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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暗巷交锋双狐笑 瀛郡新风惊客心 鹧鸪天·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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鹧鸪天·鹄城夜逢
夜雾黏街锁鹄城,青石板上履痕轻。潜随三影藏机锋,剑遇同袍卸杀声。
双狐笑,一灯明,故园枷锁两般轻。瀛洲新算惊尘梦,天地孤舟向远行。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四方茶馆外的长街上,早市已喧闹起来。
宇文玄熙牵着绮云走出茶馆,汇入人流。
绮云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方才茶楼里的斥骂与冷笑像针一样扎在耳边,她攥着玄熙的手不自觉收紧,连呼吸都带着点乱。
“方才那位先生说的……都是真的?”她压着声音,脚步都慢了半分,“那些河工、脚夫的苦,真的就只能这样?”
“是真的,也是常态。”他声音冷得像江面上的雾,“你今日才见着,这世道从来都是这样。”
他微微侧头,余光扫过身后街角,三个人,正不远不近地交替跟着。
绮云也觉出手心里微微一紧,脖子方要转动。
“别回头,看路。”宇文玄熙低声说了一句,脚下不停。指尖用力把她的手攥稳,接着道:“你可怜他们,可我们如今,和他们也相差无几。”
他在街角招手叫了辆马车,将绮云扶了上去。自己也紧跟着坐进车厢,隔帘对车夫沉声吩咐:“去城南,赵府。”
马车在青石板上辘辘前行。后头三条尾巴见状,立时分出两人小跑着跟去,剩一人远远缀在后头。
至城南赵府侧门,宇文玄熙扶绮云下车,牵她叩门。侧门开了小扇,老管家赵弘殷探出半身,宇文玄熙将特制铜钱递入。他接手验过,方含笑招呼:“宇文公子。”说罢开了门,迎二人入内。宇文玄熙转头对绮云低语:“你且进内厅等我,我去去便回,万勿出门。”
绮云点头,跟着赵弘殷往里走。木门在二人身后虚掩,留一道细缝,远处盯梢者能隐约听见门内管家的招呼声,却看不清院内动静。待绮云入了内厅,赵弘殷方引着宇文玄熙从赵府直通隔壁巷弄的暗道悄然离开,随后走到侧门落锁。
远处街角,三个盯梢者探出半个身子,盯着赵府高高的院墙看了片刻。见那扇侧门再未打开,几人互看一眼,凑在一处低声商议。俄顷,留了一人继续在街角盯着,另两人转身,快步跑开。
那两人刚转过街角,隔壁巷弄阴影里便悄无声息走出一道身影。宇文玄熙足尖落地,不出一丝声响,远远缀上那两人的尾巴,一眼辨出他们正朝鹄城不良人分舵方向跑去报信。
鹄城不良人分舵坐落在城东,门面低调,规制却严。门口站着佩刀差役,腰牌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宇文玄熙自不走正门。他借着巷道死角,轻巧攀上后墙,顺着檐角一路摸到正堂瓦脊之上,寻了个极佳的位置伏下身子,屏息凝神。他猛然瞧见主位上的那人,正是顾迁藩!他怎会在此?
不多时,那两个回来报信的盯梢者被带进了正堂。
“禀舵主!”底下汉子单膝跪地,喘着粗气禀道,“茶馆外盯上的那对男女,已进了城南赵府侧门。留了老三在外头盯着,入门后未见再出。”
宇文玄熙暗揣:舵主?和西厂顾迁藩一起?不良人?!
正堂内,鹄城分舵主韦家雄正焦躁地来回踱步。此人前番因皇子保卫出了纰漏,脑袋险些搬家,此番一心要翻身,便越权加码打探消息,探得西厂在追宇文玄熙;又见京中西厂的顾迁藩亲临,误以为对方也是为宇文玄熙而来,一心想拿下此人,挣一件能上达京师的泼天大功。他却不知,西厂对宇文玄熙已暂时收手。
听到这话,他猛地停步,搓着手,嗓子发紧地向主位上的人请示:“大人,上回那桩事……下官若能将宇文玄熙一并拿下,也算是将功补过……”
他的话只说一半,急得直咽口水,眼巴巴望着主位上的人。
主位上,顾迁藩端着茶盏,拨了拨浮沫,声音冷硬得没一丝温度:“谁让你动的?”
韦家雄额头渗出细汗,微微弓着腰不敢接话。
“你是为公,还是为功?”顾迁藩放下茶盏,瓷器碰出一声脆响,带着京中差遣对地方小吏天然的压制。
旁边一个分舵骨干大着胆子插嘴:“大人,那海捕文书上,除了宇文家逃婚的绮云,还有宇文大公子的妻室羊宓,也是同案要犯。咱们盯了这许久,只见绮云的踪迹,羊宓连影子都没摸着——若能顺着赵府这条线,把两人一并拿下……”
顾迁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羊宓?你们盯出什么来了?”
韦家雄见顾迁藩终于接话,连忙凑前半步:“回大人,这羊宓自离京后就销声匿迹,咱们查了车马行、客栈、码头,半点线索也无。下官估摸着,或是藏在了哪家大户宅子里,或是有人帮着遮掩——”
躲在暗处偷听的宇文玄熙,已看清了这里的局面,更明白顾迁藩是来此打探搜捕羊宓的动静——先前租马场那一幕,便是他私带羊宓逃窜无疑。
顾迁藩低头拨了拨茶沫,语气听不出波动:“没线索便是没线索,别瞎猜。”
韦家雄讪讪应了声“是”,又赶紧把话头往自己想的正路上引:“大人明鉴,下官探得西厂此前一直在追宇文玄熙。如今大人亲临鹄城,下官想着,若能替大人将此人拿下,也算是一桩……”
顾迁藩放下茶盏,瓷盖磕在杯沿上一声脆响。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韦家雄:“谁告诉你,我是为宇文玄熙来的?”
韦家雄一愣,脸上热络瞬间僵住。
“西厂的事,西厂自己会办。”顾迁藩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你盯好你的赵府便是。羊宓那边——”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若真有什么动静,报我一声便是。”
韦家雄听不懂这话的深浅,只当是京官例行过问,连声应是。
他正欲再开口表忠心——
顾迁藩却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刺屋顶,厉喝一声:“谁在后檐?!”
宇文玄熙知藏不住了,足尖一点,从瓦脊上翻身跃下,稳稳落在天井青石板上。
“呛啷——”腰间卷剑半寸出鞘,剑锋露出一线寒光。
顾迁藩一步跨出正堂,手已按在绣春刀柄上。两人隔着几步远,看清了对方的脸。
两人手腕同时一松。卷剑入鞘,绣春刀离了虎口。
“宇文玄熙。”
“顾迁藩。”
周遭韦家雄与一众不良人见状,纷纷拔刀便要扑上来。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彼此各有心事,却都不必明说,只嘴角微微一弯。
“都退下!”顾迁藩猛地转头,厉声大喝。
韦家雄被这气势震得一怔,还没回过神,顾迁藩冰冷的命令已砸了下来:“这位是故人,你们都退到外院去。无我令,任何人不得踏入内院半步。”
待院内不良人尽数退尽,顾迁藩喝住正要出门的韦家雄,一字一句落下严令:“赵府的事,我来处置。你可晚些再往上头报。有什么事,我担着。”
韦家雄哪敢违拗这位京城中来的活阎王,连声应是,带所有手下退出了内院。
院子里顿时清净了。
顾迁藩回过头,看着宇文玄熙,淡淡道:“别来无恙。”
“无恙。”宇文玄熙看着他,“此地不便说话,换个地方,随我来。”
两人并肩走出不良人分舵,拐进一条僻静巷弄,宇文玄熙方停步,开门见山:“我嫂子呢?”
“谁?”顾迁藩还装傻。
宇文玄熙冷眼看他:“羊宓,车马行。”
顾迁藩叹了口气,知瞒他不过,淡淡道:“在左近安顿着。你呢?”
顾迁藩早已探明宇文玄熙带着绮云逃窜,故有此一问。
宇文玄熙点头:“她在赵府,很安妥。”
顾迁藩看着他,压低声音:“你我各带一人,都是海捕文书上挂了名的。这事闹大了,谁也脱不得身,须得压下去。”
……
半个时辰后,城南赵府。
老管家赵弘殷将宇文玄熙与顾迁藩一行迎入侧门。穿过外院游廊时,两名端着果盘的素衣女子轻盈掠过,低眉浅笑,笑声轻柔,转瞬便消失在拐角。
众人步入偏厅。绮云正坐立难安,听见脚步声猛地站起。待看清顾迁藩身后那个裹着披风的女子时,整个人瞬间僵住。
羊宓掀开兜帽,眼眶已红透。
“嫂子……”
“绮云……”
羊宓快步上前,一把将绮云死死抱住。两人肩膀剧烈发抖,抱在一处,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嫂子,你怎么会在这儿?……”绮云一边哭,一边摸着羊宓的手臂。
“这些年在家里,日子熬人,形容憔悴,与你大哥的情分也早淡了。”羊宓哽咽着,拍了拍绮云的后背,“后来,我便寻了机会,逃出来了。”
羊宓下意识看了顾迁藩一眼,见众人似已会意。于是擦了擦泪,看着绮云:“你呢?这一路怎么过来的?”
“婚礼前夜,是他……是我雇了马车逃出来的。”绮云吸着鼻子,看了一眼远处的宇文玄熙,“一路躲追捕,我连装盘缠的皮箱都丢了,幸得他照应,一切安好……”
两人又哭又笑说了半晌。毕竟是亲人,在这遥远地方相会,自然百感交集。
顾迁藩缓了缓,方走到桌旁坐下,看向绮云开口道:“你走后,他们报了官,搜捕的网便撒开了。”
绮云咬了咬唇,眼神黯了下去。
“不过,那门亲事如今已作废。”顾迁藩看着她,语气平静,“素和家的为收场,把婚书收了回去。”
绮云呆呆站着,如释重负,长长吐出一口气。
“写封家书罢。”顾迁藩看着她,放缓了语气,“给你家里一个台阶收势,他们撤了诉,海捕文书也能顺理撤去,你们往后行路也便宜些。”
绮云转头看向宇文玄熙。宇文玄熙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绮云在案前坐下,提笔蘸墨,略一沉吟,在信笺上写:
“父母大人膝下、祖母尊前:
女儿不孝,深夜出走,累二老及祖母忧心挂念,罪莫大焉。
然婚事迫促,心意难违,不得已出此下策。
今已安抵南方,一路有人照应,衣食无缺,万勿挂怀。
婚事既解,女儿心意已决,暂不归家。待天地广阔、心绪平复之时,自当还乡,亲向二老及祖母请安。
二老及祖母珍重身体,勿以女儿为念。”
她将信笺折好,递给顾迁藩。顾迁藩收入袖中,道:“这信我会寻可靠的渠道快马加鞭送回京城。”
宇文玄熙忽问:“那嫂子呢,就这么瞒着?”宇文玄熙眼风都未扫羊宓一下,羊宓便已蔫了神色,垂首低了头。
顾迁藩知他问的是羊宓的事要不要一并告知家里。只见顾迁藩低着头,沉吟不语。三人盯着他,羊宓尤其紧张,眼里满是期待。
顾迁藩抬眼,看向众人,目光与羊宓一触,终于开口:“你们的事,我替你们圆场。我与羊宓的事,也请你们只当不知。”
说罢,他起身看向羊宓:“我们走罢。”
也不等宇文玄熙与绮云答话。顾迁藩脚下生风,转眼便消失在赵府侧门外。偏厅里的压迫感,随着二人离去,瞬间消散。
宇文玄熙长舒一口气,转头对老管家赵弘殷道:“老赵,带路罢。”
老管家躬了躬身,在前引路。路过一处雅致厢房,里头传出四个美貌女子莺莺燕燕的娇笑声和掷骰子声。
穿过一道月亮门,转入一段特意修筑的夹墙回廊。几道厚重棉毡帘子一挡,外头那些刻意放肆的喧闹声,便被这巧妙的构造彻底隔绝。待真正步入内院,周遭已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竹林的沙沙声。
书房的门半掩着,宇文玄熙推门而入。书案前,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伏案写着什么。少年穿着一身素净直裰,面容清俊,透着一股超越年纪的沉稳。
听见动静,少年放下手中炭笔,快步绕过书案,走到宇文玄熙面前,深深作了一个长揖:“叔叔,您来了。”
这少年,正是这座赵府真正的主人——赵廷宜。他是当年赵千户的庶子,外头少有人知他的存在。赵千户出事后,宇文玄熙暗中转移了赵家资产,将这孩儿安置在此,资助他读书。这座宅院,既是赵千户给自己留的“后”,也是宇文玄熙手中一处隐秘的银钱沉淀处。
外头那四个千娇百媚的“准娘子”,这位小少爷连正眼也不曾瞧过,终日只在这内院里钻研学问。
宇文玄熙扶起他,眼中闪过一丝柔和,刚要说话,赵廷宜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绮云身上。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立刻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脆:
“廷宜见过婶娘。”
“婶娘”二字一出,绮云整个人呆立当场。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直红到耳根,双手不知往哪里放,结结巴巴要解释:“我……我不是……你认错……”
宇文玄熙也愣了一下,但很快,他的眼神暗了下去。他知道这声“婶娘”不是少年口误。
当年赵千户还在时,曾半玩笑半认真地对年幼的廷宜说过:“你宇文叔叔是个孤狼,将来若哪日铁树开了花,有了妻子,你得当亲婶娘一般敬着,咱们是一家人。”
绮云的脸红,不止是因羞怯,更因在这陌生的府邸里,在这处处算计与杀机的世间,突然被一个少年毫无保留地、直接地放进了“家里人”的位置。那股暖流,比任何情话都来得猛烈。
“你父亲……”宇文玄熙声音微哑,轻轻拍了拍赵廷宜肩膀,“他在天之灵,见你这般懂事,定会欣慰。”
提到赵千户,书房里的气氛顿时沉了下来。赵廷宜眼眶泛红,低着头不说话。而宇文玄熙的心头,更被“截银案”那段血淋淋的记忆狠狠揪住。他们曾并肩共事,他甚至救过赵千户的命。可到了最后那一回,他没能救下赵千户。那股深不见底的自责与惆怅,如巨石般压在宇文玄熙胸口。
赵廷宜是个通透的孩子,察觉出宇文玄熙情绪低落,勉强挤出一丝笑,懂事地退后一步:“叔叔,婶娘一路劳顿,廷宜带二位到厢房稍许歇息。我去安排午饭。”
说罢,他恭敬退出书房,领着二人去歇息。
不久,管家来传话用膳,三人简单用完后,玄熙与绮云二人便回房去了。
自然是云雨一番,事毕,宇文玄熙与绮云两人相互靠着。
“我们……接下来往哪去?”绮云打破沉默。经了这一日的重逢与那封家书,她的心境已天翻地覆。那个京城的千金小姐已死,如今的她,只想抓住眼前这个人。
“接着走?”宇文玄熙看着她,眼神深邃,“还是在此处等家书回音?”
绮云摇头,目光坚定:“我们接着走罢。悄悄地走。”
宇文玄熙嘴角微微扬起:“你想往哪去?”
“只要不在笼子里。”绮云看着他,“哪都成。”
“好。”宇文玄熙轻声应道,“你想往哪去,我便带你去哪。”
两人没再多言。这世间最重的承诺,往往不需多言。在这充满算计的乱世,他们彼此依偎,相拥相守。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老管家赵弘殷抱着一个沉甸甸的背带牛皮箱走进正堂,恭恭敬敬放在宇文玄熙面前桌上。打开看时,里头齐齐整整码着白花花的银锭,和一叠厚厚的银票。
绮云端着茶杯的手顿住,眼睛睁得老大。
“你……你哪来这许多银子?”她结结巴巴地问。要知道,逃亡路上,她一直因弄丢了那装满盘缠的官皮箱而懊悔不已,觉着是自己拖累了宇文玄熙。
宇文玄熙看出她的心思,笑着将箱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些银子,是我从前分散存入各大钱庄的。到了鹄城,老赵拿着凭据,自然便取出银子来。”
绮云愣了半晌,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股压在心头多日的愧疚与自责,在这一刻消散。她不再介怀那个丢了的皮箱,看宇文玄熙的眼神里,竟添了一丝崇拜的狡黠。
“叔叔,婶娘,早安。”
赵廷宜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已换上一身利落的学子服,手里拿着几卷手稿。
众人围坐一处用早点。绮云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少年,心中满是好奇。昨夜太匆忙,今日她才发觉,这少年言谈举止间,有一种不同于大辽寻常读书人的气度。
“廷宜,听你叔叔说,你在瀛郡读书?”绮云忍不住问,“那么远的地方,你一人去?是谁安排的?”
赵廷宜放下筷子,认真答道:“回婶娘,是叔叔出资,学堂安排的。那叫寄读制。”
“寄读?”绮云好奇地睁大了眼。
赵廷宜的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那是对一种全新世道的向往。他便向绮云讲起那个远在中原之外的瀛郡。
“那里的学堂,与大辽不同。学籍严,住宿齐,每个学子都有专管的导师。所学的,不只是儒家典籍,还有新学。”
他拿起手稿,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比如这算学,不单是拨算盘的珠算,也不只是简单的勾股之术,而是更抽象的推演,是符号化、模型化的学问。导师说,世间万物,皆可算出它的理来。”
绮云听得入了神。她自幼困在深闺,所见不过是后院的天井。而赵廷宜口中的瀛郡,简直像梦里的新天地。
“那里不只学问新,人也新。”赵廷宜越说越起劲,“大街上极干净,秩序井然。最奇的是,那里的女子也能像男子一般,上街做工、求学。到了夜里,城里灯火通明,商铺林立,没有宵禁。满是生机与繁华。”
绮云的双手紧紧交握,眼里满是向往。自由——那是她做梦都想的事。
宇文玄熙在一旁静静听着,嘴角含笑。他正要喝茶,赵廷宜的话头却忽然转向了他。
“对了,叔叔。”赵廷宜从袖中抽出一叠信笺,神色添了几分凝重,“这是瀛郡的导师的一些算稿,他们在一项关于国朝岁入与铜银剪刀差的算学推演中,得出了一个结论……”
赵廷宜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条目,压低声音道:“导师推演,最迟今秋,京中朝堂必以户部与内帑作保,向商贾大户发放‘兑现券’,以补兵事与工程带来的国库亏空。也就是说,京城要开‘券市’了。”
“啪!”
宇文玄熙手中的茶盖重重磕在茶碗上,溅出几滴滚烫茶水。他猛地坐直身子,死死盯着赵廷宜。
宇文玄熙心下狂震。赵廷宜口中那“户部与内帑作保”、“今秋发兑现券”的名目与时候,竟与他在京中偶然听见的、尚在极少数中枢阁臣案头的绝密卷宗细节,一丝不差!
瀛郡那些人根本没有京城内线——宇文玄熙指节在杯沿上一紧,茶盖停在半空,目光死死钉住信笺上“金秋”“兑现券”四字,像是被谁当面揭了底牌。
他背脊一阵发紧,几乎是下意识伸手,将那信纸往案内一扣,连赵廷宜抬眼的瞬间都被他压住——仿佛多露一息,便会招来无形的风。
他猛然觉着,大辽这座庞大的江山,在那些掌握了新学规则的瀛郡人眼中,或许已不再是一头深不可测的巨兽,而是一本可拆解、可推演的账册。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三四岁的少年,深深吸了口气。
“廷宜。”宇文玄熙压下心中骇然,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你这回回瀛郡,要把这算学,还有那经济推演的学问,学透,学精。”
他伸出手,重重按在少年肩上:“这大辽的天下,快变了。往后这局棋,不是靠刀剑能赢的。你学成归来,必有你入局翻云覆雨之时。”
赵廷宜虽还不全懂“券市”背后深不见底的血雨腥风,但他能觉出宇文玄熙话语里的分量,郑重地点了点头。
入夜。
鹄城码头依旧繁忙。
宇文玄熙没有知会顾迁藩,也没有惊动旁人。他背着那个装满金银的牛皮箱,牵着绮云的手,悄无声息登上一艘早已雇下的乌篷小船。
船夫摇起橹,小船破开江面的碎月,缓缓向江心驶去。
绮云坐在船头,江风吹起她的发丝。她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鹄城灯火,又转头看向正摆弄风帆的宇文玄熙,嘴角扬起一抹再无挂碍的笑意。
下一段流浪,去向不知,但至少,这一回,天地广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