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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翊坤宫夜辨玄机 凤座前冷布闲棋 鹧鸪天・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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鹧鸪天・暗壁听机
冷月如钩照禁垣,冰鉴凝寒夜未阑。
三更殿上勘疑册,一语阶前伏险关。
棋落处,子声寒。暗将风雨付清闲。
谁人贴壁听深语,袖底杀机已上弦。
夜风穿过高耸的院墙,将西跨院的气死风灯吹得明灭不定。夜风一卷,透出沁人的凉意。散落一地的违禁册子,白纸黑字格外刺目,恰似一道道催命符箓。
开垌并未多言。依母后懿旨,垂首敛息,默然带着随从,往承恩殿走去。
方才如煞神般护在珋荔身前的柳家林,此刻也尽敛杀气,如一道无声的影子,极规矩地紧随开垌身后。
迈入幽暗回廊的刹那,开垌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借着夜色与廊柱的掩映,他未回头,只向最末的小太监村哥递去一个极隐秘的手势。
村哥最是心领神会。他身形一矮,趁众人行走的空当,如一滴墨融入夜色,悄无声息滑入假山花墙的暗影中,连衣角摩挲声也无。开垌与贺楼兴海、柳家林则步履匆匆,片刻不停,退出了六善园。
“萧綦,那三个闹事的,带去翊坤宫外候着。珋荔、李娴二人带入宫中,其余各自回房。今夜之事,谁敢多嘴半句,宫规伺候。” 皇后语气无波。
……
大内,翊坤宫。
从六善园至翊坤宫这一路,珋荔走得极为压抑。周遭只有提灯宫人与引路太监轻如猫步的窸窣,及夜风穿廊的呜咽。高墙将夜空切作狭长一道,月光惨淡洒下,平白生出插翅难逃的窒息。她与李娴,自始至终都没对看过一眼。
步入正殿,一股深幽之气扑面而来。殿内灯烛寥落,只几盏长明灯昏黄地亮着。四角青铜冰鉴幽幽吐寒,白雾在金砖上蜿蜒,将深广的殿宇衬得凉意沁人。空气中浮着极淡却绵长的沉水香,教人无端绷紧了心弦。
皇后端坐于上首紫檀雕花宝座,如神明俯视苍生。萧景、萧綦二监一左一右,似两道幽灵暗影,无声侍立。
珋荔与李娴被领入殿中,双双跪伏于平滑如镜、泛着凉意的金砖上。殿门半掩,外头隐隐听得拓跋流火三人被押在廊下的响动,却无一丝喧哗。
“抬起头来。”皇后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平静如死水,听不出丝毫起伏。
珋荔依言,缓缓微抬起头。视线极规矩地落在玉阶最下沿,绝不逾矩直视天颜。一旁的李娴抖似风中落叶,双手死攥裙摆,头也不敢抬。
皇后居高临下,打量着这穿半旧靛青布裙的女子。方才园中面对三大部族秀女围攻与太监指认,这条分缕析的口齿、临危不乱的静气,着实令人侧目。
“方才园中,便是你巧言破局,指认有人暗中传递违禁之物。”皇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隐隐回响,“本宫问你,你是哪家的女儿?”
珋荔心中微紧,知查问家世,便是上位者掂量棋子分量与阵营之始。她深吸一口气,压稳声气,极规矩地自报家门:“回娘娘,臣女弘吉剌·珋荔。家门不显,叔父珋益红,现任宗正寺郎官;伯父珋未冬,乃朔方都护府副都护、宸府节度使。” “哦?珋益红与珋未冬的亲侄女。”皇后眸光在昏暗中一闪,似有波澜掠过。
皇后脑海中,瞬间浮起前日光景。珋未冬家眷入宫觐见,名为请安,实则是为自家子弟探探口风,说南圣长公主的亲事。
原来这丫头,是珋未冬的侄女。皇后端坐,暗自思忖。弘吉剌氏与叶赫那拉氏沾着远亲。这一家竟有珋未冬、珋益红两兄弟,方才又跳出个柳家林。
想起那日女眷们舍着老脸求恩典,自己因顾忌朝局,半句余地未留,冷冷回绝。如今想来,倒叫这素来恭顺的人家面上无光。念及此处,心中多少存了些亏欠。今日他侄女卷入禁书风波,皇后原本的戒备,在这一丝微妙亏欠中,有了不易察觉的松动。
“既是镇守朔方的功臣之后,本宫问你。”皇后收回思绪,切回正题,“你在园中言之凿凿,说有内廷接应,有冰车暗道。你可亲眼看清,是何人暗中调度转运那些册子?”
珋荔伏地,感受着周遭沉甸甸的压迫。她深知此刻切不可为自保信口开河。在这规矩森严的翊坤宫,多说一句无实证的话,便可能惹来无妄之灾。
“回娘娘。”珋荔字斟句酌,极简练地回道,“臣女不知接应之人是谁。臣女所言,不过常理推测。六善园防卫森严,唯每日运送冰鉴的冰车,因怕冰块消融,侍卫极少彻查底部。那厚重违禁之物能精准放入李娴柜中,绝非几个秀女能办到。园内必有内应转运。臣女怕李娴蒙受冤屈,只得将这蹊跷说出。至于暗线何人,臣女实不知。”皇后静静听完,不置可否,微微颔首。这丫头倒知分寸,只说客观漏洞,不曾为邀功脱罪胡乱攀咬内廷名讳,这份冷静克制,同龄秀女中实属罕见。
“方才园中,那个挺身护你的高大护卫,是怎么回事?”皇后目光一厉。珋荔不慌不忙,早打好腹稿,如实答道:“回娘娘。此人柳家林,论辈分是臣女堂侄。他家境贫寒,幼时立志从军,曾送至臣女家,跟着武师学过几年拳脚。臣女多年未见。方才灯下瞧着面熟,才隐约认出。想是他如今在内廷当差,见臣女身陷险境,念着旧日一点施饭之恩,一时冲动坏了规矩。”
三言两语,不事渲染,便将柳家林的身份、动机交代得清楚。皇后听完,未再多言,视线移向一旁抖个不住、头快埋进砖缝的李娴。
“李娴。”
这轻飘飘二字,如惊雷劈在背上。李娴浑身猛颤,将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砰的一声闷响,带着哭腔道:“臣……臣女在。”
珋荔微微侧目,见李娴那战战兢兢、软弱无骨的模样,心中不由生出无奈与不平。方才危急关头,自己拼力为她辩白,顶着群狼环伺拉她作证,这李娴却毫不仗义,惊吓过度,失声痛哭,险些把两人都拖下水。
然皇后随后的话,却透着居高临下、洞悉世情的意味。
“你在园中吓破了胆,不敢指认。”皇后的声音并无责备,倒像陈述一件寻常事,“浑水里不该掺和的,你未曾多掺和;也没为自保,助过珋荔。在这后宫,便算安分守己了。”
李娴一呆,竟忘了发抖,怔怔伏着,似未听懂这形同赦免的评语。
“在后宫,不盲目生事,不随波逐流作恶,便能少招祸患。”皇后淡淡定论,如判一件小事,“你二人回去歇着。往后在园中好生待选,管住嘴便是。”
李娴如蒙大赦,绷紧的神经骤然松了,眼泪决堤而出,连连重重叩首:“臣女叩谢娘娘天恩!”
珋荔心中虽对李娴仍有芥蒂,也知此刻绝非计较之时,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她随之恭敬叩拜。二人小心倒退着,退出那令人窒息的大殿。
沉重的殿门吱呀合拢,殿内重归死寂。只剩高位上的皇后,与呼吸几不可闻的萧景、萧綦。
“外面那三个,带进来。”皇后端起枫露茶,轻撇浮沫,眼神冷漠如吩咐清理几件死物。
殿门再开,夜风灌入。拓跋流火、宇文栖梧、慕容千树被嬷嬷押入,并排按倒在金砖上。这三个秀女,此刻面色惨白,钗环散乱,衣衫不整在殿内微微发抖。
“说。”皇后眼皮未抬,只冷冷一字。
拓跋流火咬了咬毫无血色的唇,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声虽发颤,却死死咬住了最稳妥的说法:“娘娘明鉴!臣女等实在冤枉!今日臣女不慎遗失了家族御赐的金元石玉佩,急得没法,才求了采安教习带着嬷嬷们帮着一同查找。谁料竟从李娴柜底翻出这些违禁册子,臣女等也是当场才看见的!臣女等绝未参与谋逆,求娘娘明察!”
宇文栖梧也跟着连连叩首,哭得梨花带雨:“娘娘明鉴!当真只是找寻玉佩!臣女等连那册子的封皮都未曾碰过,是采安教习他们从柜子最深处搜出来的!”
慕容千树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哭喊道:“臣女等清清白白!不过是凑巧撞见了搜查,求娘娘做主!”
三人话语依旧极短,绝不多说半句旁的,翻来覆去只咬定“找玉佩”“意外撞见”“采安搜出”这几个关节。她们心知言多必失,只要将自己摘成“无关的旁观者”,谁也不能仅凭几本册子定她们死罪。
皇后端坐高处,静静听着这三人口径如一的辩解。三个丫头年纪虽轻,心思却缜密得可怕,话术严丝合缝,连语气里的惶恐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显是受过极严苛的教导,早将口供对得滴水不漏。
皇后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相撞,一声脆响,压住了殿内哭声。
“你们三家……”皇后声不高,目光如隼,“拓跋珞、慕容秋、宇文森——可是你们先祖?曾做过我大辽部落联盟的首领?”
此言一出,三人浑身剧震,如被点中了死穴。沉寂片刻,三人几乎同时脱口——
“回娘娘,臣女先祖确为拓跋珞。”
“臣女先祖乃慕容秋。”
“宇文森正是臣女先祖。”
三句话交叠而出,话音落下,三人又齐齐伏在地上,再不敢抬头。
皇后看着她们,面色如常,心中却是一声冷笑。三个部落联盟之长的嫡裔,怎生这般巧,齐齐聚在此处?还一同否定这私藏禁书的大罪?
然皇后所虑,不止于怒。她眸光幽深,闪过几分权衡。三大部族昔年为大辽部落联盟之长,协和诸部,功在社稷。如今世易时移,北地势力仍是根深蒂固。若无实据便将这几个秀女重处,恐伤了朝廷怀柔远人、酬功报德的脸面,甚或激得北地生变。
“既咬定清白,便先委屈几日。”皇后冷漠威严的声音如悬剑暂偏,“传旨,三人暂押内廷静室,严加看管。带下去。”
任凭三人哭喊,嬷嬷们已一拥而上,毫不留情将她们拖出殿去。
待殿内重归寂静,萧綦上前一步,恭声禀道:“娘娘,西厂萧峰遣人送信,魏中闲、刘锦已连夜审讯。”
“哦?”皇后靠向椅背,淡淡道,“审出什么了?”
萧綦摇头,神色凝重,细禀西厂动静:“回娘娘,什么有用的都未审出。西厂手段娘娘知道,萧峰亲下死牢,毫不手软。‘梳洗’之刑将刘锦背上刷得深可见骨,没一块好肉;‘贴加官’一层层桑皮纸糊上,灌了烈酒,憋得魏中闲七窍流血。”
萧綦顿了顿,语气无奈:“可即便这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二人也只招认了在园中闲话、看了几眼《创世传奇》。至于禁书谁运进、暗线是谁、谁指使他们去李娴柜前守株待兔,一概不知。那条暗线,奴才认为,被幕后之人抹得太过干净。若从他们二人下手彻查,恐怕并非易事。”
皇后听罢,并无意外之色。保养得宜的手指轻叩紫檀扶手,发出笃笃细响。
魏中闲、刘锦行迹鬼祟,若说毫无干系,绝无可能。皇后心中暗自揣摩。然这两人未必是上头抛弃的死棋,或许只是层级太低,接触不到核心。今夜遭罪,多半因珋荔那丫头意外揭发,打乱了主子的阵脚。暗地里,定有藏得更深的人在操盘。
正此时,殿外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殿外当值太监的通传声随即响起,带着几分难掩的急促:“启禀娘娘,东厂掌印萧炎有紧急公务求见!”
皇后微微颔首,淡淡道:“传。”
东厂掌印萧炎,双手高捧明黄折子,步履匆匆而入。
萧炎进殿,先行三跪九叩大礼,额头贴地不敢抬头:“奴才萧炎,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皇后指尖仍轻叩着扶手道: “深夜求见,有何要事?”
“回娘娘。”萧炎起身,依旧躬身垂首,神色肃穆,语气隐隐透出尽力克制的急促感,“奴才本不敢深夜叨扰娘娘清宁,只是内阁今夜加急理出一份名单,说明日一早便要送中书省拟旨发抄,半刻耽误不得。奴才原是拿了名单来寻萧景公公比对六善园在籍人员,听闻娘娘在此亲审禁书案,想着正好一并回禀,免得误了大事。”
“什么名单?”皇后停手问道。
“回娘娘。”萧炎双手将明黄折子举过头顶,“是涉私传瀛郡禁书官员的名单,共五人,已全部查实,拟定罢官抄家。”
皇后眼神一凝。怎么这般巧?又是禁书。
“念。”
萧炎翻开折子,声音清晰冷酷:“五名官员:泓府太守田还阳,傩郡牧马更著,知梵教事、安抚副使王决景,峤郡同太守孙西居,德更钱庄庄主朱农生。”她心中极其震惊。前朝有实权大员因私阅禁书连夜罢免,后宫选秀禁苑里,同一夜便搜出违禁册子。前朝后宫,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黑线死死串在一起。然她身为六宫之主,面上须不动声色,只静静听着。
萧炎合上折子,躬身请示:“外头不知这五家是否有女儿入选六善园,奴才特来比对。若有其女,当如何处置?请娘娘示下。”
“乱臣贼子之女,岂配伺候皇家?”皇后断然下旨,“查名册,若有其女,即刻罢黜,发回原籍。”
说到此处,皇后又想起一事,眼神更冷:“还有前几日牵头诗会的荒本书影,及纥骨幸儿。这等……一并罢黜出园。”
叶赫那拉氏一念宸垣之争,便懒得多费一字。 “奴才遵旨。”萧景、萧炎齐声应道。
待萧炎退去,翊坤宫内复归沉寂。
皇后静坐宝座,目光深邃如渊。
魏中闲与刘锦…… 皇后脑中飞速盘算。既受尽酷刑也审不出有用供词,又无铁证即刻处死,留着或许比杀了更有用。
皇后心中,慢慢浮起一个绝妙的念头。何不寻个由头,以皇室恩典、体恤宗亲的名义,把这两个满身疑点的奴才,当做“赏赐”,给那些在封地深宅里不安分的宗室亲王送过去?
既然喜欢搅弄风云,便让他们带着满身怨毒,去宗室后院搅和。若宗室真与乱党勾连,这两人便是引爆火药桶的星火;若无勾连,满肚子的坏水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一石二鸟,留着日后必有大用。
这是一着藏锋于钝的闲棋,引风吹火,自有旁人去烧。计策已定,皇后面上一丝不露。
“魏中闲与刘锦,”皇后收回思绪,语气平淡,“既审不出什么,便先搁着。秘密押在内廷暗牢,找御医吊住命,别短了饮食。退下。”
“奴才遵旨。”萧綦虽不明就里,仍恭顺退下。
夜已极深。
翊坤宫侧殿外,一处树影婆娑、极隐蔽的暗角里。
随皇子退出六善园的小太监村哥,此刻正如一只屏息壁虎,死死贴着宫墙。借着夜风送出的只言片语,将殿内皇后的问话与决策,听了个真切。
村哥后背冷汗浸透,风一吹不自主的打了个冷颤。他深知这皇城,远比世人想的更复杂。
趁一抹厚重乌云遮尽月色,村哥身形一矮,贴着墙根最深阴影,如鬼魅般消失于翊坤宫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