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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雾港苦潮逼人眼 茶楼断语刺人心 鹧鸪天·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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鹧鸪天·浮世疑思
雾锁寒江人似潮,桨声灯影两萧萧。
苦力奔忙求一饱,谁家楼阁话清宵。
言如刃,笑藏刀,断人语处冷萧萧。
风波眼底浑闲事,唯有心头疑未消。
且说宇文玄熙。自丹口那日,亏得博得闪耀与残灯教替他挡了西厂那几尾之人,才让他摆脱跟踪。按理说,此等插手,最易惹祸——人一露形,便多一层因果,多一层尾巴。可怪在:自那夜后,西厂的人竟像被一刀斩断了影子,再未露过面。
玄熙心里别扭了几日,越想越闷。想不透,便只得把疑心收紧,藏回肚里。于是携绮云坐船向东。一路江风清软,月色偶来,波光碎碎,如银屑洒开。绮云也难得少了逃亡路上的苦闷,倚在船舷,轻把指尖探进凉凉的江水,划出几道细细的波痕。玄熙望着那水痕散了,忽觉肩上绷了几日的劲,也松了一线。时有笑意荡在夜里,像绷紧的弦上,忽然松了一线——绮云回头看他,眉眼里映着碎月,轻声问:“咱们这算不算,偷了人间几日?”玄熙一怔,没答话,只把身子往她那边靠了靠。船行无声,只余橹桨拨水,搅碎一江月色,又慢慢聚拢。
这日,船到鹄城。
天色未明,雾气贴着江面打旋,码头灯影憧憧。才踏上栈道,眼前便是黑压压一片人潮——一簇簇、一团团拥挤着,如潮水贴岸,连雾都挤得厚了。
绮云怔住,低声问:“怎么这么多人?他们做什么的?”
玄熙淡淡道:“是脚夫。”
绮云急问:“这么多脚夫?”
玄熙嘴角一挑,似笑非笑:“因为这么多人,都要吃饭。”
雾里人声杂沓。脚夫们背绳扛担,衣襟湿冷,脚下泥水浸鞋,眼睛却亮得发狠,死死盯着来往客商的箱笼与鞋面,像盯着一口救命的饭。有人先报价,转眼便被压下去:
“我半价也干!”
“我再少两个钱!”
那被压的人脸色发灰,嘴唇哆嗦,却又不敢退——退一步,便是断顿。忽有个老脚夫忍无可忍,啐了口泥水,破口骂道:“工贼!你把价压成这样,叫大家怎么活!”
话音未落,便推搡起来,扁担横扫,麻绳甩响,泥水乱溅。有人被一杠子砸翻,血在雾里溅开。旁人不劝,只躲,只缩——谁也不肯替谁担那一点干系。活路窄,谁都怕沾上祸。
玄熙眼皮也不抬,牵着绮云便走。
原先他们行李不过一个包袱。可逃亡久了,东西越滚越多——尤其女人,哪里会嫌自己的东西多。如今玄熙背着一个,手上还提着一个皮箱;绮云也背着一个,走在人潮里,肩头勒得生疼。
这时,一个老妇人贴上来,声音又软又急:“客官、娘子,我帮你们背包罢!我还认得拉车的,替你们找马车,价钱包管公道——”
玄熙一眼看穿那是个拉纤的,眼角连连给绮云使眼色。绮云却不解,反倒回头问:“找马车要多少?你怎的就说公道?”
老妇见她好说话,越发跟紧,手都伸上来要替她背。玄熙心里一沉,冷声道:“不必,我自己来。”拖着绮云便走。
老妇仍不死心,竟追上来一把扯住绮云袖角,眼圈便红了,哽咽道:“娘子行行好……我家小孙子病了,等着我挣几个钱回去抓药呢……求求娘子……”
她哭得真,话说得碎,真情流露,叫人不得不信。绮云涉世未深,心早软了,手已摸向荷包,掏出半截银子便要递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玄熙忽一抬手,卷剑出鞘,寒光一闪,剑鸣清冽。同时把皮箱往河道旁“砰”地一摔,脚下一错,身形早护在绮云前头。
绮云吓了一跳,登时怒道:“你怎么又拔剑!不愿意便不愿意,我不给就是了!吓死人了——”
玄熙似笑非笑:“我不是不愿,我愿。”
“那你还拔剑?”
玄熙叹了口气,剑尖微垂,眼神越过老妇,扫向码头那片黑压压的人潮:“我拔剑,是为了杀一条血路出去。”
绮云怔住:“这是何意?”
玄熙低声道:“这个孙子要治病,那个儿子要还债,还有饿了几天没吃上饭的。你看看这一码头的苦难有多少?你给了一个,便有一群围上来。到那时,你觉得咱们还能出得去?咱们有那么多钱给?”
一句话说得绮云愣在当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老妇见煞星不好惹,抽回手,转过身灰溜溜走了。
绮云低了头,不再言语。玄熙牵着她穿过人潮,径往城里那间临江的四方茶馆去。
二楼雅座几乎坐满,隔间更无空处。他们便在临窗可望江景的座上落了座。小二过来,笑问:“二位也来一碗金缕流霞?”
绮云一愣:“什么是金缕流霞?”
玄熙不答,只端起茶盏。那名字他听过——面条色如金,芝麻酱浓,热油泼椒,入口热辣,却被酱香中和。他只以眼神示意绮云:别问,且听。
隔壁桌两人低语,像怕惊着什么:
“他们又来了。”
“每次都是这几个?”
“嗯。”
“和尚也一起?”
“对,那和尚还是东道呢。”
“哪里的和尚?”
“江那头归保寺的……”
绮云本想问玄熙“什么人”,见他神色沉静,便把话咽回去,只竖起耳朵听。玄熙不动声色,余光顺着声音睃过去——另一桌坐着五人。
正中是个梵僧,坐得笔直,几乎不言语,只低头拨弄佛珠;旁边一位教书先生模样的人,眉目沉郁。另侧坐着一位商贾,衣料光鲜,指上戒子亮得晃眼;更边上一位官服打扮、脸覆面具的衙内,懒懒靠着;还有一位袖口起毛、皮色发黑的糙皮书生,坐下便与那衙内凑头低语,笑声压得低,却掩不住那股子轻薄。
小二刚沏好茶,那商贾便掸了掸衣袖,先把身份摆了出来,笑意不深不浅:“你们如此费劲邀我来,对我可要客气些。”
众人闻言,只得顺势不咸不淡地寒暄了几句,气氛便有些生硬。那教书先生却没心思寒暄,转头望向窗外雾中的码头,嘴唇动得极快。隔着一层喧哗与碗盏声,玄熙只听得断断续续,却也能拼出个大概。
教书先生先开了腔:“你们瞧瞧外头——天色将明,雾还没散,码头口已然黑压压一片。这不是等活,是抢命。价钱一层层压下去,直压到骨头响。”
那衙内与糙皮书生听了,对视一眼,嘴角微撇,似是不以为然,却也不接话。
梵僧停了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阿弥陀佛。众生皆苦,唯有自渡。”
教书先生没被这句佛号化开,反倒长叹一声,满腹忧愤尽数倒出:“自渡?一条水路拖垮一个王朝,如今还要年年耗人力去修——疏淤、补堤、修闸、巡河……吃进去的不是泥,全是人命!”
他话锋一转,像专对那梵僧说,执拗得近乎劝:“你看那些脚夫为何这么多?并非只因他们命贱,是这路通了、货走了、人也跟着流了。这天河地脉,是命脉,可命脉一通,底下的苦也跟着通了。前朝没了,那是气数;后朝续修,这又是何道理?”
“那是担当!”那衙内接了一嘴。
教书先生接着道:“担当?可这担当最后落到谁身上?还不是全压在劳苦大众上!”
那衙内与糙皮书生却对这等沉重话题毫无兴致,两人根本没怎么接话,只凑在一处,满脸堆笑地低声评点码头边某个船娘的眉眼腰身,聊的全是女色。偶尔那糙皮书生懒懒“嗯”一声,像随手应付一句“苦是苦”,旋即又笑着把话拐回去。
商贾听了半日,只轻轻呷一口茶,指节轻叩盏沿,像在等教书先生把话说尽。待对方换气停顿,他才语气平稳、带着股宏大的笃定打断道:
“牛先生,你只看到底下的泥水。这工程是千秋功业,通的是商,运的是粮!”他微微一笑,像把“功业”二字放在舌尖上慢慢碾,“咱们能赶上这等修葺治河的盛世,你正当壮年,躬逢其盛——你难道不觉得自豪?”
教书先生一听“自豪”二字,连连冷笑,当即又抛出一大篇话来驳他。
他从码头压价说到河工摊派,从通商粮道说到抽剥转嫁,又把“命脉”二字反复咬碎:命脉通的是银货,脚夫伤的是筋骨;你说担当,担的是谁?担到最后,担成一身病、一身债、一身泥。说到激处,他把手往窗外雾里一指,仿佛要把那片人潮拽上楼来作证:“你坐在楼上喝茶吃面,自然觉得什么都能说得通。可他们呢?他们解给谁听?”
他一气说了许久,直到喉头发干,才停下来换气。
商贾慢慢呷茶,不急着辩理,只把话锋轻轻一挪,像把对方的道义掰回“一处”:“你说的这些苦相,我不否认。可你把一城一河的生计都折成怨气,那便只剩下怨气。你看见血,看见泥,却看不见船照走、货照运——人总要活。”
教书先生立刻又顶回去,话更密、更急:活?谁活?谁活得像个人?你一句“总要活”,便把天大的苦都抹平;你一句“照走”,便把一地的血都当水。他越说越像要把胸口那块石头砸出来,连前朝拖垮、后朝续修都掰开揉碎,剖给那梵僧看:佛号压不住泥水,念珠也拨不掉血。
说到气急,连桌上碗盏都震得轻响。
商贾仍旧坐得稳,等他再次换气停顿,才淡淡补上一句,像提醒也是像讥嘲:“你讲得再苦,旁人未必肯与你一同苦。你看那两位——”他下巴微抬,点向衙内与糙皮书生,“你讲得满桌风雨,他们听进了几个字?日子还得过,人心也只肯听自己想听的。”
教书先生被这句刺得脸色发青,转而又甩出更大一篇“铁证”:说听不进去是因为被哄麻了;说不肯听是因为害怕;说你们这些讲自豪、讲功业的人最擅长把苦捂住,捂成平常,再拿“平常”去堵别人的嘴。
他越讲越像要掀桌,声里带颤,连喘气都粗了。
偏在这时,那衙内与糙皮书生还在低声说笑,聊的是女人,笑得轻佻。商贾在应付教书先生连番质问的间隙,终于瞥了一眼那边的热闹,冷哼一声,语气像随口,却把那两人摁得十分难堪:
“每日谈论这个,于你心性有何好处?”
衙内面具后闷闷一笑,糙皮书生干笑两声,讪讪地收了声,却很快又把笑憋回去,眼神仍往码头那边溜。
商贾没再理会这两人,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桌上其他人,直接戳破了那层纸:
“你们这些人也是,平日对他心里不服也不敢驳,如今倒把我推出来做这个。”
这话像当众掀了桌布,桌上那两位爱笑的立刻僵了一瞬。教书先生也愣了愣,像被人点破了什么:旁人确实多半只在旁边点头、附和、插科,却不肯真正与他辩。
商贾随即转头盯住教书先生,眼神里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语气轻飘飘,却更狠:
“还有你,牛先生,你已是这般家底,我倒不明白了——怎的每日偏有这许多问题,怨气这样重?”
这一句像把教书先生从“替民说话”拽回“你自己不满足”。玄熙在旁听着,指尖在茶盏沿上微微一顿:这不是辩理,这是拿身份压人,把一腔道义,硬说成个人怨气。
绮云听得心里发紧。她方才在码头差点递出那半截银子,如今再听这些“富”“怨”的话,像被人当面扇了一下:好心在码头会变成绞索,道理在茶楼会变成帽子。她不自觉捏紧衣角。
“家底?我有薄田几亩,陋室三间,便看不得这人间疾苦了?便要闭了眼、塞了耳,由着这江河日下、生民倒悬,还要跟着你们高呼盛世不成?!”
教书先生脸色发青,梗着脖子往前倾了半身,攥紧指节,声音震得茶汤晃出涟漪。
“你道我是为自己怨?我三餐不缺,寒暖有依,犯得着拍这桌子、动这肝火?我怨的是码头脚夫为半文钱折了腰、豁了命,怨的是河工被摊派剥了皮、抽了骨!前朝因河工糜费、民怨沸腾而亡,今朝不思前车之鉴,反倒变本加厉,层层盘剥!你口中的千秋功业,是拿万千民夫的白骨垒的!你眼里的盛世通商,是靠无数百姓的血泪填的!”
他一气说下去,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因愤懑红得骇人,半点不肯给商贾插话的余地,像怕一停,就被那轻飘飘的断语彻底压死。
商贾听他滔滔不止,终于把茶盏轻轻一放,像把一场闲谈收束成判词。他不再与之纠缠细枝末节,只在教书先生换气或停顿的间隙,间或抛出几句不容人驳的断语——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
“你们论这些、析这些,都没用。事不会按你们想的来。”
“没用?!”教书先生厉声截住,声音陡然高了三分,“儒门成仁取义,我辈读书人,所学何事?不就是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若都像你们这般,坐在这暖阁里,喝着热茶,看着百姓水深火热,还要说一句‘理所应当’——那才是真的没了指望!”
邻桌有人低低“啧”了一声,似是不耐,又似是叹息。商贾不接话,只等他气喘匀了,又淡淡补一句:
“我劝你们多出去走走,多和积极的人说说话。世道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你们看得太窄,越看越灰。”
教书先生仰天冷笑,一手指向窗外雾蒙蒙的码头,指尖发颤:“我没出去走?我从南走到北,从江头走到江尾!我见过河堤决口处易子而食,见过税吏上门时卖儿鬻女!你叫我和积极的人说话——什么叫积极?是和你一样,把白骨当基石,闭着眼说盛世太平?还是和那边两位一般,眼里只有女色风月,全不管人间死活?!”
那衙内与糙皮书生正低头说笑,闻言一僵,讪讪收了声。两人对视一眼,觉得既来之,总要说些什么,方不负这一场相聚。于是,那衙内道:“历朝历代,都是严控男女之事,此驭民之要术也。”
糙皮书生笑答:“衙内高见。若人人有□□□□,哪还有那许多爱意缠绵的诗篇。”
商贾却仍坐得稳,像什么都没听见,只又呷了口茶,懒懒道:
“又是新的一天。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如常。”
这话像火星落进干柴。教书先生猛地一拍桌案,碗碟哐当作响,声里带了泣血的震颤:
“什么叫什么都没发生?!那日河堤上,三个河工被淤泥卷走,尸骨无存——你说没发生?!今日码头里,两个脚夫为抢活计打得头破血流——你说没发生?!千里江道,日日都有人家破人亡,夜夜都有人哭断肝肠,这些,你都当没发生?!是的,在你们眼里,这些贱民的性命,本就如草芥一般,死伤多少,苦难多少,都碍不着你们喝茶吃面,所以便叫‘一切如常’?!这如常,是百姓的苦难如常!是豪门的盘剥如常!是这世道的不公如常!”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时语塞。
商贾这才像盖章一般,慢慢补上一句:
“你们每日说的这些,非常不合时宜。容易影响那些没主意的人,平白添些闲气。真不知你们每日担心什么。”
“不合时宜”四字一出,教书先生像是被惊雷劈中,怔了一瞬,随即整张脸涨得通红,脖颈青筋暴起:
“不合时宜?!当年累尘诗人行吟泽畔,哀民生之多艰,世人说他不合时宜;当年阁老龙公困居茅屋,叹大庇天下寒士,世人说他不合时宜——如今我不过是说了几句真话,道了几分实情,便也成了不合时宜?!什么叫合时宜?跟着你们粉饰太平,歌功颂德,便是合时宜?看着百姓受苦,闭口不言,便是合时宜?揣着明白装糊涂,同流合污、随波逐流,便是合时宜?!
我担心什么?我担心这千里江堤,溃于蚁穴!我担心这万里江山,毁于旦夕!我担心这天下苍生,再无活路!我担心我辈读书人,尽数失了风骨,没了脊梁,只知趋炎附势,阿谀奉承!
你说我添闲气?这气,不是我添的!是这世道的不公添的!是这人间的疾苦添的!是你们这些麻木不仁、唯利是图的人添的!那些没主意的人,本就活在泥里水里,我不过是叫醒他们,难道要让他们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梵僧拨珠的手停了停,低低念了一声佛,却终究没抬头。
教书先生越说越急,理智像被人当众掐断,猛地一拍桌子,怒声吼道:
“我就是一个大糊涂蛋!”
“一大早不睡觉,跟个失心疯的说这些!”
他与商贾当即大吵起来:一个咬牙切齿,一个云淡风轻。那衙内与糙皮书生在旁边偶尔插科打诨,附和教书先生一两句,但没多久又不再言语;梵僧始终低头吃面,佛珠轻响,像把满桌喧哗都当作江面上的雾气。
绮云听得心乱,胸口发闷,像坐在一张无形的网里:码头的苦潮在脚下,茶楼的断语在头顶。她忍不住看向玄熙,想从他脸上寻一句“这世道究竟怎么了”。
玄熙却只端着茶盏,眼神微沉。他忽然抬了抬眼,目光从那桌五人身上掠过,又落回窗外江雾里——他心里那根压下去的疑弦,像被这几句“如常”“不合时宜”轻轻一拨,复又绷紧了。
玄熙目光掠过茶汤,檐下立着两个人影。不近不远,正往这边望。
他心下微微一动——西厂的尾巴断了有些时日,这会子来的,是西厂的人,还是海捕的那拨?
他面上不显,又把茶盏轻轻转了半圈,像把一枚冷钉,悄悄按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