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朝梦影》贺维

78、廊下群臣候首辅 阁中皇子窥暗流 临江仙

　　临江仙·廊下
　　瑞脑销残金兽冷，暗度沉香。
　　朱门深锁，积得几重霜。
　　帘底窥鼎重，屏隙听朝堂。
　　廊下衣冠鹄立久，屏山暗涌几锋芒。
　　螳螂黄雀，各猜各思量。
　　一局浑未定，何处问行藏？
　　承恩殿内，金兽腹中瑞脑渐消，一缕沉香，幽幽地度出来。
　　皇子开垌端坐紫檀大案之后，手中执着一卷文书——乃是尚方司司正罗森博格方才遣心腹赍送来的绝密折子。那折子上密密麻麻圈画着的，皆是尚方司连日推演排查出的——大辽境内外可能私造那“线膛转轮火枪“的隐秘工坊、奇技淫匠，并那可疑的流向去处。
　　晋王世子炳钰侧立案旁，目光也死死盯在那名单上，眉头深锁。这几日，两人为这凭空冒出的火器，并那背后的残灯教，绞尽了脑汁。
　　“殿下，世子。“
　　话音未落，便听得廊下脚步声，已至殿门。村哥奉着一盏新沏的蒙顶石花，缓步入殿来。
　　开垌搁下文书，以指节轻揉眉心，半晌方抬眼看向村哥：“昨日你出宫奔丧，可都料理妥当了？独孤忘归那边，又如何了？“
　　“回殿下，丧仪诸事，俱已按制办妥，不曾出乱。奴婢也借机去营建之地瞧了独孤公子。公子身子无恙，精神尚好，那头一切，正稳步推进。“
　　开垌微微颔首，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那浮沫。
　　村哥垂首侍立一旁，略顿了顿，语声忽低了三分：“只是……昨日奴婢出宫，撞见两桩极蹊跷的事，正要禀与殿下、世子知晓。“
　　炳钰闻言，立时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道：“蹊跷？在这琮府地界，还有人敢在你眼皮子底下弄鬼？“
　　村哥苦笑一声，便将昨日清晨贺楼兴海早早守在宫门外“偶遇“，以及半路上嬴降吕突兀出现、硬挤上马车同去裘家村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
　　听罢，殿中寂然，唯闻更漏一声声。
　　炳钰的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叩击，眼神却渐渐幽深起来：“贺楼兴海可是堂堂廷尉，执掌宫禁安危，平日里何等眼高于顶？他竟会提前算准了时辰，像个门客一般，守在宫门外等着陪你去奔丧？这岂是一句'顺道'解释得的了？
　　“世子所言极是。“村哥忙压低了声音，“奴婢揣度，他定是借着奔丧的由头，想寻个无人处，向奴婢套话，好探一探殿下的口风。“
　　“他要探什么？“开垌目光倏地一凝。
　　炳钰动作一滞，抬起头，与开垌交换了一个眼神，皆已会意。贺楼兴海近来在查什么？查的是廷尉完颜坤涛“暴毙“的案子，是明教的暗线。
　　然炳钰脊背倏地一颤，恍若窥见另一深不可测的缘由——贺楼兴海这般遮遮掩掩，迂回试探，只恐他查到的线索，竟指向上头，乃至……与帝座相关！
　　炳钰喉头动了动，沉声道：“他手里，定是握着确凿的证据。只是太烫手，他不敢往上递，才来投石问路。“
　　开垌搁下茶盏，盏盖磕在杯沿，叮的一声冷响：“若只是查到了线索，他本该第一时间呈递给父皇，最不济，也该去寻萧景。他不敢往上递，却来寻孤……倒有趣。“
　　“然更令人心忧者，乃半路杀出的嬴降吕。“村哥适时接过话头，语中透着深深忌惮。
　　听到这个名字，炳钰眉头拧得更紧了。
　　嬴降吕乃枢密院行走，更勋授柱国，手眼通天。更要命的是，他还有一个身份——当朝内阁首辅野利大人最为恩宠的得意门生！
　　“他怎么偏偏在那个时候、那个地界冒出来了？“炳钰冷笑一声，“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贺楼兴海刚要套话，嬴降吕就硬生生挤上马车。这两人凑在一处，倒像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开垌向后一靠，十指交叠：“嬴降吕进不得孤的承恩殿，便只好死死盯着你这近侍。再不然，他盯着的，实是贺楼兴海。“
　　“殿下的意思是……嬴降吕昨日的举动，是野利首辅的意思？“炳钰追问。
　　“只是疑心。“开垌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精芒，“朝堂上的事，没到图穷匕见那一刻，谁也不敢妄下定论。但嬴降吕这条线，绝不能松。“
　　开垌看向村哥：“嬴降吕是几时跟上你们的？“
　　村哥细细回想了一番当时的情节，回答道：“大概辰巳时之间。”。
　　“此人比贺楼兴海还要可疑。“炳钰笃定道，“他不仅跟去了，竟还在裘家村的灵堂里，与你那名义上的爷爷奶奶搭上了话。这老狐狸，到底问了什么？“
　　村哥答道：“他特意问起追查凶手的事，问官府查到了哪一步。“
　　炳钰一愣，敏锐地抓住了话里的破绽：“追查凶手？他堂堂枢密院行走，怎会对一桩乡野命案如此上心？等等……村哥，难道嬴降吕他们，至今还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世？不知道那对夫妇根本不是你的生身父母？“
　　闻“身世“二字，村哥眼神一黯，垂下头去，语声微涩：“世子有所不知。奴婢的底细，在宫中原是一笔糊涂账。奴婢自幼便是陛下……养在身边的。“
　　话未说完，村哥猛地倒抽一口凉气，面色霎白如纸。“养在“二字，用于君臣、主奴之间，实乃大逆僭越！他扑通跪倒，抬手便狠狠掴了自己一巴掌，惶声道：
　　“奴婢万死！奴婢这张贱嘴，一时失言，僭越了！奴婢的意思是……奴婢自幼被陛下带在身边当差伺候，因没走寻常净身入宫的甄选路子，宫里的名册上便没有奴婢的籍贯档案，连'村哥'这个名字，也是陛下随口叫出来的……“
　　开垌抬手命他起来，并不责他，只同炳钰对视一眼。
　　两人俱从对方眼中瞧见森森寒意。嬴降吕这老狐狸，耳目灵通，他去裘家村，哪里是去探征地迁民的事，分明是要探村哥的身世！
　　开垌默然片刻，指尖在那纸尚方司的火枪名单上轻点，似乎看出什么端倪。他抬眼看向村哥，话锋一转：“那野利首辅……近来都在忙些什么？“
　　村哥忙敛了神，恭声回道：“回殿下，首辅连日歇在四方馆，正与诸位开府大人闭门议事。“
　　开垌眉梢一挑，嘴角微扬，看向炳钰：“炳钰，既然这谜团越缠越紧，在殿里瞎猜也是无用。首辅闭门议事，咱们与其干坐着，不如主动过去看看——一来探探这四方馆，二来，也看看那位耳目灵通的嬴降吕，可也在四方馆？“
　　炳钰本是个最爱凑热闹的性子，只是一想到那地方的规矩，不由得露出难色：“殿下，四方馆乃内阁重地，臣这身份，又没个正经职司，去了只怕被那些老大人拿规矩挡出来，臣可去不得。“
　　一直侍立一旁的村哥神色拘谨，小心回道：“世子误会了，不是您去不得，是大家……都去不得。“
　　炳钰一怔：“此话怎讲？
　　开垌心下了然，一笑起身，整了整袖口：“休管何意，去看看便知。孤倒要看看，谁敢拦。“
　　村哥刚要开口，开垌已先一步出门去了。
　　三人出了承恩殿，循着宫闱间高矗的红墙夹道，迤逦向西南行去。不多时，便来到一处看似寻常、却透着森严的朱红大门前。这门与别处不同，门扇极厚，上面却没有悬挂匾额。
　　村哥止步，神色更见拘谨，侧身挡在二人身前，低声道：“殿下，世子。这扇门，叫做'天子之门'。过了这扇门，便是四方馆的后苑。这门……专为方便陛下随时出入四方馆而开的。“
　　炳钰左右一瞧，奇道：“既是天子之门，这等要紧所在，怎的连个当值的禁卫都没有？“
　　村哥面露尴尬又得意的笑，轻咳道：“世子有所不知。这门明面上不设岗哨，实则两侧耳房全是陛下亲率的暗卫，只认陛下符牌与奴婢这张脸——方才远远瞧见奴婢领着二位，便都隐了身形，不来拦阻。奴婢常代陛下往四方馆传话，图个便利，偶也带开府的大人走这捷径。侍卫们见惯了，便不来触霉头。况且，这会儿正是午膳时分……“
　　炳钰瞧着他，笑道：“好个村哥，在这深宫里倒有这般特权，传出去可不是小事。“
　　村哥佯作害怕缩了缩脖子，忙道：“奴婢万不敢放肆。奴婢只是提醒殿下与世子，这门规矩森严，若无陛下赐的符牌口谕，依律一概人等不许私行。只是陛下念着奴婢传话方便，私下给过话，不算明面规矩，落在纸上便是僭越。“
　　听村哥这般说，炳钰收起玩笑，正色道：“既是陛下的规矩，那确实不可乱闯。殿下，不如咱们先去请示陛下，讨个旨意再往这边走？“
　　村哥一听要去请示，如释重负，面色却倏地一凝——毕竟是殿下先提来此。一时欲言又止，进退两难。
　　开垌瞧出村哥的为难，又见门前确无守卫，指尖在袖中轻叩——父皇自幼从未与他提及四方馆分毫，然此处在宫中内外传得神乎其神，说是藏着朝堂命脉、定着家国走向的隐秘之地。骨子里那点好奇探究之意，便这般被勾了出来。他抬手道：“也好，也好。这毕竟是父皇立下的铁律，咱们莫要难为村哥，免得带累他吃板子。“
　　村哥见殿下如此体恤，心下一热，把心一横，道：“殿下如此体恤，奴婢万死难报！今日……奴婢便斗胆，擅自做个主！奴婢什么都没说过，也没告诉过二位这里有规矩！走罢，这会儿正是午膳时分，前头想必也没什么人，咱们这就过去！“
　　开垌与炳钰相视一笑，并不言语，三人便这般大摇大摆地过了那道天子之门。
　　一入四方馆，周遭气象便是一变。花木扶疏之处，透着一股深沉静谧。
　　三人刚转过月亮门，迎面便撞见一人，正是打理四方馆庶务的澹台烬。
　　澹台烬正低头疾走，猛抬头，见皇子与世子竟出现在此，骇得退后半步，脸色霎时数变，一颗心陡然沉了下去。
　　然心念电转，瞬间转了千百个念头：皇子能从天子之门过来，又有村哥亲自陪同，要么是奉了密旨，要么是擅自闯门，要么……是陛下默许。无论哪一样，都不是他能开罪的。
　　澹台烬不敢怠慢，忙趋步上前，恭恭敬敬叩拜：“臣澹台烬，叩见殿下，见过世子！“
　　开垌垂眼看他，随意挥手，语气轻松：“免礼。首辅可在里头议事？“
　　“回殿下，首辅正与诸位大人在正堂议事。“澹台烬额上渗出冷汗。
　　“知道了。“开垌漫声道，“孤便是过来转转。你忙你的去，不必拘礼。“
　　这句“转转“令澹台烬暗暗叫苦。这四方馆是什么所在？这是内阁实权决策之地，军国大事皆在此处议定！哪有转转的道理？
　　澹台烬心中交战：此等情形，自己究竟要不要即刻进去通传？若传了，扫了殿下兴致；若不传，万一有差池，首辅怪罪，他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
　　澹台烬急得冒汗，拼命向村哥使眼色。
　　村哥却如视而不见，眼观鼻，鼻观心，只顾跟在身后，全不回应。
　　眼见开垌和炳钰已信步往正堂去，澹台烬实在绷不住，趁二人走在前头，一把拉住村哥，拽到一边，压低声急问：“我的好村哥！这闹的哪一出？殿下怎的突然来了？你倒是给个痛快话，我这到底传不传？“
　　村哥甩开手，一脸油滑：“澹台大人，这不是难为我么？殿下说了，便是转转。这内宫，只要殿下想，哪里去不得？您问我，我问谁？您……看着办！“
　　“看着办？这可是四方馆！是机要重地！“澹台烬急得跺脚，“当真是转转？“
　　“真就是转转。“村哥一脸无辜相。
　　澹台烬咬咬牙：“不行，此事太大，我还是得通禀一声，否则首辅怪罪，我担待不起。“
　　炳钰听见后头嘀咕，回头狐疑地瞧了二人一眼：“你们嘀咕什么？“
　　“没什么，世子慢行。“澹台烬抹了把汗，忙赔笑。
　　开垌早将二人拉扯听在耳中，却作不知，依旧负手前行。
　　澹台烬一咬牙，趋步越过皇子，躬身道：“殿下，前头正堂正在议事，微臣……斗胆，容臣先进去禀报，免得冲撞殿下。“
　　开垌不置可否，一笑止步。
　　澹台烬如蒙大赦，一溜烟钻进了正堂。
　　正堂内气氛正炽。诸位开府大人各抒己见，争论声此起彼伏。丞相傅察骧坐于上首偏左，正侃侃而谈。
　　前些日，傅察骧于“四海平准“盛会，会见多国国主。因西部明教战事及《护鼎律》之故，大辽境内外商人心惶惶，已有撤走之势。
　　傅察骧捋须道：“诸位，'四海平准'会上，老夫已再三向外邦使节申明，我大辽仍当敦睦邦交，通商惠工，怀柔远人。国策不改，商路不断！这几日，各邦反应总算稳住了些……“
　　他正说得兴起，澹台烬却猫腰疾步走到野利首辅身边，附耳低语几句。
　　野利首辅听罢，面色骤变，猛地起身喝道：“诸公且停！“
　　堂内霎时鸦雀无声。
　　“皇子驾到！诸位，随老夫出迎！“
　　群臣闻言皆惊骇莫名——四方馆议事，皇子怎会突然降临？然规矩不可废，众人忙整衣冠，快步涌出正堂。
　　“老臣参见殿下！“野利首辅带头作揖。
　　开垌忙虚扶一把，语气温润：“诸位大人快请起。孤在宫里闷得慌，随处走走，不想扰了诸位要务。“
　　野利首辅起身，虽表面恭敬，却也尴尬至极。皇子说只是看看，可议事议到一半，如何继续？让皇子旁听？不合规矩；赶皇子走？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殿下驾临，乃四方馆之幸。“野利首辅硬着头皮道，“老臣正与诸位商议国事，既殿下在此，不若……“
　　“诸位继续议，莫理孤，莫理孤！“开垌连连摆手，浑不在意。
　　野利首辅无奈，只得让出主位：“殿下请上座。“
　　开垌一看那正中象征首辅权威的太师椅，连连摇头：“这如何使得？这是诸位议事之处，孤怎敢喧宾夺主。“
　　他目光一扫，恰见大堂正后方有一排雕花屏风，屏上垂着半卷湘妃竹帘。
　　“孤就在那帘后，摆个凳子坐坐便好。诸位议你们的。“
　　炳钰闻言心头一紧，借着整理袍服的动作，用手肘碰了碰开垌，压低声音急道：“殿下！隔帘听政乃大忌，未经陛下明旨，万万不可！“
　　开垌只微微摆手，低声道：“孤只听，不说话，不表态，怕什么？“
　　村哥与澹台烬极有眼色，不等吩咐，便手脚麻利地在帘后搬来两把雕漆太师椅。
　　开垌带炳钰坐进帘后。这等光景，宛如“隔帘听政“，堂内气氛霎时诡异凝重，那些见惯风浪的老臣，此刻也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喘。
　　“诸位大人，孤说了，你们继续。“帘后传出开垌沉稳的声音，语气虽柔和，在此场合听来，却尤为震耳。
　　野利首辅心念电转。他拿不准这到底是皇子心血来潮，还是皇帝有意派来旁听的。转念一想皇子已逐步接触政务，这或许是个绝佳的信号。
　　首辅理了理袍服，转身朗声道：“诸位！殿下心系国事，今日亲临四方馆体察政务。此乃我等臣子千载难逢之福！大家难得在殿下面前议事，更当抛开顾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有了首辅定调，群臣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弛。
　　野利首辅思忖，那外商的议题太过冗长，便转向右首的太傅完颜平距：“完颜太傅，羽弗乂丁巡视嵺郡的折子前两日刚到，你便向殿下与诸位陈述一番吧。“
　　完颜平距起身拱手道：“是。诸位，嵺郡地处西部咽喉，靠近明教战事前线，教众密度远非中原可比。“
　　“羽弗乂丁到了嵺郡，遍访当地明教堂寺，多次向教众强调民族和睦，更申明朝廷底线——这宗教，须是符合我大辽国策！“完颜平距声音铿锵，“说白了，就是警告那些教徒安分守己，绝不可掺和到'光明天国'的叛乱之中！“
　　此言一出，堂内便热议起来。明教内部派系林立，主要分为“清修派“与“政教派（光明天国）“。
　　尚书令费归旅进言：“既如此，臣以为，朝廷颁发的度牒之上，是否应当明确标注该教徒属清修派还是政教派？以便甄别。“
　　此言立刻引来反对，中书令伊尔根觉罗氏道：“荒唐！政教派本就是叛乱之源，若是暗探，岂会愿意在度牒上承认身份？这度牒上写的东西，根本做不得准！“
　　“不错！“傅察骧附和道，“若都是清修派，标注又有何必要？咱们无非是想知道他们是否与光明天国暗通款曲。这种教籍管理，做出来也不过是流于形式，毫无意义。“
　　众人越说越激动，在皇子面前表现的欲望让他们暂时忘却了恐惧。
　　“在日常宗教活动中，咱们只能通过监视言行去判断！“完颜平距总结道，“只要没有通敌的实质举动，哪怕满脑子异端邪说，朝廷也难以仅凭教义治罪。所以，咱们防的不是教义，要防的是他们利用教众掩护，充当敌国间谍！“
　　“对！防间谍！防细作！“
　　堂内议事渐推向高潮，话题亦随之滑向西部战事、军力部署等核心机密。
　　帘后，炳钰敏锐察觉不妥。殿下虽已开始理政，然未经明旨，便来倾听军国机密，可是犯了大忌。他以袖掩口，轻咳一声，用手肘碰了碰开垌。
　　开垌会意，知今日“隔帘听政“火候已到，再听下去便是越界。
　　他起身掀开半幅竹帘，自屏风后缓步而出。
　　正慷慨激昂的大臣们见皇子出来，声音戛然而止，忙起身肃立两侧，预备恭送。
　　开垌微笑摆手，那张年轻威严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从容：“诸位大人留步。大局为重，莫因孤来，耽误正事。大家继续议。“
　　众人虽听了吩咐没有跟出去，仍保持着深深鞠躬的姿势，恭恭敬敬地目送皇子一行离开了正堂。
　　首辅亲送到门外，临别之际，开垌轻抚首辅作揖的手，温声道：“前日听闻首辅贵体抱恙，孤甚是挂念。大人当多多保重，莫因国事过分操劳。“
　　野利首辅抬眼看了开垌一眼，又忙低头，动容道：“多谢殿下挂怀，老臣遵旨！“
　　出了正堂，深吸一口外头溽暑中微带荷香的空气，开垌脸上威严这才卸下几分，转头对澹台烬道：“澹台大人，孤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你常年在此主事，不若给孤讲讲这四方馆的门道？“
　　澹台烬抹了把汗，忙躬身道：“微臣遵旨。“
　　他引着皇子在曲折游廊中漫步，指着周遭建筑娓娓道来：“殿下，这四方馆位于皇城西南一隅，外头看着是个寻常院落，实则大有来头。世祖皇帝当年感念老臣功勋，特将此处赐予老纥骨首辅颐养天年。奈何此处离内宫极近，老首辅心怀惴惴，唯恐落个'僭越'之名，几番上书恳辞，终不敢受。“
　　澹台烬一笑，续道：“后来，此处便渐渐成了历代首辅召集殿阁大臣议事的机要重地。能出入此馆正堂的，无一不是当朝一品的大员。“
　　开垌听得兴致盎然，不住点头：“原来如此，竟有这般渊源。“
　　正说着，一阵饭菜香气自远处膳房飘来。此时已过正午。
　　开垌摸了摸肚子，忽转头看向澹台烬，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孤闻这四方馆有常住、行走、食宿之规矩。既今日到了这儿，孤也想尝尝这正一品大员方能享用的'四方馆食宿恩典'，不知澹台大人可否安排？“
　　此言一出，澹台烬额上霎时渗出一层冷汗，整个人都懵了。
　　在四方馆用膳？！这……这是什么路数？！
　　历代皇帝就算来视察，也从未有过在此用膳的先例！这要是传出去，坏了规矩不说，万一……
　　澹台烬急得如坐针毡，四下张望，忽灵机一动，指着侧方一座三层八角阁楼道：“殿下若不嫌弃，那座阁楼乃是平时存放各部存档册籍之处，极为清净雅致。微臣这就命人将膳食送至阁楼之上，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甚好。“开垌笑着应允。
　　不一会儿，三层阁楼的雅座上便摆满了几样精致的官样菜肴。村哥在一旁尽心伺候布菜，开垌与炳钰看似大快朵颐，实则目光始终透过百叶缝隙，留意着下方廊道动静，每一句说笑都压着声音，不过是借着用膳的由头，掩人耳目罢了。澹台烬则如芒在背，在一旁垂首站立，连口水都不敢喝。
　　“澹台大人，别拘着，你也吃啊。“开垌心情大好，夹了一筷子鹿筋，笑道，“孤今日，也算是实实在在地享受了一回大辽最高权力的食宿恩典了。“
　　“微臣不敢。“澹台烬苦着脸赔笑。
　　这阁楼地势颇高，且因要防潮，四周窗户都做了百叶遮挡。坐在里头用膳，外头的人根本看不见，里头的人却可通过百叶缝隙，将下方廊道庭院看得一清二楚。
　　食至半饱，炳钰端着茶盏走到窗边，顺着缝隙往下望。只见馆外游廊下，稀稀疏疏站着好几拨人。他们或揣着手，或低声交谈，神色间皆透着焦灼。
　　“澹台大人，“炳钰指着下方，“那些人皆是朝廷命官吧？为何不进堂内议事，却在外头干等？“
　　澹台烬凑过来瞧了一眼，熟稔解释道：“世子明鉴。这些人多是各部寺主官，或候见首辅的官员。位阶不及，不得擅入正堂，只可在此等候。待首辅与诸开府大人议定大略，传召入内，方能进偏厅敬听钧谕。事毕即退，不得逗留。“
　　开垌亦端着茶盏走过来，透过缝隙打量下方：“规矩倒是森严。“
　　忽地，炳钰目光在一处停住，微微眯眼，指着廊柱阴影里一个身影：“殿下，你看那人……可是嬴降吕？“
　　开垌顺着他手指望去，那人身着绯袍，头戴四梁冠，腰束金花带，云雁补子，正与旁人低语。虽隔得远，但那端凝的身形和不疾不徐的气派，绝错不了。
　　“果然是他。“开垌冷笑
　　炳钰转头看向澹台烬，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澹台大人，这位嬴大人，可常来这廊下候着？“
　　澹台烬是个极聪明的人，一听这语气，便知世子在套话。他心中权衡一番，觉得这也不算什么机密，便如实禀道：
　　“回世子，嬴大人虽深得首辅恩宠，亦是枢密院行走，然依大辽规制，他位阶还差一线，平日里没资格来这四方馆。偶尔来一次，最多在廊下候着，等议事结束，接首辅回府。若有要紧事，多半在首辅府邸密议。今日他出现在此，微臣也觉得反常。“
　　“是啊……反常。“炳钰喃喃道，脑海中又浮现出嬴降吕在马车上强行打断贺楼兴海那一幕。
　　开垌目光从嬴降吕身上移开，落在他身旁那人身上。那人身形清瘦，亦着绯袍，头戴五梁冠，腰束金花带，补子绣的是孔雀。
　　“那人是谁？“开垌问。
　　炳钰看了一眼，只觉眼熟，然在脑海中过了一圈，一时竟想不起来是哪部大员。
　　站在皇子身后的村哥极有眼色，探头只看了一眼，便悄悄凑到澹台烬耳边低语两句，确认一番。随后恭声禀道：
　　“殿下，奴婢认得此人。这便是新任鸿胪寺卿金呼门。他原是理藩院尚书，更是老臣卜享硕最得意的门生。“
　　“金呼门？“开垌眉头微皱，“孤记得，大辽规矩，鸿胪寺卿一般由殿阁大学士兼任。他既是殿阁大学士，怎的一直站在这外头？该能进去议事才对。“
　　澹台烬听罢，忙恭声解惑：“殿下有所不知，这是常被人误解的规矩。大辽祖制确规定，殿阁大学士可兼任鸿胪寺卿；然……并未明文规定，鸿胪寺卿必须由殿阁大学士担任。金大人虽坐了鸿胪寺卿的位子，但尚未拜为大学士，自然也就没有入这‘四方馆行走’的资格了。“
　　开垌与炳钰对视一眼，恍然大悟。
　　正说着，下方回廊尽头又涌进一群人。这群人与文官做派迥异，身着海蓝战袍，步伐生风，腰间虽卸了佩剑，但那股常年在风浪里搏杀出的海腥味与杀气，隔着老远都能觉出。
　　“那是……“炳钰一怔。
　　“那是海东都护府的水师将领。“澹台烬一眼便认了出来。
　　开垌大惑不解，眉头紧拧：“海东都护府？如今朝廷正在西部、北部对明教用兵，正是吃紧时候。怎的又把东海这帮水师将领召集到琮府来了？“
　　澹台烬张了张嘴，却又闭上，脸色变幻，似在极力压抑什么。
　　村哥见状，不动声色往澹台烬身边靠了靠，用手肘轻撞他一下，低声道：“澹台大人，你今日在殿下面前，可别再藏着掖着。你心里想什么，肚子里装什么猫腻，只要是知道的，都得原原本本告诉殿下。“
　　澹台烬被戳破心思，暗自打了个颤，看看皇子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心知今日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怕是过不了这一关。
　　他咬咬牙，压低声，近乎耳语道：“微臣……也是偶然听大人们提过一嘴。海东将领在此等候，是等首辅议事毕，一同前往枢密院。首辅兼着'知枢密院事'，将海东诸将召集进京，是为了……整饬武备！“
　　“整饬武备？备的是谁？“炳钰厉声问。
　　“防备……东边的瀛郡！“澹台烬咽了口唾沫，“朝廷怕咱们在西部用兵时，瀛郡趁火打劫。为防腹背受敌，才要加强东海防备。“
　　这个消息如重锤，砸在二人心头。
　　大辽与东边瀛郡，关系向来复杂，时好时坏，摩擦不断。如今朝廷突然要在东部拉开架势，这到底是单纯防守，还是要主动开战？
　　若是双线开战，大辽国库和兵力能支撑得住吗？朝廷对瀛郡的真实态度到底是什么？这背后，是不是还有更大的博弈？
　　开垌死死盯着下方那些海东将领，语气肃然：“我大辽对瀛郡，到底是开战，还是防守？“
　　澹台烬若有所思，然这次是真不敢再接话。有些军国机密，便是听到了风声，也不能从他这四方馆主事嘴里说出来。他只得紧紧闭嘴，将头深深埋下。
　　开垌见他这副模样，知再逼也问不出，便忽地一笑，打破凝重：“罢了，今日孤收获已是极大。见识了这四方馆门道，总算没白走这一遭。“
　　他起身理了理衣襟：“行了，这饭也吃饱了，戏也看足了。澹台大人，今日有劳。“
　　澹台烬如释重负，只觉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忙跪地叩首：“恭送殿下！“
　　三人顺着隐秘楼梯走下阁楼——这阁楼构造巧妙，上观下易，下观上难。
　　就在开垌即将踏出阁楼阴影的那一刻，他停住脚步，忍不住回头，透过楼梯口镂空雕花缝隙，往那廊道下最后瞟了一眼。
　　这一眼，却让他定住。
　　原本正与金呼门交谈的嬴降吕，不知何时已换了位置。此刻，他站在一根红漆廊柱后，压低声，正与另一人极其隐秘地交谈着。
　　那人身着暗色飞鱼服，腰佩狭长绣春刀，浑身透着一股阴冷血腥气。
　　“炳钰，你过来看看。“开垌招了招手，声音微颤。
　　炳钰快步走来，顺着开垌目光看去，瞳孔骤缩：“那是……东厂都指挥使慕容聪？！“
　　开垌没有说话，只看着下方那两人，此刻却像多年老友般窃窃私语。
　　良久，开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有意思……“他喃喃道，声音在这幽暗楼梯间回荡，带着森森寒意，“咱们这四方馆的廊道，真是个好地方。内阁、六部、军方，连东厂督主都来了……这儿，倒真成了各部衙门、各路神仙聚首密谋的绝佳所在了。“
　　开垌转过身，不再回头，大步向外走去。炳钰与村哥对视一眼，忙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