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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假丧真悲叹浮萍 暗流交汇隐荒郊 鹧鸪天·夏 ...

  •   鹧鸪天·夏郊送丧
      暑气侵门晓色茫,长街偶遇故人郎。
      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凝成红杜鹃。
      通暗线,探深藏,荒郊歧路各思量。
      夕阳影里孤坟近,假事牵情客断肠。
      暑气渐盛,大辽国都的晨风中,已吹来几分闷热。天际方泛起鱼肚白,长街青石板上,犹蒙着一层薄薄的潮热晨雾。
      这日,村哥换了一身素净的暗灰绸衫,告了假,出城去办一场丧事。
      说来也巧,近来皇子开垌始理政事,身边离不得人,村哥日夜近身伺候,原本在四方馆挂着的差事,便名正言顺地搁下了。其实村哥心里明镜儿似的,这不过是澹台烬顺水推舟递过来的一个现成说辞。四方馆里风云诡谲,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澹台烬借故不让他再沾那边的事,实则是替皇子护着他。将皇子的心腹近侍从四方馆的浑水里摘出来,这是澹台烬不宣于口的庇护,村哥心里领这个情。
      今日要入土的,是裘、虞二人。
      这两人,名义上是他的“父母”。然而在村哥那被刻意抹去的过往里,这对夫妇不过是多年前埋下的一枚暗子。前番那场惊心动魄的连环计大局里,敌营为刺探皇子开垌的出行路线与宫禁防务弱点,意图设局暗杀,便强行将这对夫妇绑了去,以此要挟于他。
      他们以为捏住了这个权阉的软肋,却不知村哥早已将一颗心淬得如冰似铁。他不曾依敌人的要求妥协,而是将计就计,假意应承,实则在武关驿反手布下天罗地网,险些生擒了曾祥富。而那些气急败坏的敌人,眼见图谋败露,便残忍撕票,害了裘、虞二人性命。
      在这条权力的血路上,裘、虞二人与无数人一样,不过是被碾碎的弃子罢了。今日这场白事,不过是他以“人子”之名,给这段虚假的尘缘走个过场。
      宫门那沉重的包铁大门方开一道缝,村哥迈步而出,却见长街尽头的薄雾里,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那人年未及五旬,未着甲胄,只穿一身半旧直裰。生得儒雅周正,一双凤眸微微眯着,似有些近视,正朝宫门这边望来。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沉稳气度——正是当朝廷尉贺楼兴海,中举出身的将门子弟。
      “村公公,早啊。”贺楼兴海迎上两步,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村哥脚下一顿,随即面上堆起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贺楼大人?这天还没大亮,大人怎么在这儿?"
      “今日衙中无事,碰巧知道公公要出城办事,想着顺道,便来陪公公走一程。”贺楼兴海语气熟络,仿佛真是两个闲散故交在街头偶遇。
      村哥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丝锐光。堂堂廷尉,执掌宫禁安危,说自己“今日无事”来陪一个太监出城,这话连鬼都不信。
      "大人折煞奴婢了。既是大人雅兴,那便一同走走。”村哥说着,不露声色,两人并肩走在长街。
      京城的晨市渐渐有了生气,炊烟伴着叫卖声袅袅升腾。两人一路行去,不知不觉拐入一条幽静长巷。巷子深处,坐落着一座占地极广、门庭高耸的宅第。
      村哥抬眼望去,那朱红大门虽已有些斑驳,门楣上的雕花却还看得出昔日的煊赫。这里原先是董鄂帆的旧居,如今人已不在,翠儿却还一直住在那里。
      世事流转,真如白云苍狗,变幻莫测。
      村哥望着那高墙,一时颇多感慨,怔怔地出了神。当年董鄂帆身死灯灭,那场办得极为隐秘又凄凉的丧事,正是村哥遣人带着翠儿操办的。当时为不引人瞩目,丧事里所用的纸扎、引路幡等物,皆是翠儿亲自动手糊就的。没承想做出来的物件规矩周正,手艺极佳,旁人都称赞不已。后来翠儿便将这当成了一处营生,一直做了下来,至今未断。今日这场丧事定好的物件,都在翠儿开的铺子里,他亲自来取。
      “大人且在此稍候,奴婢去前头那家铺子取些定好的物件。"村哥指了指不远处一家挂着白幡的香烛纸扎铺。
      贺楼兴海点点头,他深知此时若跟着进去,难免有窥探之嫌,便停步道:“公公自去,我在这宅子外头的阴凉里站站,避避日头。”说罢,负手立在董鄂帆旧宅的石狮子旁,耐心等着。
      村哥独自进了铺子。今日是发丧的正日子,要带的物件繁多,纸钱、孝布、香烛堆成了小山。村哥站在柜台前,亲自拨弄算盘结账。可他采买的物件太杂,加之这几日伺候皇子熬了夜,脑子发昏,指法一乱,算盘珠子便打了结,算了几遍都是一笔糊涂账,直急得满头大汗。
      旁边站着翠儿,看着村哥在那儿急得焦头烂额,上手三下五除二便将账目拨得清清楚楚,笑着道:“村公公,您随意给点辛苦钱得了。”
      “那不成,你也说了,是‘辛苦钱’了。”
      翠儿抿嘴一笑,又叹道:“哎……这等繁杂的账目,若是檀又长兄长在便好了。他算数又快又准。"
      村哥闻言,捏着冥镪的手猛地一僵,心下暗惊。
      檀又长?这名字他可太熟了。这翠儿,怎会认得他?其中必有蹊跷。
      村哥迅速换上一副和气面孔,凑上前搭话:“翠儿姐姐,听你方才提起檀兄弟,可是与他相熟?我与他也算有过几面之缘,只是竟一时想不起他先前的营生了。"
      翠儿虽与村哥见不了几回,却一直感念他曾经的照拂,又见他面善,不像是来探听消息的,便开口道:“村公公也认得檀大哥?他是个苦出身,幸得董大人开恩资助。只是如今,董大人早已没了,檀大哥也不在京城……”
      村哥心头剧震,面上却只作恍然大悟状,含糊应了几声,结清了账,匆匆离去。
      他拎着沉甸甸的丧具走出铺子,心中思绪万千。董鄂帆、檀又长、宇文玄熙……这大辽的朝堂与江湖,就像一张巨大无朋的蛛网,每一根看似无关的游丝,顺着脉络摸过去,最后竟都能死死绞在一处,剪不断,理还乱。
      见村哥买完东西出来,一直在门外等着的贺楼兴海这才缓步迎上去,极自然地替他接过了两样轻省的物事。贺楼兴海凤眸微眯,凑近了些,有些费力地看了看物事上挂着的引路幡签子,看清了,方与村哥并肩往城门方向行去。
      贺楼兴海今日跟来,自不是为闲逛。他心里头藏着一件天大的事。前些时日他奉旨追查“噬魂引”案,那日侍卫统领跟踪几个明教修士,探得些零碎言语,更截获了他们与护夜明堂往来的密信残片,虽无直指圣驾的实据,却已能推个八九不离十:那些人与护夜明堂的玫心法师牵扯极深,而玫心法师数次入宫面圣,从未有旁人在场,其背后的滔天势力,除了当今圣上再无旁人。前任廷尉完颜坤涛的死,怕是……他不敢往下想,更不敢往下查。偏生圣上特指派他办这案子,查得又比预想中顺遂,他心下愈发惊疑:这究竟是查到了真相,还是有人故意让他查到这一步?若真有铁证,那证必直指九重;若无铁证,便是大海捞针,眼下这些线索,终究是虚的。他揣着这惊天秘闻,寝食难安——想禀报皇子,以寻个避风港,却又摸不准皇子与圣上的真实关系,不知皇子是否知情,更不知这一报,是福是祸。他今日来找村哥,正是憋着一肚子话,想借机探探皇子的底细。
      两人刚走出没多远,贺楼兴海见四下无人,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的愁闷,终于抛出他打好腹稿的套话:
      “村公公,听闻殿下近来要始理政事了。你也知道,我这肩上担着宫禁的安危,干的都是得罪人的差事,整日里提心吊胆。我寻思着,寻个机会去跟殿下当面禀报一番防务,可殿下的心思渊深如海,我这心里实在没底。不知殿下平日里,最忌讳什么?又偏好听些什么?还望公公不吝指点,赐教一二。"
      村哥侧过头,看了贺楼兴海一眼,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因着平日里宫里宫外防务的交接,村哥与贺楼兴海早混得烂熟。两人之间从没有什么森严的上下之分,说话向来直来直去。
      村哥轻笑一声,语气随意却带着软钉子:“贺楼大人这话可折煞奴婢了。大人日日在这宫墙里头当差,殿下是什么品性为人,大人亲眼见的还少么?怎么反倒来问我这个只配端茶倒水的奴才?"
      贺楼兴海苦笑:“公公莫要取笑我了。我终究是个不在跟前的人,哪里比得上公公这般日夜近身伺候的。殿下的雷霆雨露,我等实在摸不准呐。"
      村哥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贺楼兴海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转了一圈,接着道。
      “贺楼大人,”村哥故意将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几分追忆,以闲聊的口吻道,“说起殿下的脾性,殿下倒是时常翻看各地的军报,对边陲防务极为上心。奴婢记得,大人当年在雍梁都护府的时候,那黑骑营可是威震边陲,名动一时。听闻大人是从底层校尉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后来天授礼法延祚二十年沱郡救灾一役,大人临危受命,功推第一,深得圣心。那份在刀光剑影里淬出的沉稳,才是殿下最看重的,大人的一片忠心,殿下岂有不明白的道理。”
      贺楼兴海微微一怔,顺着话头答道:“公公好记性,这些事都还记得。当年下官虽中了举,却未去考进士,直接投了边陲,在雍梁都护府也是熬了些年头,才有了今日。"
      村哥不动声色地继续道:“当年雍梁都护府的监军温迪罕・瑶衡大人,还有贺赖清祖都护,可都是慧眼识珠的伯乐。他们在朝在边,对大人多有提携,不就是看中大人那份不涉党争、只知尽忠的纯粹么?大人如今大人身居高位,只要守住这份本心,殿下自然待你不同。"
      这话一出,贺楼兴海浑身一震。
      贺楼兴海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光芒,似惊似惧,又似恍然大悟。良久,他深深看了村哥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公公一席话,醍醐灌顶,下官受教了。"
      两人说话间,已走出城门,贺楼兴海今日是带了十足的诚意,一早便让随从将自己的宽大马车赶至城门口等候,他自己则轻身步行至宫门外等村哥,全程未带随从在身边,只留了马夫在城门处看车。
      “公公,裘家村还有些脚程,上车吧,我送公公过去。”贺楼兴海说着,便要去解缰绳。
      村哥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死活不肯上车:“这如何使得!大人乃朝廷命官,奴婢怎敢劳烦大人亲自驾车?万万不可!奴婢自己走去便是。"
      两人正在推让,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响动,由远及近。
      贺楼兴海下意识眯起那双近视的凤眸,想看清来人,却只见一辆马车疾驰而来。一辆极奢华的紫檀木马车,用四匹高头大马拉着,在两人身旁稳稳停住。
      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大手掀开车帘,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堆满了笑容。
      "哟!这不是贺楼大人和村公公么?真巧啊!"
      来人竟是嬴降吕!村哥心中一凛。
      嬴降吕身手矫健地从马车上跳下,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满脸堆笑地问:“二位在这推让,这是要往哪儿去?"
      "裘家村。”两人异口同声答道。
      “裘家村?那敢情好!”嬴降吕一拍大腿,笑得更灿烂了,“我今日恰好奉了上峰之命,来这城郊探探征地迁民的事,顺道避避城里的暑气,正要路过裘家村,真是赶巧了!既同路,那咱们便挤一挤,路上也热闹!"
      说罢,他竟全然不顾身份,厚着脸皮,一转身便抢先跳上贺楼兴海那辆马车的车辕,反客为主。
      贺楼兴海实在不想与这老狐狸同车,更不想让他窥探自己与村哥的交情,情急之下,只得硬着头皮扯起一面大旗,极不自在地拦道:“嬴大人,这……不太方便罢。实不相瞒,是皇子殿下吩咐我,专程陪村公公来办事的。"
      这话一出,一旁的村哥着实吓了一跳,心中暗道:这贺楼兴海好大的胆子!皇子什么时候吩咐过这种事?贺楼兴海为拒载,竟敢当面假传皇子口谕!但村哥深吸一口气,眼观鼻,鼻观心,半个字没驳,只当默认,硬是没拆他的台。
      谁知嬴降吕脸皮极厚,听是皇子吩咐,不仅没退,反而更来劲了:“哎呀,既是殿下的差事,那我更得沾沾光了!今日定要送二位一程。"
      他一把抢过贺楼兴海刚没拿稳的马鞭和缰绳,动作麻利得很。
      "贺楼大人千金之躯,怎好干这等粗活。村公公更是殿下面前的红人,今日便让我给二位当一回车夫!"
      无奈,贺楼兴海和村哥只得钻进车厢,心中各有盘算。
      马车在路上缓缓前行。车帘半卷,外头的阳光斜射进来,飞速掠过三人各怀心事的脸。
      嬴降吕一边熟练地挥着马鞭,一边回过头来,热络地对贺楼兴海连番捧杀。
      “贺楼大人,你如今可是皇上和殿下面前最得用的人,前途无量。这皇家宫禁的安危,可全压在你肩上了!你看看,这国都内外,若没有大人你坐镇,哪有这般安稳?先前殿下在武关驿遇刺,那是何等凶险!那种事,只要有大人在,是绝不可能发生。这满宫的安稳,大辽的太平,全仰仗大人您呐!"
      贺楼兴海只好客气道:“哪里哪里,赢大人谬赞了!”
      嬴降吕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状似随意地将话头一转:“对了,说起那遇刺的案子,不知大人这边追查凶手的事,进展得如何了?"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贺楼兴海本就烦透了嬴降吕这老狐狸突然冒出来打乱他的计划。一路上嬴降吕的胡扯,他根本没在意听,更没想过要答这个极敏感的问题,索性闭口不言,脸色铁青,如临大敌。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
      村哥坐在侧边,冷眼看着,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他清清楚楚地觉着,嬴降吕虽背对着车厢,那双耳朵却竖得老高,正等着贺楼兴海的回答。哪怕贺楼兴海只敷衍一句废话,嬴降吕都能从中咂摸出某种信号。
      而贺楼兴海因心不在焉,对这片刻的突然沉默反倒很意外,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嬴降吕的背影,皱起眉头,正要开口打发,却被村哥抢了先。
      原来,村哥看着这两个各怀心事的主,知再僵持下去便要露馅,于是轻轻咳了一声,用极平淡的语调开了口,替贺楼兴海解围:“嬴大人,兴海大人掌管宫禁防务,追凶这等刑侦之事,兴海大人并未经手。大人若是想打听案情,怕是找错了人。"
      “那就奇了!"嬴降吕像没事人一般,立刻顺坡下驴,又开始絮絮叨叨说些废话,"照理说,兴海大人掌管宫禁,这等大事怎会不经手?想必是皇上体恤大人劳苦。再说了,如今这朝堂上下,谁不知道贺楼大人您是皇上亲封的诸军楷模,这查案追凶的事,自有刑部大理寺的人忙活,哪用得着您亲力亲为?"
      嬴降吕说的那些话,分明是他自己知内情,也知贺楼兴海知道,且大家都清楚彼此是在演戏的废话,心照不宣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来到一处城郊。此处已被朝廷圈定,准备大兴土木。曾经平整肥沃的农田,如今已被挖得坑坑洼洼,满目疮痍。百姓得了征地消息,谁还有心思伺候将熟的庄稼?大半土地被提前推平,残存的田埂上长满了杂草。路边杂乱堆着青砖、木料和拆毁的旧屋残骸,一派萧索景象。破败与将发的狂热交织,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又过了一会儿,马车终于驶入裘家村地界,村哥暗暗松了口气。
      贺楼兴海先跳下马车,见村哥也跟着下来,他忽用一种极温和的语气问了一句,似是随口一提:“村公公,一直没问过……没承想,你净身入宫之前,竟是姓裘?"
      村哥听到这句话,心头猛地一酸,那是原主的悲凉。他垂下头,低低“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一旁的嬴降吕正在拍打身上的尘土,听到这句对话,手上的动作猛地僵住,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一条极恐怖的推理链条在他心头成形:
      这就有意思了!贺楼兴海是何人?那是执掌宫禁安危、权柄极重的廷尉!连他都不知当今圣上与皇子跟前第一得用的近侍太监,净身之前姓甚名谁?!可见村哥的身世底细,在内廷是被人刻意抹得一丝痕迹也无的——连贺楼兴海这等红人,都无权限查阅。
      嬴降吕深吸一口气,再看村哥时,那油腻的笑容背后,已多了几分深深的忌惮。这村哥绝非寻常太监,背景通天,深不可测!
      心思电转间,三人已走到村头,远远便听得哭声阵阵。
      村里早得了信,灵棚已搭了起来,白幡招展,纸钱纷飞。刺鼻的劣质香烛味在空气中弥漫,夹杂着几分悲凉。一众村民和里正聚集在灵堂里外,低声哀泣着吊唁,纸钱烧出的烟灰在半空中飘旋儿。
      灵堂正中,立着两块粗糙的木牌,上面用黑墨写着“裘建利”与“虞囡”的名字,字迹潦草,透着几分凄凉。
      村哥一露面,原本还在抽泣的爷爷奶奶立刻扑了上来,抓住村哥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声声唤着“阿村”。
      村哥被他们拉扯着,眼中也适时地蓄满了泪,却流不下来。但他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死寂,如冬日的枯井。
      这两位老人,哭得再真切,也不过是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不知真相。他们不知,自己的儿子儿媳,是因被敌人绑架,而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孙子选择不妥协,最终导致敌人撕票,命丧黄泉。
      贺楼兴海和嬴降吕整了整衣冠,神情肃穆地走到灵前,极虔诚地叩首、上香。
      上完香,嬴降吕竟极客气地走到那对哭成泪人的裘太爷和奶奶身边,蹲下身子温言安慰,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他竟细细问起二人遇害当天的细节,问可曾报官、官府可曾追凶,言辞恳切地保证:“二老放心,一定要严惩凶手,给亡灵一个交代!”说罢,还抹了抹眼角。
      村哥冷眼旁观,没理会嬴降吕的做戏。他亲力亲为地忙活灵前的法事,又将前来吊唁的村民一一安顿妥当,直到大半个时辰后,才腾出手来,将贺楼兴海和嬴降吕请到丧房旁的偏房歇脚。
      简陋的桌椅上,奉上两盏粗茶。
      "公公节哀。”二人端起茶盏,安慰道,“皇子殿下身边还需要公公,千万保重,莫要伤了身子,以大局为重。"
      村哥红着眼圈说了两句客套话,随后起身,微微欠身道,语气疏离:“二位大人的心意,奴婢替死去的父母心领了。只是此处死气沉沉,怕折了二位尊驾的贵气。我这边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乡亲要招呼,怕不能随时招待二位了。奴婢今日……怕要晚些时候再回宫复命了。"
      两人都是人精,自不便在死人堆里多作叨扰,双双起身告辞,各怀心事地离去。
      临行前,贺楼兴海执意要将那辆宽大的马车留给村哥:“公公回程时多有不便,这车便留下,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今日多谢公公周全。"
      嬴降吕反应极快,立马接茬道:兴海大人若不嫌弃,待会儿我送大人回城!”两人一番推让,最终上了嬴降吕那辆奢华的马车,离了裘家村。
      中午时分,喧闹渐退,灵堂里只剩下村哥与两位老人。
      村哥端着一碗糙米饭,陪着爷爷奶奶用饭,气氛沉闷。
      “阿村呐,你这在宫里当差,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咱家那几亩薄田也被官府征了,往后这日子……”裘太爷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咸菜,欲言又止。
      “爷爷放心,田没了,孙儿留下的银钱足够二老安度晚年,不必忧心。"村哥语气温和,却透着客气的疏离,不像亲孙子,倒像是个远房亲戚。
      “你爹娘这死得不明不白,你可得求求官老爷,给咱做主啊!"奶奶抹着泪,声声泣血。
      “孙儿明白,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爹娘一个交代。"
      他静静地听着两位老人絮叨,陪了许久,心中却是一片荒芜。
      其实,他对这个“家”的记忆,薄得像一层纸,风一吹便散了。从小到大,他见过这对爷爷奶奶的次数寥寥,屈指可数。他们对他,客套多过亲情,生疏得很。
      村哥放下碗,看着窗外随风飘摇的白幡,陷入沉思,怔怔地出了神。
      这一切,是不是早被安排好了?他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所谓的裘家,是不是只为他这个没根的人,凭空捏造出的一个虚假背景?若真是如此,那他也太可悲了。
      他想到了皇上,那个穿着明黄龙袍,总让他捉摸不透的男人。他自小陪在皇上身边,朝夕相处,皇上对他极好,可那份好,终究不是父母之爱。他连自己的根在何处都不知道。
      若裘家是假的,那我的亲生爹娘,又是谁?他们可还健在?可还记得有我这么个儿子?
      假丧触了真悲,这虚假的灵堂,倒勾起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在这虚假的灵堂里,听着虚假的祖父母的哀叹,村哥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如坠冰窟。他就像一朵无根的浮萍,在这权力的漩涡里飘着,不知何去何从。
      连四方馆里的澹台烬,都能隔着深渊给他一份不宣于口的庇护,可他自己,却连亲生爹娘是谁、根在何处,都无从知晓,何其可悲。
      傍晚时分,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丧仪之余事,便留给村里亲戚料理。村哥却不回宫,独自驾了马车,离了裘家村。他给两位老人留了足够的碎银子,一扬马鞭,朝国都最为繁华的商贸中枢驶去,背影萧瑟。
      马车穿过繁华街市,最终停在一处被高墙和棘栅死死封锁的庞大官营造作场前,此处戒备森严。
      这里紧邻着大辽五城兵马司的驻地,守卫重重。此刻,整个造作场由全副武装的五城兵马司重兵把守,刀枪林立,如临大敌。五城兵马司外围,还能看到锦衣卫的暗哨同步值守,双重保障下的绝对防卫,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村哥挑开窗帘,仰望着这座即将收尾的宏伟建筑,心中百感交集。
      它与大辽传统的深宅大院截然不同,透着几分异域风情。建筑的主体,用的是大辽特制的小型红色耐火砖砌就,坚固异常。这建筑摒弃了繁杂的飞檐斗拱,呈现出一种近乎西式建筑的肃穆感,庄严肃穆。这宏伟的蓝图,是由主导修建皇家蹴鞠苑的工部巨匠与西洋工程顾问联合绘制的,端的是大手笔,非同凡响。
      正门高大的门楣上方,没悬着传统的匾额,取而代之的,是镶嵌着一尊大辽本土化重铸的、背生双翅手持权杖的青铜神像,威风凛凛。
      村哥跳下马车,从腰间掏出一面特制的暗色腰牌,在守卫面前晃了晃。
      经了五城兵马司守卫两轮极严苛的盘查,沉重的铁栅门才缓缓为他开启,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一进大门,眼前的景象却让村哥微微一怔,只见空地上有几人正在踢蹴鞠。
      村哥一眼便认出其中一个身手矫健的身影——正是锦衣卫千户费南德。
      而与费南德在场上奔跑争抢的,是一位穿着月白色软绸宽袖凉衫的翩翩公子,身姿飘逸。那公子身法飘逸,面上看着平静,似全神贯注于游戏之中,然而眉宇间却藏着几分郁色。但村哥何等毒辣的眼睛,只一打眼,便看出这位公子在触球的表情里,藏着极深的压抑与郁结,心中了然。
      “村公公到了!”有眼尖的守卫高声通报,声如洪钟。
      场上的人瞬间停了动作,齐齐向村哥看来。费南德与那位公子快步向村哥走来,齐齐抱拳,恭敬有加。
      "费大人。"
      "独孤公子。"
      "村公公。”二人齐声唤道。
      村哥温声道:“有劳费大人看护,辛苦。"
      费南德深知村哥今日亲至,必有机密要事,他爽朗一笑,躬身一礼,便带着场上的锦衣卫悉数退下,不留一人。
      这位公子,正是独孤祚敖的独子——独孤忘归,如今顶着罪臣之后的身份,被安置在此,任这座庞大工程的督造。
      两人寻了树下一处阴凉石桌落座,早有随从奉上凉茶,盏中清冽,香气四散。
      独孤忘归端起茶盏,脸上刚浮起一丝浅淡的欢愉,转瞬便如烟云散了,只垂着眸,淡声道:“村公公别来无恙。"
      村哥笑了笑,语气温和,先问了句家常:“公子近来身子可还安泰?这盛夏暑气灼人,工地上多有不便,可有什么难处,或是照拂不周的地方?”
      独孤忘归闻言,说了两个字“都好”,指尖在茶盏边缘微微一顿,眉间几不可察地拢了拢,抬眼看向村哥,眼底藏着几分戒备,却依旧端着礼数,静等他的下文。
      村哥看在眼里,也不绕弯,只放缓了语气,平和道:“公子不必多心,我今日来,绝非催工程的进度,只是奉了皇子殿下的吩咐,专程来看看公子。"
      听到“皇子殿下”四字,独孤忘归脸上那刚浮现的一点欢愉瞬间僵住,随后如被戳破的泡沫般消散无踪。他的神色又恢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平静,只是眼底的郁结更深了,如浓得化不开的墨。村哥将他的情绪转折尽收眼底,忙补充道:“皇子让我告诉公子,他……常常温习独孤大人当年写的书,铭记于心。"
      一阵夏风吹过,卷起几片地上的虫蛀碎叶,沙沙作响。
      独孤忘归沉默许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村公公,算了。那些事,不提也罢。许多事,我都知道……我也明白,代我向皇子殿下请安。"
      "那是自然。”村哥恳切地看着他,“殿下还说了,届时大婚与册封魏王的大典之上,公子自然也是要来的,莫要推辞。"
      两人没有再多言,只是静静地坐着。
      端着微凉的茶盏,望着远处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如两条孤独的线,在暮色中交织。他们就这么坐着,隐在暮色里。
      风卷着夏尘掠过脚边,像极了今晨宫门外的那场猝然相遇,各怀心事的人,终究都要在这权力的棋局里,迎来无人能料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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