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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坤宫晨餐藏机锋 六园夜探破迷局 卜算子・夜 ...

  •   卜算子・夜探禁园
      寅夜密音收,早膳机锋透。
      民力潜销暗外流,弊事藏宫囿。
      换服入重门,夜探风涛骤。
      要向西厂未到时,先把玄机剖。
      晨光初透,翠微居内早已备好了早膳。
      刘一妃天不亮就亲自盯着小厨房的火候,听闻开垌殿下将至,眉梢早染了浅喜。见开垌踏着清露进来,眼下带着掩不住的青黑,眼底喜色顿消,只剩心疼。连忙上前接了他的外袍,柔声嗔道:“殿下又是一夜未歇?便是有再要紧的国事,也该顾着自己的身子。”
      说着便引他入座,案上摆的全是他素日爱吃的水晶包、碧粳米粥,配着几碟清口的酱瓜、脆笋等小菜,半点不油腻。刘一妃亲手为他布菜盛粥,席间方轻声禀道:“前儿赵府递了信,赵又渟姑娘的家人近日刚抵京,因选秀的规矩,不便入宫,家里人想寻殿下得空的时候,见一面说两句话。”
      开垌心中还记挂着朝堂暗流与完颜坤涛案的余波,闻言只淡淡点了点头,兴致不高,草草用了半碗粥便搁了箸。刘一妃见他心绪不宁,也不敢再多言,只伺候着他净了手,目送他回了承恩殿。
      归至承恩殿,连日紧绷稍解,一身疲惫便涌了上来。开垌歪躺在榻上,竟一觉睡到了日头偏西。
      下午起身,以冷水盥面,开垌便命人去请欧导来。
      “欧先生坐。”开垌指了指对面的圈椅,“今日请先生来,孤心中多有盘根错节之疑,想请先生帮忙参详一二。这大辽今时政局与四方边情,究竟是何光景?”
      欧导先拱手行礼,方敛衽坐下,理了理衣摆,才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正色道:“殿下,草民身不在朝堂,许多事皆由市井道听途说,消息远不如殿下灵通。草民便只从这天下大势、民生肌理,谈谈愚见。”
      他放下茶盏,语气沉了几分:“大辽户口殷繁、地大物博,又借明教传入格物诸艺、教义纲常以固国本,外虽强盛,内里却已是国富民贫。王公贵族与官府苛捐杂税如毒藤缠树,将黔首黎庶困于赋役樊笼、驱如牛马,朝夕吮噬民脂民膏;更有甚者,权豪敛得巨万金银,竟私输外域,无异于自断大辽社稷脊梁!”
      “国富民贫?”开垌猛地抬眼,指尖叩着案面,“孤知宅肆赁租之利、商税增收,尤其对外商贸日盛,何以反倒民贫?”
      欧导深吸一口气,压低声气:“正因增收之利半分未及百姓,反成权贵盘剥口实——层层加码税赋,抽尽商贸红利,尽入权贵私囊,国库根基、江山气运,皆被这般蚕食掏空!”
      开垌听得眉头紧锁,胸口如堵了一块巨石,沉声追问:“依先生之见,这朝局,可是非改不可了?”
      欧导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直言道:“改,方是绝地求生,非改不可。但如何去改,只能由皇上与殿下来定。”
      书房内静默了片刻,欧导起身走到墙边堪舆图前,指尖点在疆域边缘,接着分析起外部局势:“再说这外患。西北边,是明教政教合一派系所建的‘光明天国’;西边,则有梵教立国。这些势力连年用兵,眼下虽暂无余力南下,可根基未损。再看北部的前朝天启帝国,他们眼下愿与我大辽修好,其根本缘由是内部诸侯未平,赵家子孙统治尚未稳固。然殿下试想,若其内部一统,侵犯我大辽该当如何?这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一旦他们缝合了裂痕,铁骑大军最有可能的动向,便是长驱南下,直指我大辽疆土!”
      开垌听得眉头紧锁,气息粗重。
      “然而,这些都还只是摆在明面上的虎狼。”欧导指尖沿海岸线猛指东南,指着大洋之畔的一处地界,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深深的忌惮,道:“我大辽真正的心腹大患,是这里——瀛郡!”
      开垌顺着看过去,那处原是前朝大军溃败后,乡绅士族、名臣大儒南逃落脚之地。
      “殿下,瀛郡的疆土面积和人口,尚不及我大辽十分之一。可您绝不能小看这弹丸之地。”欧导眼中闪过一丝敬畏,“前朝那些人逃亡至此后,彻底变了。他们的教化理念,完全奉行新学。这区区一隅之地,在这套理念下究竟爆发出了何等恐怖的威力,朝廷不屑,也没有很好去探知!草民只知晓一点:历来数次局部摩擦,他们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更关键的是,瀛郡名义上仍尊天启帝国为母国。”
      开垌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此强悍,为何不见他们大举北伐?”
      “这也是最令人捉摸不透的地方。万幸的是,他们似乎对扩土开疆毫无兴趣,往来所思所谋,尽是通商贸、发展新学,让利于百姓。”欧导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可若是东南诸国谁敢对他们进行关卡封锁、贸易限制,瀛郡那犹如巨兽般的远洋炮舰,便会毫不留情地轰开国门。其兵锋所至,当真是无往不利啊!殿下,大辽权贵搜刮蚕食的民脂民膏,尽流入此强敌之手矣!”
      开垌死死盯着堪舆图上“瀛郡”那两个字,一股寒意自足底直透顶门。他顺着欧导的手指看去,只觉得这堪舆图上的每一寸疆土,都透着血雨腥风的味道。
      一番话说完,书房内静了半晌。欧导见开垌神色稍缓,终是撩衣躬身一拜,语气恳切:“殿下,草民还有个不情之请。前番科考舞弊案牵连的那些举子,多是寒门苦读之士,不过是为人胁迫才卷进是非里。殿下仁德,能否……向陛下求个恩典,放他们一条生路?”
      开垌沉吟片刻,指尖轻叩案面,缓缓道:“孤知道了。待查明真相,若确系胁从,并无大恶,孤自会向父皇进言。”
      欧导闻言,连连躬身谢恩,又陪着开垌聊了半刻钟封爵与大婚之事,才躬身告退。
      当日入夜,书房内灯火通明。晋王世子炳钰进宫,屏退左右后,将一份手绘舆图铺在案上。
      “我近日细读国舅爷的卷宗,圈出了几处在京郊与临郡交界,最有可能藏匿私造火器工坊之处。”炳钰指尖点在舆图的标记处,语气笃定,“此地守备薄弱,又临近水路,便于转运物料与器械,我打算亲自带人走一趟,查探虚实。”
      开垌重重点头:“你万事小心。另外,赫连云飞与石重那边,可有曾祥富的消息?”
      “正盯着南北水路,已掌握了他新的行踪。”炳钰道,“这回我们布下了天罗地网,行动绝对隐秘,定不会再让他跑掉。此外,我已安插人手暗查军工坊与枢密院往来的账册,等誊抄清楚,便交由欧先生核对,定能揪出其中的猫腻。”
      开垌闻言面露喜色,二人又就着舆图,细细敲定了查探工坊的路线与接应安排,又将白日里与欧导的谈话一一细说,交换了对朝局与外患的看法。炳钰也将晋王府近日听闻的朝堂异动与东厂的暗中往来尽数告知,二人把前后计策一一安排妥当,直至夜半,炳钰才悄然出宫。
      次日清晨,翊坤宫偏殿。冰鉴内散着丝丝凉气,方桌上早已摆好御膳,温热的粳米粥、几碟精致的霜拌笋丝、糟鹅脯。开垌换了常服端坐侧首,按例前来给帝后请安。皇帝只着宽松明黄寝衣,正慢条斯理用粥。皇后坐在一旁,拿丝帕给南圣公主拭嘴角的糕屑。
      南圣公主咬了一口芸豆卷,含糊着冲开垌脆声喊:“哥哥,大嫂什么时候再进宫陪我玩?”歪了歪头,似觉不妥,又改口:“不对,该是二嫂?”
      皇后脸上笑意登时一敛,将手中玉箸往案上轻轻一搁,板着脸训道:“规矩都学到何处去了?大嫂二嫂,也是你能在席上浑说的?”
      南圣公主仗着皇帝素日宠爱,脖子一梗回嘴:“不信你问爹爹!素日聊天爹爹也不拦着,偏你对我这般严厉。”
      说罢,公主目光看向皇帝,皇后也跟着看向皇帝。在两方目光的相迫下,皇帝方才含笑圆场:“童言无忌,孩子随口说两句,你也别总板着脸训她。”
      殿内气氛刚缓了几分,皇后忽地话锋一转,目光在皇帝与开垌脸上来回扫了一圈,似笑非笑问:“说起来,前日这翊坤宫左右,莫不是遭了贼?本宫半夜似听见些动静。”
      皇帝正端起一碗参汤,闻言动作微顿,随即把茶盏稳稳搁在桌上,反问:“大内禁苑宿卫森严,层层值守,普天之下,谁敢闯朕的寝宫行窃?”
      皇后捏起丝帕按了按嘴角,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地调侃:“难说,搞不好是你们父子俩!”
      此言一出,开垌背后倏然惊出一层冷汗,心知此话绝非戏言。前日深夜他闯翊坤宫叩见父皇,追问完颜坤涛暴毙案与追风者的内情,本以为行踪隐秘,竟被母后用一句 “遭了贼” 点破。可见母后身居深宫,对父皇的暗中布局了如指掌。开垌眼观鼻鼻观心,双手平放在膝上,一语不发。
      皇帝面上笑意霎时淡尽,正欲开口,皇后已先放下玉箸,眸光微敛,声气平和而隐威仪,一字一顿缓缓道:“都是一家人,你们父子二人休要瞒着我。”
      父子二人隔方桌相对,皆未再言。南圣公主欲言又止,终未开口。这顿早膳,便在这心照不宣的机锋里淡淡散了。
      开垌回承恩殿后,才想起贺楼兴海昨夜说的话——选秀大婚,乃是头等大事。他翻身坐起,唤来村哥。
      “六善园那边,选秀进行得如何了?”他开门见山地问。
      村哥一愣,如实答道:“回殿下,里面消息封闭得很,奴婢只听说……估计快结束了,还剩两百人左右。”
      “两百号人……”开垌冷笑一声,“这么大的阵仗,最终不就是为了那数十人而已?”
      村哥不敢接话,低着头站在一旁。
      开垌本就对六善园心存好奇,加之贺楼兴海提醒选秀是“头等大事”,心中那股探究的欲望愈发强烈。他忽然开口:“村哥,想个办法,看看我们怎么进去。”
      村哥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下:“殿下!使不得!宫里有规矩,六善园乃是禁地,不得擅入!”
      “规矩?”开垌本就心情烦闷,此刻被村哥一拦,火气顿时上来了,“天子之门我都过了,这六善园怎么就进不得?你赶紧去想办法,把贺楼大人也一块叫上!”
      村哥见皇子动了真怒,不敢再劝,只得战战兢兢地应下:“奴婢……奴婢这就去办。”
      当日下午,村哥将贺楼兴海悄悄引入宫中。几人聚在皇子寝宫偏殿,商议对策。
      “殿下真要进去?”贺楼兴海沉声问道。
      “那是自然。”开垌目光坚定。
      贺楼兴海沉吟片刻,道:“六善园守卫森严,硬闯断然不行。唯有乔装一途。”
      “乔装成什么?”
      “内廷太监。”贺楼兴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选秀期间,六善园内太监往来频繁,最是方便混入。”
      开垌点头:“好。还有谁?”
      村哥在一旁道:“殿下,奴婢……奴婢也得跟着您。”
      “好。”开垌看向贺楼兴海,“贺楼大人,你再寻一个可靠之人。”
      贺楼兴海想了想:“弘吉剌·柳家林,此人武艺高强,忠心耿耿,可堪一用。”
      “就这么定了。”开垌拍板,“今夜,四人一律乔装成内廷太监,混入六善园。”
      村哥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见皇子神色坚决,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直至当日夜幕降临,夜色如墨。开垌、贺楼兴海、柳家林与村哥四人换上了粗布青灰太监服饰。村哥事先已用银子疏通了六善园外围管事,几人低着头,借着夜色的掩护,顺利混入了六善园西跨院。
      刚转过一处假山,便听得前方院落里传来激烈争吵声,火把红光将夜空映得通明。
      “在这宫禁之内,你竟敢私藏这等违禁物!这些都是来自瀛郡的邪物,这是诛九族的重罪!”采安声音尖利,在夜风中格外刺耳。
      开垌脚步一顿,隔着花墙的镂空砖雕望过去。火光摇曳下,一群秀女被采安并几名粗壮的嬷嬷持棍围在中间,一名身形纤弱的秀女被按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地上正散落着数本册子与纸张。
      “不是我的!我从未见过这些东西!”那秀女正是李娴,她拼命挣扎哭喊,嗓子早已哭哑。
      “人赃俱获,还敢狡辩!你分明就是细作的传信之人!”人群里一名身着华服的秀女再次开口,矛头直指地上的李娴,正是拓跋流火,“平日里珋荔与你形影不离,她定然也是同谋!”
      话音未落,人群中猛地站出一人。
      正是弘吉剌·珋荔。
      她上前一步,直面面沉如水的采安,声音清脆掷地有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凭什么说这些东西是她的?就因在她柜中搜出,便能定罪么?这六善园里人多手杂,谁能保证不是有人包藏祸心,故意暗中栽赃陷害!”
      采安见有人敢当众顶撞,脸色愈发阴沉,厉声喝道:“弘吉剌·珋荔!这里轮得到你说话?人赃俱获,铁证如山,你还敢替她狡辩,莫非你真的是同谋?”
      珋荔面不改色,迎着采安的怒火,不卑不亢地反问:“教习大人,敢问今日园中出了何事,才引得全院子大搜查?”
      采安冷声道:“拓跋流火姑娘今日清晨丢了家族御赐的金元石玉佩,那是入宫备选的信物,关系重大,自然要全院子彻查!”
      “好。”珋荔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人群里的拓跋流火,“既然是为了找玉佩,那敢问教习大人,玉佩可曾在李娴姑娘的柜子里找到?”
      采安一时语塞,旋即勃然怒喝:“玉佩虽未寻获,却搜出这等违禁文册!内有瀛郡选籍样张、朋党竞逐疏稿,哪一桩不是诛族的死罪!”
      “为了找一件东西,却搜出了另一件不相干的罪证,教习大人不觉得太过蹊跷了么?”珋荔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今日清晨,拓跋姑娘丢了玉佩,立刻便要全院子搜查,搜查的第一处,便是李娴姑娘的住处。可直到全院子都翻遍了,竟在李娴姑娘的柜子最深处,翻出了这些东西。敢问各位,这到底是寻物,还是搜赃?!”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原本笃定的秀女们,脸上也纷纷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采安脸色铁青,正要开口呵斥,珋荔却没给她机会,继续说道:“还有,这六善园的屋子,门锁皆是内务府统一打造,钥匙除了各院姑娘自己有,园内管事嬷嬷也有备用钥匙。谁都能趁人不备,潜入屋中放东西栽赃陷害。仅凭柜子里搜出了册子,便定了李娴姑娘的死罪,这未免太过草率,也寒了各位姐妹的心!”
      她话音落下,院子里的私语声更盛,不少秀女纷纷点头附和。毕竟谁都怕下一个被栽赃陷害的,会是自己。
      开垌隐在暗处,但见村哥袖中展出一卷画像簿册,就着墙隙漏下的火光,一一指认园中诸人身份。开垌目光掠过那名唤珋荔的女子,见她挺身直面教习威压,眼底不由闪过一丝深意。
      弘吉剌·柳家林初入园中,目光便落在珋荔身上,再也移转不开。眼见采安盛气凌人、言语相逼,他竟拳锋暗握,指节作响,只觉受辱者非是珋荔,而是他自己一般。
      正是:
      暗窥深苑风波恶,侠隐重门意气生。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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