方才不过蹍死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及岸,拖下去,找可靠之人看着!”
"且慢。”就在及岸准备动手之际,沈渊那张枯干的老皮脸上,忽然浮出一抹极其扭曲、乖戾,甚至带着几分疯狂淫邪的笑意来。
他那双浑浊老眼,死死盯着地上昏迷的雷氢氢,尤其那双在凌乱纱裙下若隐若现、修长笔直的大长腿。干瘪的喉结,不禁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王爷,这丫头偷听了天大的机密,还不曾查清她究竟是不是哪边派来安插在王府的探子。这等审讯的粗活,便交给沈某来办吧。"
开域与及岸如何不知沈渊那点臭名昭著的残忍癖好。
嵬名及岸得意道:“沈大人,王府地下有个终年不化雪的冰窖,倒正好是个极佳的审讯去处。"
沈渊赶紧作揖道谢:“多谢王爷、公爷!"
开域也淡淡道:“本王在此静候佳音。"接着玩味一笑,“至于她——随你处置。”
沈渊面上已露喜色:“下官领命。"
“劳烦沈大人了。”开域面无表情转过身去,重又坐回主位,不再瞧地上的血迹一眼。
及岸吹了声轻佻的口哨,毫不费力地揪起雷氢氢的后领,像拖一条死狗般,与沈渊一道,将那具软绵绵的身子拖出了书房,径直往王府深处、那座宛如人间地狱的冰窖去了。
……
那冰窖设在王府地底极深处,平日专为贮藏夏日消暑的冰块及珍馐食材。厚重的包铁木门甫一推开,一股白茫茫、带着陈腐气味的彻骨寒气,便扑面而至。四壁之上垒满了巨大的冰砖。纵是外头酷暑难耐,这里也冷得能叫人瞬间冻僵、血液凝滞。
及岸将人交付沈渊,便径自离去。雷氢氢被沈渊猛地掷在了一块平整的巨大冰台之上。刺骨寒意,霎时如钢针般侵袭了她衣单力薄的身子。她浑身剧烈地打了个冷颤,从昏死中痛苦地苏醒过来。额上剧痛与彻骨严寒交织,令她忍不住呻吟出声。
待她艰难启眸,见四壁冰雪,恍如幽冥地府,又见沈渊立于跟前,目光灼灼,宛若饿狼,心中恐惧更甚于寒,霎时攫住心神。
“你……你要做什么……”雷氢氢声音发抖,齿关打颤,想要往后退,却发现自己身在冰台之上,根本无路可退。
沈渊不答,如饿狼扑食。那双枯干却极有力的手,猛地扯开雷氢氢身上的水绿纱裙。“嘶啦——”布帛撕裂之声,在空旷的冰窖中格外刺耳。那具因惊恐与寒冷而起了一层细密鸡皮疙瘩的身子,霎时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尤其那双修长的腿,在冰光映照下,白得晃眼,宛若羊脂美玉。
“沈某半生审人,最喜在骨头缝里寻乐趣。姑娘,今夜教你知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沈渊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喘息。
他取出两根牛皮绳,将其双手反剪,绑于冰柱之上。雷氢氢身子被迫前倾,后身便全然暴露在沈渊视线之中。她拼命挣扎,双腿乱蹬,凄厉惨叫:“放开我!救命!救命!”
沈渊一把揪住她的发髻,将她的脸狠狠按在冰台边缘,寒气冻得她泪水横流。
“谁是你背后的主使?”他的声音低沉如从冰缝中挤出。
雷氢氢浑身剧颤,齿关咯咯作响,却咬出三个字:“我不知道。”
沈渊五指收紧,骨节咔咔作响:“再说一遍。”
她疼得眼前发黑,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却仍旧一字一顿:“我不知道。”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未减,却多了一种近乎玉石俱焚的坚决。
然在这深埋地下的密室之中,纵是飞鸟也察觉不了。
沈渊目露凶光,解衣上前,从后强行入之。
“啊——!”雷氢氢一声惨嚎。剧痛攻心,冷汗直流,身子痉挛不止。
沈渊如疯狗般冲撞,每一下都带起闷响。
“叫大声些!方才听墙角的胆子哪儿去了!”沈渊一边挞伐,一边嘶吼。
雷氢氢哀嚎不绝,指甲抠进冰柱,渗出血丝。沈渊并不满足。他继续卖力冲撞,双手掐住其颈,死死勒住。
喉管被扼,惨叫戛然而止,只余“呃呃”之声。面色由白转紫,双目凸出。因窒息与恐惧,身子本能痉挛。这濒死之紧,令沈渊大感刺激。
“妙极!哈哈哈!真真是个妙人儿!”沈渊兴奋得双眼外凸,额上青筋暴起,宛如恶鬼。他万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丫鬟,竟是个不可多得的妙人儿。
雷氢氢此刻已陷入绝望深渊,生命力飞速流失。她双目上翻,舌吐于外,做着最惨烈的挣扎。那种几乎要将人灵魂都吸进去的绞杀之意,终于令沈渊达到了顶点。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哑低吼,停止冲撞,死死将身子贴紧雷氢氢汗血打湿的后背。
就在此时,雷氢氢身子一僵,双腿蹬直,气绝身亡。殷红的鲜血落在冰面之上,红白相映,触目惊心,犹如绽放了一朵曼珠沙华。
沈渊将衣袍整理妥当,脸上带着餍足之色,仿佛方才不过是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他瞧着柱上那具尸首,冷笑一声。
……
东书房内,案上鹤擎铜灯依然明亮如初,那两盏君山银针却已彻底凉透了。
开域与及岸坐于大长桌旁,正自闭目养神。听得门轴转动之声,他睁开眼,只见整理妥当、身上犹带着一丝淡淡寒气与浓重血腥味的沈渊走了进来。
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及岸,此时方慢悠悠踱上前来,将折扇在掌心一敲,转头问沈渊:“沈大人,这乐子也找够了。那贱婢临死前,可曾吐露了什么?”
沈渊一面整理着官服袖口,那张枯干的老皮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说了。这硬骨头临死前,翻着白眼、死死瞪着老子,拼尽最后一口气,咒道:‘大辽的天下,还轮不到你常山王来做’”
此言一出,开域原本波澜不惊的脸色骤然一变,深邃的眸子里猛地闪过一丝震怒与后怕。这句话一语道破天机,却也彻底印证了他心中猜想——这雷氢氢绝非寻常丫鬟,分明是别有用心之人安插在王府里专司打探的内应!
开域长出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沈渊面前,极其郑重地深深拱手,沉声道:“今夜之事,当真凶险万分。若非沈大人耳力惊人、洞察秋毫,只怕本王与及岸早已落入旁人布好的罗网之中了。多谢沈大人!”
沈渊忙侧身避开,装出一副惶恐模样,连连摆手恭维道:“王爷说哪里话,折煞沈某了。沈某这双长耳朵,不过是在西厂当差多年,听惯了那墙角旮旯里的风吹草动,侥幸养成的习惯罢了。更何况,沈某平日多承王爷厚赠,既受了恩惠,为王爷分忧,乃是沈某的本分。”
两人这一番客套,说得既周全,又透着几分真诚。在这波谲云诡的权力暗战之中,能有这般机警的盟友,倒也是一桩幸事。
重新落座后,三人各端起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压了压周身的血腥与燥气。
开域面色稍缓,沉声道:“方才被那贱婢打断,沈大人,咱们的话尚未说完。那要紧人证曾祥富,在丹口花船上遇刺……”
沈渊神色一肃,身子微微前倾,将声音压得极低,把那被打断的要命机密全盘托出:“王爷,公爷,赫连云飞与石重这二人,简直像疯狗一般,咬住了线索便不撒口。一路四处暗访,拼了命地寻那曾祥富。他们顺着钱财的流向,几乎查遍了沿途的钱庄。”
说到此处,沈渊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凝重:“更棘手的是,上次石重向开垌密报,说是他们已经追踪到曾祥富的行踪……”
及岸眉毛一挑,颤声道:“找到了?……那群废物办砸了差事,留着也是祸患。”
“没那么简单。”沈渊摇了摇头,“石重的人正准备收网活捉他时,却被人捷足先登了。据报,是半路杀出了一批极其神秘、手段极其狠辣的高手,干净利落地将那些锦衣卫几乎灭口,连石重都险些丧命!”
听到此处,开域摩挲扳指的动作猛地一顿,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刀,盯着沈渊道:“这等神秘的一批人,究竟是谁的麾下?在这通衢要地,还有哪方势力,能有如此干净利落的手段?”
沈渊无奈地叹了口气,干瘪的嘴唇紧抿着:“回王爷,西厂这边的暗桩也尽数撒出去了,可至今……沈某也不知这批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他们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魅一般,查无实据,踪迹全无。”
书房内的气氛,重又压抑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忐忑,在三人心头悄然蔓延。在这盘根错节的京城里,竟有一股连西厂都摸不透底细的势力,在暗中搅弄风云。未知,往往最是可怖。
沉默良久,开域眼中掠过一抹森然杀机,冷冷道:“曾祥富此人,知道得太多了,干系又大。这等要紧的活口,确是不好再留于这世上了。”
沈渊枯干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阴恻恻道:“王爷说得是。想杀曾祥富的人,这京城里多了去了。可眼下的关键是,得先寻着他。寻不着人,这灭口的刀子便落不下去。”
“沈大人所言极是。”嵬名及岸摇着折扇,附和道,“只要先一步寻着他,叫他永远闭嘴,赫连云飞他们便是查出天大的窟窿,也是死无对证。”
开域将目光投向沈渊,语气中带着不容推拒的威压与极力的拉拢,再次拱手道:“此事,只怕还得劳烦沈大人了。只要沈大人能在这盘棋上先拔头筹,将那曾祥富料理干净,本王在此担保,日后的好处,自会源源不断送到府上!”
沈渊听了,那张老皮脸上立时堆起一抹极其谄媚且油滑的笑容来。他深深弯下腰去,仿佛一只餍足的老狐,连连摆手低笑道:“王爷说哪里话!咱们如今,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王爷的事,便是沈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