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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司礼监宵传死令 承恩殿夜纳腹心 西江月·紫 ...

  •   西江月·紫禁宵谋
      永巷寒凝冰釜,重宵漏断更筹。朱案低语定戈矛,生死凭他一咎。
      缇骑暗衔严令,君臣夜话绸缪。帝城阴翳锁层楼,万里腥风初透。
      丑时三刻,司礼监值房,青铜冰釜寒气徐吐,融水沿铜壁滴落,于死寂中敲出细碎回响。
      掌印太监萧景歪在紫檀太师椅中,眼皮半垂,枯瘦指尖无声拨弄腕间沉水香珠。西厂掌印萧峰垂手立侍,拂尘静搭臂弯,眼风却时不时扫过上首萧景的神色。下首圈椅中,陈靖南扶了扶头顶獬豸冠,腰背绷如满弓,一丝不苟。
      萧景手中香珠蓦地一顿,声如平湖泛冰:“完颜坤涛的案子,该清账了。”他抬了抬眼皮,“沾着天家忌讳。凡听了响的,沾了边的,西厂全权料理,一个不留。”
      陈靖南抱拳:“请公公明示名册。”
      “完颜府上下,家眷仆从,乃至贴身家奴廖林方,一个不留。”萧景语气如掸尘,“宫里值夜太监程质真,亲眼见着绝明,已在廷尉寺画押,此人得除。护夜明堂内鬼炽影,需慎重考虑。”
      陈靖南略一迟疑:“西厂连番撒网,经费左支右绌,人手实在施展不开。另有大内数名侍卫,也沾了边际,为绝后患,是否也……”
      “大内侍卫,乃是天家腹心。”萧景眼未抬,声愈低柔,威压愈重,“他们懂大内的规矩,什么话烂在肚里,比你们清楚。西厂的手,少往大内伸。
      陈靖南脊背一紧,垂首抱拳:“卑职失言。”
      正说着,门外小黄门低声通禀:“老祖宗,廷尉寺贺楼大人求见,交割要紧人犯。”
      “进。”萧景只吐了一个字。
      门帘打起,贺楼兴海快步入内,一身玄色官袍还带着夜风暑气。跟在他身后的,则是廷尉寺侍卫统领弘吉剌·柳家林,而此时柳家林手里死死拽着一根粗麻绳,绳子那头,正是被五花大绑、堵了嘴的炽影。最后进来的,则是一名神色木然的明教修士。
      贺楼兴海一进门便深揖到底:“萧公公,明教将炽影交与廷尉寺柳家林,家林转呈下官,下官不敢耽搁,星夜押来。”
      随其后的明教修士神色木然,并不行礼,只将一个封死的锦盒搁在桌案边缘,声冷如铁:“人已交妥,明侍这便回禀玫心法师。盒内封有涉案秘药,万万小心。”
      萧峰立刻挂上一脸和煦的笑意,快步上前将锦盒稳稳捧起,客气地点头应和:“有劳大师费心跑这一趟,辛苦。”
      贺楼兴海随即再次深揖,对着萧景道:“萧公公,若无其他吩咐,属下这便送这位大师出宫去。后续若有何差遣,您只管下令,下官万死不辞。”
      萧景看着他,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大内侍卫这次也算立了功。你回去拟个章程,请旨犒赏,切记动静不可太大,一切从简。”
      “下官遵命!”贺楼兴海连声应承,带着柳家林,引着那名明教修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门再次关严,屋内只余下萧景、萧峰、陈靖南三人,和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炽影。
      萧景抬了抬下巴,拍了拍手。两名内侍悄无声息地从偏门进来,架起地上的炽影,连脚步声都听不见,转眼便拖了出去。
      “绝明和炽影这二人,后续如何定夺?还请公公示下。”陈靖南率先开口,看向萧景。
      “送回明教总坛。”萧景心念一转,暗忖皇帝与玫心法师的渊源,又见人犯是明教主动送来,其中深意已是不言自明,语气变得听不出情绪,“交由明教自行羁押处置,咱们不沾这道手。”
      萧峰和陈靖南对视一眼,双双低头应下,无半分异议。
      “说回灭口的事。”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过二人,“五城兵马司当夜只是奉命换防,不知内情,无需牵扯。完颜府的家眷仆从以及宫里的程质真,要快,要狠,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绝不能留半点痕迹。
      陈靖南眉头拧起,据实回禀:“督办处的赫连云飞,正带着副指挥使石重核查皇子案,半分抽不开身;宇文玄熙早已不在西厂,调不出人;辑闻处的方步亭,专管外头的情报密探网络,近期事务繁杂,也分身乏术。眼下能干这等精密灭□□计的外勤人手,确实没一个得闲的。”
      萧景没出声,值房里只剩下冰釜融水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萧峰忙趋前一步,笑吟吟躬身:“老祖宗息怒,宫里的腌臜,奴才亲自办。”
      略顿了顿,又道:“完颜家的事,属下倒有个合适的人选。理纪厅的沈渊,曾在辑闻处、督办处都任过副都指挥使,缉捕、刑狱、情报查访,他样样门清,办事从无半分差池,手段更是干净利落。让他来办这趟差事,定然万无一失。”
      萧景听罢,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蟒袍的袖口,只留下一句冷硬的话:“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人你们定,事你们办,我只要结果,不听半句过程。”说罢,便转身进了内间,再没露面。
      ……
      出了司礼监,风裹着皇城的沉闷暑气扑面而来。
      萧峰拂尘一甩:“陈都检,你我分头。你速去传话,命沈渊即刻接令,不得有误。”
      陈靖南按刀迟疑:“沈渊性子古怪,又是理纪厅的人,平日素不沾外勤脏活。直接派他去,只怕要费些唇舌。”
      萧峰掸了掸衣袖上的浮尘,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无妨,差事落下来了,由得了他挑三拣四?去就是了,出了岔子,有我担着。”
      陈靖南没再废话,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快马直奔西厂衙门。
      到了西厂衙门,天已透亮,理纪厅当值的番子面面相觑,竟无一人知晓沈渊的去向。陈靖南当即一拍桌案,厉声命人去辑闻处,传方步亭过来。
      方步亭步履生风地赶到,听明原委,眼珠子一转,立刻了然:“都检点稍候,属下知道上哪儿拿他。”
      不多时,方步亭带着几个心腹,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城南一处极幽僻的别院。院墙高筑,连个窗户都不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推开门,一股异样气息扑面而来。
      “谁!”沈渊低喝,握刀的手一紧,待看清来人,方缓缓松开。
      方步亭侧身避过视线,余光仍瞥见屋中黑漆长榻上,一具年轻女尸横卧,肤上似还残留着生者润泽。沈渊正自把玩。
      “当值时辰,你便躲在此处鼓捣这个?”方步亭打破死寂,“衙门里都检点寻你,快寻疯了。”
      沈渊头也不抬,慢条斯理穿衣,只吐出二字:“说事。”
      方步亭凑前半步,压低声音:“密令。完颜府上下,按名单灭口,要快要稳。点名要你去。”
      沈渊扯下玄色外袍,声音冷如冰:“我是理纪厅的,只查内纪,不接外头脏活。”
      “萧公公、陈都检联名的死令。”方步亭双手一摊,“点名要你。你有话,自己去推。”
      沈渊系扣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穿戴整齐,拿起绣春刀,越过方步亭,径直出门,再未多言。
      两人出了院门,翻身上马,街上已是车水马龙。
      方步亭催马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老沈,交个实底。这趟差事,真正点头的,是司礼监萧公公。这事态的斤两,你该知道。手脚务必干净。”
      沈渊握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凸,面色却冷如古井,波澜不兴。
      气氛压抑了片刻,方步亭骨子里的刺探欲又浮了上来,斜眼打量着沈渊,一脸迷惑的问道:“对了,你院里那个,到底从哪弄来的?”
      "护生一一医馆。"沈渊目不斜视,声音冷如霜,"车马所撞,刚断气,无人认领。"沈渊心知此人手眼通天,越是瞒他,他越要查个水落石出,索性直言。
      "什么医馆?"方步亭先是一怔。
      方步亭见沈渊不答话,又冷哼一声,"你倒是消息灵通。"虽那馆名未听真切,却也不妨碍他数落:"瞧瞧你!本职差事不上心,倒把西厂辛苦经营的死籍谍报网、人口查访手段,尽数用在你这上不得台面的私事上!也难怪上峰总骂,说西厂人浮于事,钱粮拨了无数,正经差事没办成几件,日日喊人手不够!我看分明是人手有余,全不务正业!"
      沈渊直视着前方的街景,冷冷怼了回去:“我素来本分,守着理纪厅的规矩办事,半分没越界。是你们坏了规矩,非逼我接外勤的脏活。”
      方步亭一时语塞,撇撇嘴,目光却不自觉往别院方向一瞥,忍不住又道:"我说,你成日鼓捣这些,就不正经娶房媳妇?"
      "碍不着你。"沈渊语气依然平淡,"放宽心,误不了差事。"
      方步亭无奈摇摇头。
      两匹马并驾齐驱,朝着西厂衙门疾驰而去。一场不见血光的杀戮,已然在皇城的晨晖中拉开了序幕。
      话分两头。
      此时漏鼓声歇,夜色依旧如墨。
      门外青砖上,忽有极轻的脚步声,几不可闻,却未逃过村哥的耳朵。他抬眼望向房门,指尖已暗暗攥紧袖口流苏。
      门外传来贺楼兴海压低了的通禀声,只道有万分紧要的事,求见殿下。
      村哥眉头微蹙,悄然挪至门边,隔着门板沉声问道:"贺楼大人该知道规矩,宫门早已下钥,这会子求见,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门外贺楼兴海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烦请村哥通禀,臣是从司礼监萧公公处过来,一来叩谢殿下救命大恩,二来有几句体己想当面禀与殿下。臣见殿下书房灯还亮着,知殿下未眠,才敢斗胆叨扰。"
      村哥默了一瞬。他太清楚今日完颜坤涛的案子有多凶险,也知道贺楼兴海今夜才从悬崖边捡了一条命。侧耳听了听里屋的动静,见开垌没有出声阻拦,方缓缓抽开门闩。
      贺楼兴海踏入屋内,玄色官袍下摆沾着尘土,显是出司礼监后快步而来,未曾回府。他扫一眼满室烛火,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快步上前,对书案后的开垌深深一揖:"臣贺楼兴海,夤夜惊扰殿下安寝,罪该万死。"
      开垌放下手中的玉佩,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透着几分沙哑:"无妨,孤也睡不着。你这个时候过来,想必是事情都交割清楚了。"
      贺楼兴海忽地撩袍,双膝重重跪于青砖,行五体投地大礼,额头死死抵住冰冷砖面,磕出清晰红印。他后背微颤,声压哽咽,却字字坚决:"臣叩谢殿下救命之恩!若非殿下今日出面周旋,臣这一家老小的性命,连同整个廷尉寺的兄弟,只怕已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后怕的颤意:"臣心里清楚,臣查到的那些东西,陛下不想听,也不能听。若臣自己撞上去,就是死路一条。是殿下替臣问了,替臣扛了……臣这条命,从今往后,是殿下的。"
      伏在地上的贺楼兴海,掌心早已浸满冷汗。从司礼监出来一路,那股刺骨的寒意就没退过。他太清楚:自己不慎摸到了那块绝不可触碰的逆鳞,若去陛下或萧景面前表功,横竖是死。唯有这位被陛下一步步推着入局的皇子,是他唯一的生路。他赌殿下看得懂这盘棋,赌殿下敢接下他这枚棋子。这场以全族性命为注的赌局,他赢了。这一拜,拜的是恩情,更是将身家性命,毫无保留地递了出去。
      开垌端坐椅上,看着伏地的贺楼兴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他没有立刻叫起对方,任由那死寂蔓延。他心里透亮:完颜坤涛之死,到了今日这般境地,是父皇亲手布下的一局棋。
      完颜坤涛之死,连同贺楼兴海从边关调回、坐镇廷尉寺之任命,从头到尾皆是父皇亲手布下的局,是对他的层层试探。那刺杀之事,父皇分明是默许了的,贺楼兴海内心已如明镜。至于那内卫察访司的水有多深,他究竟摸到了几分,开垌却也拿不准。这两样,皆是触之即死的逆鳞。贺楼兴海能活着走到这间书房,非是凭的机巧,实则拿全族性命做赌,博一条生路。他不去御前揭破,也不去萧景跟前求存,偏偏夤夜来寻自己,这便是表明了心迹:他赌自己便是父皇的寄托,把身家性命,尽数押在了自己身上
      这是一种无需言说的共识。
      开垌指尖轻敲案面,声不高,却带冷意:"贺楼大人,若孤不想参与你的事,让你直接去找父皇呢?"
      贺楼兴海猛地抬头,额上红印格外刺目,目光直迎开垌视线,无半分闪躲:"殿下若要如此,臣绝无怨言。但臣知道,殿下不会。臣今日能全身而退,靠的不是臣的本事,是殿下挂怀天下、心系朝廷安宁,给了臣和兄弟们一条活路。臣这条命,是殿下给的。从今往后,臣的刀,只听殿下吩咐。"
      开垌看着他眼底破釜沉舟的决绝,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几分。他缓缓起身,亲自虚扶一把:"贺楼大人快起。此番凶险,大人能全须全尾站在这里,靠的是自己的胆识与决断。孤,不过是顺水推舟。"
      贺楼兴海顺势起身,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声音依旧坚定:"殿下大恩,臣铭记于心。今后但凡殿下有所驱驰,臣必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村哥此时极有眼色地端了两盏刚沏好的热茶,茶水的香气在两人之间散开。他奉茶时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贺楼兴海的脸。奉完茶,他悄然挪至窗下,恰好站定在能够挡住窗外一切视线的死角,垂手肃立,耳朵却竖得笔直。
      开垌端起茶盏,却迟迟未饮。念及内卫察访司与廷尉寺之局,那股被无形巨手推着走、步步惊心之窒闷又涌上心头。他忽地将茶盏一顿,砰的一声搁在案上,语带几分按捺不住的懊恼与凌厉:"贺楼大人,你且告诉孤,父皇与野利首辅之隙,当真已至不可调和的地步?"
      这句话一出,村哥下意识往房门方向挪了半步。屋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贺楼兴海听罢,身子微倾,并不以虚文套语相搪,只定定望着开垌,将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道:"殿下,经此完颜坤涛一事,殿下心中,其实早有定见。"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臣斗胆揣测,陛下特意将臣从边关苦寒之地调回京城,点名让臣坐镇廷尉寺并亲查完颜坤涛案……恐怕,也是为了这个道理。"
      开垌心头蓦地一震。他这才彻悟,贺楼兴海原是父皇专为他择下的一块试金石,亦是一块替他磨砺锋芒的磨刀石。父皇这是要以这血淋淋的朝堂真相,逼他看清这权力场中的血肉模糊,逼他速速长成。
      书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贺楼兴海神色一肃,敛去了方才的感激与试探,换上了一副纯臣进言的姿态:"殿下,眼下局势波谲云诡,但有两件事,臣必须斗胆提醒殿下,务必要放在心上。"
      开垌收拢心神,正色道:"讲。"
      "其一,选秀大婚乃是国之大典,更是殿下眼下的头等大事。"贺楼兴海目光沉静,"这后宅连着前朝,牵一发而动全身。大婚的人选,背后代表着各方势力的博弈,殿下需得多放些心思,万不可任人摆布,失了先机。"
      开垌默默点头,心中了然。
      "其二……"贺楼兴海迟疑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臣在押送人犯交接之时,隐隐察觉出些许端倪。这明教与皇家之间,似乎有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特殊牵连。"
      开垌眉头微蹙:"皇爷爷丰尊者昔年看破红尘,遁入空门,这事天下皆知,算不得什么隐秘。"
      "殿下明鉴。"贺楼兴海摇了摇头,神情无比郑重,"明面上的事自然不稀奇。但臣瞧着,这明教内部的水深不见底。丰尊者在其中牵涉多深、地位如何、藏着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外人无从知晓。臣总觉得,这是一张极大的网。殿下日后行事,若遇上明教事宜,万不可掉以轻心。"
      开垌默然望向窗外,漏鼓已过三更,夜色浓得化不开。
      烛火换了三轮,茶凉了又续。两人隔着摇曳烛火,从朝堂暗流聊到选秀权衡,再到明教浑水,句句压在极低音量里,消散于夜色中。开垌只觉此前那些粉饰太平的朝堂幻象,被贺楼兴海一字一句,撕了个干净。
      自至天边渐露鱼肚白,这场君臣交心,才在晨光里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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