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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珋荔机锋破群魅 坤仪雷霆慑宵小 西江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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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月·夜辩
深院火明如昼,暗墙影动疑兵。伶牙剖假更析真,惊破群魔春梦。
忽有凤威天降,霎时蛇鼠无声。泥身灰面遇亲征,羞得储君遁影。
“你算甚么东西,也敢在此大呼小叫!”方才带头指认的拓跋流火猛地跨前一步,满头珠翠哗哗作响,指着珋荔冷笑道,“这瀛郡的邪物,是从李娴柜底暗格里搜出来的,众人有目共睹!你跳出来替她开脱,我看,你便是这细作的同党!”
“同党?”珋荔挺直脊背直逼上前,目光如刀锁死拓跋流火,只一句便戳破其虚张声势:“拓跋姑娘既说此物是李娴私带入园,敢问她是如何带进来的?”
拓跋流火目光微闪,强词夺理道:“贼人狡猾,我何以知晓?再说了,搜出这等谋逆的新学册子,难道还有假?”
“册子自然不假,可人心,却比这册上黑字还浊!”珋荔猛地拾起一本印着瀛郡符文的册子,高高举起,朗声道:“诸位姐妹请看,这册子足有寸许厚,地上散落的更不下十数本。入园那日,嬷嬷们连咱们鞋底的缝隙、发髻里的珠花都细细察看,寸寸捏过的!李娴身形纤弱,平日连这西跨院都未迈出过,难道这厚厚的十几本册子,能凭空飞过三丈高墙不成?”
周遭秀女低低议论,面面相觑,纷纷点头,皆觉此事蹊跷之极。
采安教习冷若冰霜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鸷,手中戒尺重击青砖,喝道:“肃静!珋荔,拿证据来!再敢胡言,本教习即刻按规处置!”
“教习要证据,我便给教习证据!”珋荔深吸一口气,目光坚毅,直刺拓跋流火,“东西自是从外头进来的。靠的,正是这园子里每日清晨、傍晚,推着覆厚棉被的独轮车,往来不绝的运冰队伍!”
花墙阴影里,开垌心头猛地一跳。冰鉴!大内运冰,为防融化,皆用厚棉被包裹,一进门便急急分发,侍卫从不多翻。这女子竟连这关节也看得通透?
此时,珋荔目光扫视全场,仿若不经意般,冷冷掠过了花墙这边。
开垌心头一凛,暗道:她看过来了。但愿她认不出我。
拓跋流火脸色发白,却兀自强撑:“什么运冰队伍!全是你凭空捏造!”
“捏造?好!”珋荔冷笑一声,终将矛头从“事”转向了“人”,“七月流火那日未时,梅园西角下房,你拓跋流火坐在门槛上,见内务太监魏中闲推冰车而来,手指在膝上似无意轻叩三下,魏中闲手中蒲扇便随之‘啪、啪、啪’合拢三下。这一来一往的暗号,当真是天衣无缝?”
拓跋流火浑身一震,脸上血色霎时褪尽,欲言又止。
珋荔步步紧逼,字字皆为当日亲眼所见:“魏中闲俯身将冰盆往地上一顿的刹那,我早看得分明,他借着宽大衣袍遮挡,与你做了旁人难察的手脚!冰块碰撞的声响里,他压低了嗓子与你私语,旁人听不真切,可那挑唆拱火的意味,却瞒不过人!拓跋姑娘,他这番鬼鬼祟祟的举动,不是给你传信递东西、定下搅局的计策,又能是什么?你敢说你没接下他的东西,没领了他的指令?”
这番话如晴天霹雳。拓跋流火顿时慌了,掏出丝帕捂脸哭诉:“你血口喷人!我们清清白白的世家女儿,怎会与内廷太监私相授受?教习,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我血口喷人?你们那点腌臜手段,真当众人都是瞎子、聋子不成?”珋荔目光越过三女,直直锁定躲在人群后方、脸色发青的太监刘锦。
“刘锦!你还躲到几时?”珋荔厉声喝道,“那日在湖滨,众姐妹正好好吃着瓜,是你这送瓜的太监,故意在人群中散布那些闲话!挑起了那场由青桃引发的风波!你以为那是无心之失?我早看穿了,那分明是‘早备好了一些话,磨得尖’,专冲着别人的痛处去扎!你一个底下的小太监,若无人指使,敢去挑唆世家贵女?你们与这几个世家女里应外合,就是要在这六善园里挑起内斗!”
刘锦吓得浑身发颤,强撑着抬出规矩嘶吼:“你……无凭无据污蔑宫奴,你这是藐视园规、故意栽赃!”
“构陷?好,我再问你们!”珋荔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住魏中闲与拓跋流火二人,“那日湖滨水榭的连歌诗会,是谁借着‘时艰’二字,唱那动摇人心的悲曲?魏中闲!你捧着沉香木雕花‘掣韵匣’上前,女官刚要伸手去抽,你便借着递匣的动作暗动手脚,瞒过了众人耳目!那匣子早被你改了机栝、设了暗格!将原本上层的签条滑落底层,把预先备好的同色‘时艰’签条翻了上来!这所谓的大题,根本就是你们暗中操纵的开局!”
魏中闲眼角剧烈抽搐,额上霎时渗出冷汗,张口欲辩,却被珋荔厉声打断。
“紧接着,”珋荔指向那三名贵女道:“慕容千树,你率先出列,声线空灵中带着无尽幽怨,凄凄唱响:‘龙兴旧地起悲风,十室空余两户穷’,唱罢更以袖掩面,哭诉部落苦寒!”
“拓跋流火,你适时红了眼眶,悲声续唱:‘百工坊罢冷风雷,炉火消沉两成灰’!”
“而宇文栖梧,你假装与她们初识,满眼同病相怜地凑上前去递过绢帕,握着手颤声道:‘原来两位姐姐也自苦寒之地而来,咱们竟是一般的命苦’你们三人一唱一和,这番相认做派落在旁人眼里浑然天成,实则干的却是挑拨北地秀女怨气、动摇人心的政治图谋!”
珋荔的声音带着极强的穿透力,无情撕开她们伪善的面具:“你们只道那是一首曲子?当那悲戚的词句在水榭里回荡时,台下听曲的北地秀女是何等模样?我亲眼所见!”
珋荔指向人群中几名北地秀女,目光如炬道:“贺兰姑娘,你当时听得红了眼眶,哭着抱怨:‘我父亲在北边戍边,已半年没发足过俸禄了’这便是怨民生艰难!”
贺兰秀女浑身一颤,低下头去,不敢则声。
珋荔接着指向另一人:“耶律姑娘,你当时被这悲声感染,拍着桌子怒道:‘朝廷克扣咱们北地百工坊的银子,却把流水般的金山银海填进南边的天河地脉!凭什么’这便是借题发挥,挑拨制度不公!”
耶律秀女脸色煞白,惊恐地捂住了嘴。
“到了最后!”珋荔的声音响彻庭院,“更有人在人群中痛哭疾呼:‘难道我们北地部族就不是大辽的开国功臣了吗?朝廷这是要逼死我们,放弃我们么’原本只是安静听曲的些许姐妹,被你们三人一来一唱,挑拨得低声抽泣,心中激愤!”
“你们利用她们的思乡之苦,将这股哀怨巧妙地引向了朝廷削减开支的政令!你们自诩传统三大部族的贵女,干的却是动摇军心、离间皇权、煽动叛乱的勾当!”
慕容千树被“政治图谋”四字吓得连连后退:“没有!我们不过是唱了首家乡小曲!你这是诛心之论!”
宇文栖梧亦道:“采安教习!她这是在针对咱们传统的龙兴部族!其心可诛!”
珋荔昂起头,腰背笔直,面对群狼,字字铿锵:“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哪怕是你们这所谓传统的龙兴三族,若犯了国法,干出这等煽动叛乱的勾当,也得一并依律诛杀!大辽的律法,难道还剥不开你们这些魑魅魍魉的画皮吗?!”
花墙暗处,开垌听到“一并诛杀”四字,瞳孔猛地一缩。
恰逢珋荔目光再度扫向花墙这片阴影,他周身神经瞬间绷紧,心口骤然一悬——此地本是皇子绝不该踏足的秀女禁苑,自己匿藏在此已是大忌,她再三侧目,莫非已然察觉墙后藏人?难道是认出了自己的身份?
他暗自屏息,思量着。浑然未觉,珋荔目光落处,从来不是他,而是身侧立着的柳家林。
眼看三个女子的阵脚被彻底打乱,连“三大部族”的名头也压不住珋荔,一直躲在后面的魏中闲终是忍不住了。他深知再不堵住这女人的嘴,自己便要折在此处。
魏中闲拨开人群走出,捏着兰花指,语气里透着太监特有的阴鸷:“这位姑娘,话可不能乱说。教习明鉴,这等得了妄想之症、到处攀咬别人的疯魔之人,还不赶紧拿下,免得污了六善园的清净!”
“魏公公,你终肯出来了?”珋荔凌厉的目光如刀般刮向他,“你推车传信的事,可要我再数一遍?更骇人听闻的,是你那日与小顺子等人,大谈特谈《创世传奇》里的内容!”
魏中闲眼角剧烈抽搐,道:“一派胡言!凭空捏造!”
“魏公公,你要证据是吗?”珋荔的声音响彻庭院,一字不差地复述当日他在冰窖里的原话,“你当时是怎么说的?你说:‘有些人之所以世世代代给王公贵族当牛做马,不是天生,而是因为有病不治、贱种续延’”。
魏中闲浑身一震,厉声尖喝:“胡言乱语,血口喷人!”
“一派胡言?你还大谈《创世传奇》书里的桥段!”珋荔步步紧逼,“你说‘其一,私藏兵器,聚枪如山,号称百万藏枪’!你说‘其二,阉割贱种:将骨子里带贱性的人断了嗣。以残刑断嗣,断其贱根’你更狂悖直言:‘咱们断了根,便没了骨血软肋’!这等以异教邪说暗喻朝局、把世道软骨挑出来挑唆的做派,真当这园子里没人听得懂吗?!”
“教习明鉴!这丫头纯属诬陷!杂家清清白白!”魏中闲大声喊冤,额上却已渗出豆大的冷汗。
刘锦也跟着跳脚大骂:“你血口喷人!谁听见了?你找个证人出来啊!”
开垌闻言暗自心惊,暗道这等狂悖邪说竟传入宫禁深处,当下便将《创世传奇》这部书的名字,死死记在心里。
“要证人?好!”珋荔猛地将瘫软在地的李娴拉起,用力握住她瘦弱的双肩,“李娴!那日在冰窖假山后头,你亲耳听到的,是不是!你告诉大家,把他们指出来!你的冤屈便能洗清了!”
所有的目光,霎时如实质利刃,齐刷刷刺向李娴。
李娴浑身剧烈颤抖。她缓缓抬起头,那是何等光景?那一圈气死风灯在夜风中疯狂摇曳,昏黄的光晕将周围人的脸庞拉扯得如同地狱恶鬼。拓跋流火死死盯着她,那眼神仿佛淬了毒的刀子,要将她生吞活剥;魏中闲立在暗处,一根手指似有若无地在自己脖颈处划过,那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而周遭那一圈嬷嬷和修女,看她的眼神如同看一具尸体,冰冷、麻木。
这道道目光,如无形大山,死死压在李娴胸口。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如离了水的鱼。双手不由自主地痉挛,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襟。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异声响。非是她不愿说,而是极度的恐惧已彻底夺了她开口的力气,声带僵死,连一个音节也挤不出来。
“我……我……”李娴牙齿疯狂打颤,涕泪横流。她惊恐地往后缩,“我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李娴妹妹,你醒醒!你忘了那日茶话会,宇文栖梧亲口说的——‘世人总爱念叨什么江山社稷、千秋伟业,谁在乎那寻常百姓切身的皮肉之苦’!你亲耳听见的,太监嘴里的话,和这三个女人说的,里子全是一模一样的!这就是铁证啊!”
谁知,李娴拼命推开珋荔的手,重新瘫软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珋荔的手僵在半空。火光下,她那张坚毅的脸庞上,闪过一丝难掩的悲凉。
“哈哈哈!”魏中闲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落下,发出张狂的尖笑,“大家都听见了罢!这丫头纯粹是凭空捏造是非!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拓跋流火五人立时如群狼反扑:“教习!此女不但是同党,还胆敢凭空攀咬,这等妖言惑众的疯妇,绝不能留!”
采安教习冷冷看了一眼孤立无援的珋荔,一挥手中戒尺,声如万载寒冰:“拿下!押入静室!”
几名面无表情的嬷嬷立时上前,粗大的手如铁钳般抓向珋荔肩膀。珋荔攥紧拳头,正欲反抗——
“我可以——”
“我确定——”
妙莲华与尸突无双几乎同时出声,话音未落,便听——
“我看谁敢!”
一声暴喝,如怒目金刚在庭院中炸雷般响起,登时将二人未竟之言一并镇住。
花墙后的阴影里,穿着青灰太监服的柳家林,毫无犹豫,如铁塔般直闯入人群正中。他第一个动作并非争辩,而是右脚猛地在青砖上一跺。那是从尸山血海的沙场上淬出的、实质般的恐怖杀气!一股无形而狂暴的威压,霎时向四周席卷而去。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被抽空。那几个正要拿人的嬷嬷被这股煞气一冲,竟“蹬蹬蹬”连退三步,面如金纸,手停在半空,浑身发抖,再不敢往前迈出半步。周围的秀女更是本能地尖叫着往后躲闪。
满院原本喧嚣的氛围,在柳家林站出来的那一瞬,被彻底掀翻、强行镇住!所有人脑中一片空白:这六善园里,哪来这么个活阎王般的太监?!
花墙后的开垌见了这般光景,眉头猛地一蹙,心中暗惊:好个柳家林!竟会为她跳将出来!
正于这千钧一发、剑拔弩张之际。
“大半夜的,不睡觉,在此哭爹喊娘、喧哗闹事,成何体统?”
一个平和、音量不高、却透着无边森严的女声,从西跨院的拱门处悠悠传来。
“皇后娘娘驾到——”尖锐悠长的太监唱喏声,在夜空中回荡开来。
人群如被狂风扫过的麦浪,霎时跪倒一大片。西跨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风灯在夜风中摇晃的光影。
皇后穿着一身暗金凤纹常服,在一群宫女、侍卫簇拥下走入院中。她并非刚到,那平静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瀛郡册子,又扫过脸色煞白的拓跋流火等人,最终落在珋荔身上。
“娘娘明鉴!”采安教习战战兢兢地磕头,“园中查出……”
“行了。”皇后不耐烦地打断了她,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平和,“本宫在外头听得够久了。这六善园,是给皇家挑清净人的地方,不是给你们唱大戏、煽动是非、搞政治图谋的戏台子。”
“政治图谋”四字一出,拓跋流火浑身剧烈一震,刚张开嘴欲辩解:“娘娘,臣女……”
皇后甚至没有偏头,只一道冰冷至极、不带丝毫情感的目光扫了过去。那眼神中蕴含的绝对威压,如一只扼住喉咙的铁手,硬生生将拓跋流火的所有声音冻结在喉间。
人群中,纳兰□□似有不甘,刚微微抬起头。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一个眼风扫去,她便吓得立时将头死死磕在地上,再不敢动弹。
满院再无一人敢喘大气。皇后一出,满院噤若寒蝉。
“萧綦。”
“奴才在。”
“把方才那几个上蹿下跳、大声喧哗的闹事之人,不论是谁,连同地上的东西,全给本宫带下去。该关的关,该审的审。”皇后转过身,“其余人,立刻回屋。谁再敢多嘴一句,同罪论处!”
“奴才遵旨。”萧綦一挥手。殿前侍卫闻声齐步上前,动作利落冷峻,即刻封口押制,将拓跋流火、魏中闲一行五人稳稳架起,肃然带离当场。
“散了罢。”皇后预备起驾。
此时,开垌正与村哥等人混在一群太监中,跪伏在花墙边的阴影里,头埋得极低。皇后的凤驾缓缓经过。就在开垌以为逃过一劫时,那双暗金刺绣的凤履突然停在了他的面前。
万籁忽寂。
“还不跟我回去?!”这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开垌耳边炸开。
开垌浑身一僵,硬着头皮抬起头,露出一张沾着灰土的脸,迎上皇后凌厉的目光,尴尬地低声辩解:“母后……儿臣这不是……想着提前来给您挑挑儿媳妇么……”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哂意,不再多言。开垌如蒙大赦,灰溜溜爬起。村哥、贺楼兴海等人连忙跟上,一行四人狼狈地溜出了六善园。
不远处,珋荔与李娴被教习嬷嬷押走。珋荔频频回望那四人背影,那人不止一次投来的莫名目光,搅得她满心疑窦。正乱着,她心头猛地一震——方才挺身护她的,竟是同族柳家林!
而那个一直莫名看着自己的人——“他就是……皇子开垌?”珋荔仰起头,望着夜空中摇曳的灯影,嘴角浮起一抹复杂的苦笑。
也是,正如新学有诗云: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幸而逃过一劫的赵羔,将这一切看得真切。他望着珋荔,不禁暗自感慨:此女不鸣,一鸣惊人;此女若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