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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浊酒酹江抒胸臆 扁舟趁夜越重关 《临江仙· ...

  •   《临江仙·夜遁》
      浊酒一杯愁万绪,故园夏雨初阑。高门深院锁朱颜。青灯熬病眼,弱骨怯危栏。
      莫道长安春色好,权豪占尽千般。扁舟暗夜破波澜。男儿酬壮志,携手出重关。
      檀又长自那繁华如梦、冷酷如冰的帝京,一路颠簸归来。及至故乡兴安,天际犹自晴朗。骄阳似火,炙烤着这座因“天河地脉”之工而畸形繁荣的城池。空气中浮动着一股燥热,令人心烦意乱。
      那一日,他在家中,生生熬过了一个充斥着算计、抱怨与无休止索取的夜晚。他的父亲歪躺在破旧竹榻上,手持破蒲扇,口中喋喋不休,又在抱怨“公车上书”往事。
      当年,正是这位自命清高的父亲,借着朝廷大兴“天河地脉”之便,一路流落至此。最终向现实低头,在这异乡泥泞的陋巷中,娶了本地军户之女,一位由歹毒姨娘养大的性情刻薄自私的女人,而这便是檀又长的母亲。
      这一家子,便在这兴安县最底层的泥淖中扎下了根。
      然世事玄奇,也正因这“天河地脉”带来的一线水路通达,兼之南北交汇的见识,檀又长日后方得机会离开这逼仄小城,游走于那权力中枢之地。
      朝堂上那些宏大叙事,史书中那些光耀千秋的丰功伟绩,落到兴安县这破败的寒门小户中,尽数化作化不开的苦难血泪。檀家根本住不起县城繁华之地,只能栖身于脏水横流、蚊蝇成群的边缘陋巷。为了撑起这个债台高筑、父母浑浑噩噩的家,也为了满足他们愚昧的 “养儿防老” 执念 —— 连生四女留下的巨大亏空,只得由最小的四妹 “日儿” 来填。她早早被当作几斗糙米的物件,送进县城最繁华地段的刘员外家,成了受尽折磨的童养媳。
      待到次日清晨,兴安县天际忽地乌云密布,一场期盼了许久的夏雨,终于倾盆而下。雨水裹着闷热潮气,顺着残破的青瓦缝隙,一滴滴渗入寒门百姓那千疮百孔的日子里。
      檀又长呆坐漏雨的屋檐下,听着雨打芭蕉的凄厉声响。回想昨夜父母麻木贪婪的目光里,尽是从他这京城当差的儿子身上榨取油水的盘算,他的心彻底冷了,恰似被夏雨浇透的寒灰。
      其实,早在他昨日踏入家门,听闻四妹被送走、亲眼见三妹月儿受苦受累、唯唯诺诺的那一刻,一个斩钉截铁的决断便已在他心底生根——绝不能让自己的妹妹继续留在这无间地狱中煎熬等死。这满城风雨,更坚定了他破釜沉舟之志:要将身陷火坑的四妹日儿,还有那受尽折磨的三妹月儿,统统带走!
      换上一身极不起眼的青布长衫,撑一把破旧油纸伞,檀又长踩着满地泥泞,悄悄穿过大半个县城。夏雨如注,打湿了他的鞋袜。待来到青砖绿瓦、气派非凡的刘府门前,那朱红高门、威严石狮,在雨幕中宛如一尊吞噬血肉的巨兽,正将他那柔弱的妹妹死死锁在其中。
      更印证了那句“高门深院锁朱颜”,门外是风雨飘摇的寒门草芥,门内是纸醉金迷的权豪深渊。
      刘员外家对这位在京城当差的亲家哥哥,态度透着居高临下的冷漠与敷衍。那管家穿着防雨的油布大氅,拿鼻孔看人,皮笑肉不笑地将他迎入大门,却连正厅的台阶都不许他踏一步,随口打发他去西侧的偏房等候,口中不冷不热地敷衍道:“员外老爷正盘账,今日府里事务繁忙,不见外客。特许你兄妹在偏院见上一面,檀大人可别嫌弃。”
      那偏房低矮潮湿,墙皮大块剥落,一股刺鼻的霉朽味扑面而来。夏雨顺着破败的窗棂飘进屋内,在这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积起一滩滩浑浊的水洼。檀又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眼睛尚未适应昏暗光线,便听到一声怯生生的呼唤。
      “哥哥?!”
      檀又长定睛看去,心头顿时如遭重锤。他的四妹日儿,正瑟缩在一堆如小山般的破旧布料后。小女孩瘦得脱了相,两颊深深凹陷,原本合身的粗布衣裳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她那单薄的骨架。见到久别的哥哥,日儿那双原本灵动、如今却极度黯淡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她跌跌撞撞地从布堆里爬出,像一只受惊的幼兽般扑进他的怀里。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日儿死死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怀里,滚烫的眼泪瞬间涌出,浸透了他的青衫。
      檀又长强忍着眼底的酸涩,双手剧烈颤抖。他轻轻抚摸着妹妹枯黄分岔的头发,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日儿,在刘家……吃得饱么?可有人欺负你?”
      日儿抬起头,极其懂事地用袖子抹去眼泪,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满是讨好的笑:“有饭吃的,哥哥莫担心,每日都能吃上两碗热饭。就是……就是平日做活稍多些。”
      她低下头,揉了揉有些泛红、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透着无尽的委屈与恐惧:“白日里要劈柴洗衣,晚上还要被分派做针线活。府里管事的嬷嬷心疼灯油,不许多点灯。我日日在这青灯底下熬夜绣花,如今这眼睛……看远些的地方都模模糊糊的了。”
      说到这里,日儿单薄的肩膀微微抽动,眼泪又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说道:”前几日下雨,我在院子里干活,老太太从那头走过来。我因眼睛看不清,没能及时上前磕头请安。老太太便发了火,怪我不懂规矩。直到她走到跟前,一巴掌扇过来我才晓得是她……为这事,后来还被管事的嬷嬷拖到柴房,用竹条狠狠抽了手心……”
      檀又长死死咬住嘴唇,一股逆血直冲脑门,满口都是铁锈般的血腥味。他轻轻地捧起妹妹的手,那小小的掌心里,满是厚厚的老茧,还有交错纵横、尚未褪去的青紫鞭痕。他的妹妹,一个本该天真烂漫的年纪,竟在这深宅大院里被硬生生熬坏了眼睛,还要遭受这般毒打!
      这一幕,犹如一根淬毒的钢针,死死钉在了檀又长的心头。正当檀又长心痛如绞、恨不得将这刘府砸个稀巴烂之际,偏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哎呀!又长兄!果真是你!”
      来人一袭半新不旧的长衫,容貌清瘦,眼中带着几分急切与逢迎,正是檀又长当年在乡学时的同窗好友——刘思壮。
      刘思壮也是个举人。奈何如今地方上财政拮据,到处都在裁撤冗员,想在县衙里谋个差事,难如登天。他此番备了厚礼送给堂叔刘员外,想走走这层宗族关系,在县里求个管仓库或收税的营生,今日正巧在府上等候堂叔时听到檀又长的消息,便急忙赶来相见。
      刘思壮一番激动感慨:“方才听门房说京城里当官的檀大人来了,我还不敢信。又长兄如今在京都高就,吃的是皇粮,坐的是衙门,前程远大,真是羡煞我等了!”
      檀又长压下心头怒火,强行勾起嘴角,连道不敢。
      刘思壮热情地拉住他的袖子,大声道:“又长,咱们多年未见,说什么也得聚一聚,好好叙叙旧!我已派人去请了汪书民,那小子刚从南国濂府回来。咱们兄弟三个,今日不醉不归,!”
      汪书民也是他们当年的乡学同窗,同是举人出身。见仕途无望,便跑去濂府经商,谁知世道险恶,做生意时竟被当年一起在书院挑灯夜读、誓言苟富贵勿相忘的同窗狠狠骗光了本钱。不仅如此,他那从小定亲、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裘家妹子,听闻他倾家荡产、前程尽毁,竟也嫌贫爱富,当即退了婚约,转头竟远嫁给濂府一个脑满肠肥的盐商做妾。汪书民受此双重打击,如今只能灰溜溜回了老家,终日借酒浇愁。
      檀又长本想借着这风雨掩护,回去仔细筹谋昨夜定下的带妹妹远走之计,但回头看了看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的日儿,心中实在酸楚,便面露难色:“这……我与日儿许久未见,实不忍就此撇下她,酒局之事……”
      日儿何等聪慧,早看出了哥哥的犹豫。她轻轻推了推檀又长的手,仰起那张懂事的小脸,强颜欢笑道:“哥哥你去吧。你与两位举人哥哥难得相聚,不可因我扫了兴致。外头下着大雨,哥哥快去喝杯热酒暖暖身子。我就在这干活,哪也不去。”
      听着这声乖巧的“举人哥哥”,刘思壮也有些动容,连忙打圆场道:“是啊!又长,你晚些时候再来便是。日儿妹妹放心,等你哥回来,我和你哥一人给你带一个县城东头最出名的那家卤肉铺里的鸡腿回来!”
      “咕咚。”
      就在听到“鸡腿”二字的瞬间,日儿那瘦削得几乎透明的喉咙里,极其明显地传来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带着无尽辛酸与渴望的声响,在淅沥的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落在檀又长耳中,宛如尖刀剜心,痛彻骨髓。就是这一声吞咽,彻底击碎了檀又长心中仅存的一丝犹豫与顾忌,将他昨夜的谋划淬炼成了不可动摇的钢铁意志。这刘府他今日,非走不可!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眼神变得深邃而冷酷。他转头对日儿柔声承诺道:“也好。日儿,哥哥一会儿就去见见管家,说咱爹这几日病重,想见见你,接你回家住上几天。你这会儿先去把自己的贴身衣物收拾好,等哥哥回来接你。”
      日儿一听能回家住几天,暂时脱离苦海,黯淡的双眼瞬间被点亮,高兴得连连点头。
      接日儿归省之事,刘府视若等闲,仅答“自便”二字,遂不复理会。离了刘府,檀又长与刘思壮撑着伞,沿着泥泞的河堤走着,来到了一处江边极不起眼的小酒馆。不多时,汪书民也提着两坛劣质烧酒,满身湿气地赶来。三人形容皆有些落魄,连干三杯后,借着酒劲,话匣子渐渐打开。
      汪书民举起粗糙的酒碗,满脸酒气地看着檀又长,大声道:“又长兄,你如今在京城站稳了脚跟,不知什么时候能高升?日后若飞黄腾达了,可得多多照拂我们兄弟!到那时,我们也去京城投拜你,跟着你谋个前程!”
      刘思壮也连连点头附和:“是啊,又长,你可是咱这群同窗里唯一一个真正在京城当差的人,日后可别忘了拉兄弟一把!”
      檀又长苦笑着摇头。他在宗正寺不过是个最底层的吏员,每日抄录些公文,不知哪日就要给那些篡改数目的上司背锅。但在同窗面前,他不愿过多吐露自己在京城的狼狈处境,只谦逊地回应道:“二位兄台莫取笑我了。我那算什么高升?不过是在衙门里混口饭吃罢了。那点微薄俸禄,连在京城租一间不漏雨的房子都勉强,哪里谈得上什么照拂?”
      “又长兄太谦了!”刘思壮叹了口气,语气中难掩酸楚与绝望,“你在京城好歹名录在册。你瞧瞧咱们,十年寒窗,到如今却连个差事都谋不到!如今这地方上百业凋敝,到处都在裁撤冗员,我那堂叔收了我的重礼却迟迟不给准信,还不是因如今这世道,衙门里根本塞不进咱们这种毫无背景的人去!”
      听到这里,汪书民猛灌了一口闷酒,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怒火。他猛地一拍油腻的木桌,震得酒碗叮当作响:“什么塞不进人?那也得分是塞谁的人!你们真以为这世道是靠真才实学?真以为咱们寒门子弟无路可走,仅仅是因为什么市道艰难?”
      汪书民站起身来,指着门外那滂沱的夏雨,声音悲愤而凄厉地破口大骂:“我在濂府那些日子,算是彻底看透了!前日朝中那位声名鹊起的董笙翰林上疏献策,洋洋洒洒数万言,看似忧国忧民。可你们细想,他可曾有一字一句触及这大辽最根本的分配之制?他全然回避了那些阀阅之家对天下财富的横征暴敛!他通篇都在教谕咱们小民如何节衣缩食、如何忍辱负重,对那些真正吮血的豪族,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刘思壮愣了愣,随即苦笑道:“书民兄,慎言啊,这可是非议朝政……”
      “怕什么!老子连老婆都没了,还被宁海宏骗得倾家荡产,我还怕掉脑袋?”汪书民双目通红,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你们睁眼看看!这大辽国中,有多少朝廷牢牢掌控的官营之业——开采石漆的矿监司、掌管薪炭灯油的内司局、总揽水陆驿传的衙署、专榷各地贡烟的课税司,还有那垄断钞引发行的官银号!有那么一伙权贵子弟,牢牢占据这些营生的厚禄高位,他们不用吃苦,不用十年寒窗,轻轻松松就能谋得这些优缺肥差。老子退了儿子顶,世世代代端着金饭碗!而咱们这些辛辛苦苦的读书人,却连门槛都摸不到!”
      “更可怕的是,”汪书民冷笑连连,“如今这些既得利益之辈,为防外人分润其利,高门大户互结姻亲,使那势力盘结如铁桶一般,牢不可破!这就犹如一道高不可攀的门第高墙,彻底堵死了咱们底层的进阶之途!”
      汪书民悲愤地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指着那冰冷的江水嘶吼道:“这就好比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岁馑!这百业凋敝之际,朝廷本该令阖国均摊此厄。可如今呢?那些积粟充栋的权贵,非但不会开仓赈民、与百姓共度时艰,反会立刻高其院墙,增募护院,将大门扃鐍,靳惜升斗!他们将所有损失、所有祸患,尽数转嫁给咱们这些寒门草芥!咱们不仅要挨饿,还要替他们受过!”
      刘思壮也被这番话彻底点燃了心中郁结,红着眼眶附和道:“是啊,这圈内与圈外的差距,简直是天壤之别。又长,你那姨夫羊家,早年也算在县里有些门路的罢?可前几日,羊家有两个子侄,因不懂得巴结圈子里的上官,硬是被联合排挤了出来。如今没了生计,竟沦落到在县城里跑街,做起了给各大酒楼往大户人家跑腿送食的营生!”
      又长思及自身尚余差事,不便随声附和,只淡淡道:“此事家母已言之。”
      而汪书民则用力拍着桌子,大声嘲讽道:“此真锥心之对比!试看濂府那金思彤小姐,一家三代皆在官营之业,其所衣所佩,尽是西域时兴华服、番邦进贡之极品珠玉,你能在她身上看到一丝一毫的世道艰难么?没有!她的出身,便是咱们望尘莫及之绝顶!再看你那羊家侄子,前日亦值这般连绵阴雨,我亲见他于泥淖中跌了一跤,将送去财主家的食盒倾覆。非但被家丁按在雨中痛殴,更因误了时刻,被主顾百般苛责,让掌柜克扣了整月工俸!一个七尺男儿,竟坐于泥水中嚎啕痛哭!这便是失势落魄之下场!”
      这番话,如一阵挟着霜雪的寒风,霎时浇透了檀又长的心,更将他心底深处的忧惧与危机之感,尽数撕裂开来。
      门第森严,世禄世袭,百业凋敝,尽转祸于寒素,裁汰冗员,高其门墙……
      他听着同窗的悲愤控诉,脑海中如电光石火,猛然抓住了一个极要紧的关窍。
      他忽地意识到一处极可惧的悖谬:此番以父病为由告假归省,为何批假如此顺遂?且一请便是两月之期!
      他在宗正寺那阴暗的核算房里备受倾轧,那阴鸷的主事宋金筹,平日连他告假半日都要百般留难。可此次呈上假帖时,宋金筹那面上竟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甚至带着几分暗喜与急不可待的诡谲神情。他非但没有阻难,反倒虚情假意地径自批了两月之限的最长期假!
      一股极冰冷的寒意,顺着檀又长的脊椎骨直冲后脑勺,让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妙!京中定也在密谋大举裁汰吏员!宋金筹那老猾慨然放行,并非为体恤下情,实欲乘此裁汰之机,将他这无根无基、专替人受过之辈一脚踢开,以保其姻亲故旧!待这两月之限届满,他懵懵懂懂回京之时,自身差事怕是早已易主。那些虚账之罪,或将尽数委罪于他!他不仅会被逐出门墙,更可能身陷囹圄!
      想到这里,檀又长顿时面如土色,整个人如堕冰渊,兀坐于席间,手中所持酒盏微微战栗。这突如其来的去职之惧,与前路望绝之悲,几欲没之。他原本尚在忧前程,可如今,那高峻的门墙已压顶而来,连他在京中那一点立锥之地,也要被尽数褫夺!
      刘思壮和汪书民对视一眼,见他忽脸色煞白,默不作声,忙关切问道:“又长?你怎么了?面色这般难看,可是想到了什么难处?”
      檀又长紧咬牙关,口中再度泛起血腥之气。他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两个同样被世道逼至绝境的同窗,并未将自己在京中的狼狈与绝境尽数吐露。他深知此刻自身难保,既不可泄露宗正寺之隐秘,更不能乱了方寸。他强挤出一丝苦笑:“没事……只是听二位兄台一席话,深感这世道犹如吃人的鬼蜮,一时联想到自身,有些失神罢了。”
      酒过三巡,气氛愈觉沉郁。刘思壮径自端起酒壶,为檀又长斟满一盏,面上尽是愧色。
      “又长兄弟,哥哥先饮为敬,算给你赔罪了。”刘思壮仰首饮尽烈酒,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日儿妹妹在刘府受的苦,我今日在府上候信时,非是不闻。虽那刘员外是我堂叔,可我……我实在猪狗不如!自身难保,还要求他赏碗饭吃,焉敢劝他善待日儿?哥哥有负于你!”
      睹同窗痛悔之状,回想日儿咽唾之声,再念及自身去职之危与汪书民那“岁馑高墙”之说。昨夜雨中暗定之决绝一念,于此刻勃然而发。
      既这天下已被权豪占尽,既他们这寒素之辈注定饥馁而亡、代罪受过,他还有何忌惮!非但要带妹妹走,更要将这死局彻底掀翻!
      他霍地抬头,目光如炬,犹如暗夜磷火,一字一句道:“二位兄台,实不相瞒。昨夜我枯坐达旦,已暗下决心——我要带妹妹走!非借故归家数日,乃彻底带走!两个妹妹,我尽数要带离这痛苦之地!”
      言罢,汪、刘二人惊得倒抽冷气。
      “你疯了?!”汪书民瞪目,“刘员外握有死契!你若被抓回,定吃官司、身陷囹圄!”
      刘思壮更是浑身战栗,嗫嚅难言。一面是同窗之谊,一面是堂叔之势与微末前程,他进退维谷,恐惧交加。若助檀又长,他刘家本家子弟之名还要否?前程还要否?
      见二人面露难色,默然良久,檀又长心中暗叹。他深知此事凶险,稍有差池便招大祸。他不愿连累这两个落魄兄弟,那份隐忍与义气占了上风。他涩然摆手,强作从容地端起酒盏:“罢了,无妨,我不过一时气话!此事凶险,莫要连累二位,喝酒,喝酒……”
      说罢,他仰首饮酒,遮掩目中失意。
      “放你娘的屁!”
      汪书民蓦地爆发了!他猛地一掌拍碎了粗劣的酒盏,瓷片划破掌心,鲜血淋漓而下,他却浑然未觉。他回想起自己营商时被同窗无情倾陷、败尽家产后又被未婚妻裘氏绝情退婚的种种屈辱。那商贾的嘲谑,未婚妻的冷眼,犹如毒蛇般噬咬其心。他仰天惨笑道:“好!好一个一时气话!我汪书民这辈子活得忒也窝囊!未婚妻跑了,钱财也没了,我在这破县城里如野犬般受尽白眼,我还怕个甚!与其在这烂泥塘里发臭烂死,不如随你搏上一回!老子帮你!”
      刘思壮看着汪书民血红的双眼,文人的酸腐与怯懦,在此刻被那沸涌的热血尽数击碎。去他娘的堂叔!去他娘的仕途!他送了那许多礼,受了那许多冷眼,换来的不过是无休止的敷衍。他狠狠一咬牙,将酒壶径自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干了!那个给刘家当狗的刘举人,今日已然死了!又长,我们帮你!”
      檀又长心头涌上一股热流,激动地看着两人。他深吸一口气,他那在宗正寺练就的、常年与数目、文册打交道的缜密心思,此刻疾速运转。他绝不会孟浪赴死,既然要逃,就必须滴水不漏。他压低声音,目光坚定地看向刘思壮,做出了最要紧的精细分派。
      “好兄弟!”檀又长沉声道,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此事若成,必须步步为营,万不可乱。刘兄,你身份特殊,此事绝不能让你亲往刘府露面,以免事发后牵连你刘家本族子弟之名。你只管在外间替我寻好一艘快船,接人之事我自来!”
      此言一出,刘思壮先是一怔,随即心中巨石落地。檀又长心思缜密,体谅他的处境,只让他负责寻船,不用让他亲往刘府接人,以免直接得罪堂叔。他顿生感激敬佩,当即颔首道:“好!又长你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城外野渡口,安排吃水浅、行速快之黑船!”
      “书民兄。”檀又长转头看向汪书民,“日儿虽蒙准允归家数日,可我那父母却是碍难。彼若醒觉月儿、日儿俱都不见,必即刻报官。你且去城中暗寻生药铺,弄些蒙汗药来。待我接出日儿,便在家中汤水里下药,令二老沉睡至明日正午。我于钱罐中留书一封,明言去向。如此,我等便可从容离去。”
      汪书民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与刘思壮对视一眼后道:“此计甚妙!”
      檀又长握住汪书民双手,郑重道:“家父母性命,全仗书民兄了!此事万不可有失!”
      “放心!”汪书民反手握紧,“令尊令堂,便如我之父母!”
      檀又长这才稍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待彼等醒来,我等早已乘船北去,遁入千里水路矣!”
      闻此精密、连后路亦算计在内之脱身方案,刘汪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倒吸一口冷气,心中对这位在京城历练过的同窗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夜幕降临,夏雨滂沱,仿佛要洗尽世间罪孽。
      檀又长依计再赴刘府,巧遇刘员外于前厅,二人虚与委蛇数语,刘员外假惺惺留饭,檀又长辞以家中已备饭菜,亟待兄妹归聚。就这般名正言顺牵了日儿,走出刘府那吃人的大门。
      回到家中,檀又长强颜欢笑,亲下厨房整治饭菜。二老见日儿归来,并无甚喜色,只淡淡应了一声,依旧歪在榻上抱怨柴米昂贵。日儿怯生生唤了声“爹娘”,亦只换来冷眼漠然,仿佛此女归来与否,俱与己无关。倒是两姐妹分外亲近。檀又长心中酸楚,却赔笑劝二老用饭,暗中已将蒙汗药尽数下入汤中。
      未几,四人俱沉沉睡去。檀又长不暇整理妹妹的衣物,先负起月儿,疾步而出。行至巷口,恰逢汪书民迎面而来,见檀又长肩头上负着一人,骇得倒退三步:“此……此是何人?”
      “舍妹。”檀又长脚步不停,“暂昏睡耳。”
      汪书民定睛一看,见是月儿,惊道:“何以沉睡至此?”
      “饮了你的药。”檀又长将月儿交与他,”一言难尽。烦兄送此女先行,某再去迎另一妹。”
      汪书民接过月儿,触手绵软,心中猛地一凛:这檀又长竟将亲妹也药倒了!若此药有半分差池,岂非一门俱殒?自己岂不成了灭门之帮凶?念及此处,惊出一身冷汗,暗道:“好生胆大包天!竟如此狠绝!”
      正骇然间,檀又长已折返家中,复负了日儿出来。汪书民看着他面不改色负妹疾行,心中又敬又惧:此人竟能狠辣至此,为达目的,连至亲也一并药翻,毫无迟疑!自己这条命,今日算是交与此人了。
      二人疾行,在夜色掩护下,一切竟出奇顺遂。
      出城后,直奔芦苇荡。江风凛冽,江水汹涌。一艘乌篷小船已在江边野渡口静静等候。刘思壮正立于船头,任凭风雨打湿衣衫,焦急张望。汪书民将月儿送上船,复又等候。刘思壮见其昏睡不醒,骇然道:“月儿妹妹这是……?”
      汪书民使个眼色,低声道:“一言难尽。”
      “快上船!”
      刘思壮见日儿亦是昏睡不醒,两个妹妹俱如泥塑木雕一般,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又长,你这是……连亲妹子也一并药翻了?”
      檀又长面不改色:“事急从权,不得不如此。若不如此,彼等哭闹起来,如何出得了城门?”
      檀又长将两个妹妹安放进船舱,转身立于泥泞岸边,对着船上二人深深一揖,声音哽咽:“二位兄台,今日大恩,替某寻来此救命船只,又长没齿难忘。山高水长,就此别过,诸位保重!”
      说罢,他正欲登船,谁知刘、汪二人竟相视一笑,非但没有下船,反而稳稳立于摇晃的乌篷船上。
      檀又长惊愕万分:”二位兄台!这是做什么?!”
      汪书民在船尾霍地一撑竹篙,小船霎时破开江面波澜,驶入湍急江心。他迎着风雨大笑:”你以为我们只是来送你?这兴安,老子待够了!”
      刘思壮立于雨中,一把扯下头上方巾,掷入滚滚江水,眼中透着破釜沉舟之决绝:”去他娘的夤缘攀附!去他娘的仰人鼻息!又长,我们思量明白了,既这地方没有生路,那高墙翻不过去,咱们就避而远之!我们随你一起走,哪怕去京中寻一线生机,哪怕重新谋个营生,也胜过在此一世为泥!一起走!”
      檀看着眼前这两位弃尽所有、决意与他共赴未卜的兄弟,再回头看着船舱中炉火旁昏睡未醒的两个妹妹。他心中阴霾与去职之忧,在此刻被这份炽烈的兄弟情义与反抗之志彻底驱散。——高门深院锁不住他的亲人,门第壁垒也困不死他的兄弟。
      ”好!一起走!”
      江水奔腾,夏雨淅沥。那艘劈波斩浪的乌篷小船,载着五个不甘沉沦之魂,消失于茫茫暗夜与波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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