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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茶话微言藏机锋 烈日闲谈惊客梦 鹧鸪天·六 ...

  •   鹧鸪天·六善园闻变
      蝉声如雨透疏棂,暗影潜形各费营。
      一席闲谈藏鬼语,两般机栝露狐精。
      香燃尽,局难明,冰窖风传异教经。
      谁把江山作棋枰?夜深惟见月孤明。
      珋荔并非坐以待毙之人。身处这花团锦簇、步步藏锋的六善园,心中既已生疑,便不肯任其暗涌。当下暗自定策,将五人心上刻名:大辽旧部三秀女——宇文栖梧、拓跋流火、慕容千树;并两个行踪诡秘、善于拱火的内监——魏中闲、刘锦。
      珋荔暗中窥察。原以为既有勾连,私下必当往来频频。谁知暗中观望数日,竟大出意料——五人明面上全无交集,宛如五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珋荔独坐松园窗下,暗自思忖:“园中五人,行踪各异,仅凭我双目暗中缀行,难免顾此失彼。若要破局,须得一可靠之人相助。”
      思来想去,唯李娴最可托付。二人同吃同游,亲历诡异巧合,早已心有灵犀。那日,珋荔寻了个空当,悄无声息地拉住李娴,将这几日的种种疑点剥丝抽茧般一一剖明。
      李娴初闻,面露窘色,连连摆手:“此乃禁苑,岂可妄加揣测?”然珋荔细说之下,她忆起那夜水榭三人哭诉如出一辙,又念及草坪械斗前太监那两句“无心”闲言,脑中碎片霎时拼凑成图,脊背凉意陡生。
      她心知若无作为则易为人所乘,宁可先信三分,也不敢再做睁眼瞎子,遂咬牙应允。
      二人当下分派:三秀女皆待选之身,平日交集最多,珋荔自行盯梢;魏、刘二人隐于暗处,便托李娴留心。
      珋荔再三嘱咐:“切记,只看、只听,切勿打草惊蛇。”
      ……
      此后数日,清退之事接踵而至,园中不复喧嚣,唯余脚步声与点卯之声。
      初时,日日皆有秀女被教习或粗使嬷嬷引去,悄无声息,逐出红墙。面对这无声潜黜的淘汰,秀女们终日惶恐不安,幽怨与哀伤交织在各园的角落。
      至第八日,众人渐习此景,竟生出几分坦然。上头甚至连黜落懿旨也懒得宣读了。毕竟被清退的人,未必是犯了什么大错,平日里不经意的不端行止、轻浮言辞,便足已被清退。常有秀女因微瑕,点卯后即被告知落选,收牌遣出。
      至第十日,众女反倒从拘谨中渐渐想开,皆道该去者终须去,能远离此步步惊心之地,未必不是前程。此后园中竟渐复生机:水榭传诗声,空庭见舞影,甚至有结伴者荡桨湖上,西洋木球戏也重新热络。
      如此热闹数日,教习女官竟未再出一张清除名单。众人见无事,声气渐大。
      至第十三日凌晨,一阵沉闷铜锣响彻六园。各院皆接通知,近百秀女被引往高塔下议事厅。
      候于彼处者,非天家恩赐,乃一纸清退。
      总教习采安立于高阶,宣读皇后懿旨,辞藻华丽,先谢众女倾力相助,称其闺阁英秀,复勉其出园后与家族共为江山效力。
      然温情背后,实乃雷霆之逐。懿旨方落,各院嬷嬷即捧册点名,当场收牌。不容分辩,近百秀女即被分批遣出园门。
      名册中,两位将门之女赫然在列——神策军统领王沙芹侄女王破阵,魏河水师提督傅察才优侄女傅察听涛。
      近百人去后,各园廊下顿空大半,待点卯时一目了然,私下议论顿起。
      当日午后,桂园敞轩内,一场由纥骨幸儿、荒本书影做东的茶话会正在进行。原本拥挤的茶席竟空出一排绣墩,连倒茶宫女行步间也透着几分冷清。
      珋荔亦在受邀之列。她缓步入轩,目光一扫,便见宇文、慕容、拓跋三人已然列席中。
      茶话会足足两个时辰。众人天南海北闲谈,自闺阁情长,至边关战事。珋荔耳听纥骨、荒本两家来回试探,目光却多半落于宇文、慕容、拓跋三人身上。只见拓跋流火剥松子,指尖轻捻,动作不疾不徐,看似漫不经心,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席间;宇文栖梧端盏轻抿,唇只沾杯沿,却不饮茶,似待机而发;慕容千树垂眸捻帕,素帕绕指一圈又一圈,分明暗自盘算。
      言谈间,众人说起“离去”的室友,不免叹惋几声,也道几句祝愿。
      正伤感间,话锋陡然一转。
      一直默然剥松子的拓跋流火,忽似不经意地叹了口气,开口道:“诸位姐姐见多识广,你们说……今日去的这上百姐妹,真只为此间事端才出去的么?”
      此言一出,敞轩内霎时寂静无声。
      纥骨幸儿搁下茶盏,精致的脸上勾起一抹笑意,挑眉道:“怎么,拓跋妹妹,莫非还听到了什么风声不成?”
      话音方落,宇文栖梧便压低声音接道:“听闻……这次落选的人里,有好些人家,是和那牛、刘两家一般的缘由呢。”
      牛、刘两家,日前刚于朝堂获罪。此话一出,敞轩内唯余茶盖相碰之声,几柄团扇皆停于唇边,再无人动。
      座中韩知微,国子监司业之女,素来嘴快,当即掩口惊呼:“不至于吧?今日之颁旨,皇后娘娘言辞温和,还出言安抚,哪里像是家里犯了事的样子?”
      果不其然,慕容千树极自然地接道:“面上的话,谁又说得准?妹妹忘了日前被逐的神策军朱家妹子,与水师李家姐姐?再加今日王破阵、傅察听涛,皆是将门之女……这林林总总算下来,足有五六家,哪里是选秀和否的道理?”
      恰到好处的留白,令在座心思活泛者瞬间联想到朝堂诸事,敞轩内一片沉寂。
      纥骨幸儿干咳一声,硬生生转话道:“快别说这些丧气话了,瞧瞧内务府刚送来的苏锦,这颜色配夏装最是鲜亮……”
      众人松了口气,忙借机凑上去评论衣料首饰,气氛重又热络。
      半个时辰后,宇文栖梧伸手摸了摸那匹苏锦,幽幽叹道:“这料子自是极好。只可惜大辽北地织造坊受《护鼎律》所累,商路不通,许多大户都关了门。”她顿了顿,用丝帕按了按眼角,“世人终日念叨什么江山社稷、千秋伟业……可谁又真关注到咱们眼皮子底下已是进项枯竭?更有谁在乎那切身的皮肉之苦?也不知各府明年,还能不能进得起这般鲜亮的料子。”
      原本欢快的气氛,再次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荒本书影皱了皱眉,再次强转话题:“天热,不如晚些去东湖边划船纳凉?”众人纷纷附和。
      拓跋流火一边剥松子,一边状似无意地搭腔:“划船倒是雅事。只可惜傅察听涛妹妹,她本最爱去湖滨的,偏偏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遣送回家了。”
      场面第三次冷了下来。
      珋荔默然不语,耳边闲谈渐次模糊,只死死盯着宇文、慕容、拓跋三人,细细记其开口次序,揣摩其发言规律。心中暗道:果然如此!三人竟真如自己预想的节奏,一字不落地开了口。
      这三人极懂拿捏分寸:或旁敲侧击拱火,或轻描淡写转圜,全程只抛疑问引流议论,自身绝不主动下场争辩,半分把柄也不肯留。
      不多时,茶话会散,众人起身告辞。
      散去之时,珋荔快步上前,脸上堆着假意热络,眼底却藏着一丝审视,拦住宇文栖梧,装作随口问道:“姐姐这的消息可真灵通!不知平日里可否与我多多分享?”
      宇文栖梧佯作不解:“妹妹说什么呢?什么消息灵通?”
      珋荔直截了当:“就是那五六家出局的消息啊!”
      宇文栖梧眉头一皱,唇角微动,终是欲言又止。
      恰在此时,走在前面的拓跋流火脚步一顿。她并未回头,只微微偏脸,与后方慕容千树视线极快一碰。慕容千树下巴微不可察地一点。
      接此无声之信,拓跋流火立刻折返,一把拽住宇文栖梧胳膊,大声道:“哎呀,宇文姐姐,你理她作甚?这人成天稀奇古怪的,莫要沾惹了晦气!”说罢,拉着宇文栖梧匆匆离去。
      慕容千树则留后阻断,不动声色隔开珋荔视线之后,快步跟了上去。珋荔站在原地,目送三人背影,心中暗骂:哼!果然是一群歹人!
      ……
      再说李娴这边,暗访竟也有了眉目。
      连日来,李娴为盯魏中闲、刘锦,可谓煞费苦心。此二人明面上几无交集。她原以为二人夜半接头,后发觉不对——底层内监天不亮便要当差,夜里累极,哪有工夫相聚?
      推翻夜半接头之的猜测后,李娴便锁定了唯一的空当——午休!这一个时辰,是底层奴仆极少数可避开监视的闲暇。
      这日午饭后,蝉鸣如雨。李娴借口房内闷热,悄无声息在园中寻觅。至冰窖旁假山后,躲于太湖石孔洞间,透过石隙望去——外庭栏阴影下,五六个太监横七竖八靠着纳凉,刘锦与魏中闲,赫然在列!
      蝉鸣聒噪,冰窖凉意顺着假山缝隙飘来,稍稍压了些暑气。李娴缩于太湖石后,透过石隙,见庭栏下太监们或斜靠或瘫坐,手中粗瓷碗盛着凉茶,眉眼间满是放松,全然未觉暗处目光。
      李娴背靠太湖石坐下,摊开诗集于膝,慢慢剥着瓜子。若遇巡查,便只道来寻阴凉处看书,绝无破绽。
      太湖石孔洞多,声音顺着微风断断续续传来。此处背阴,众人以为午休时口风松些无妨,初只抱怨差事辛苦,话头很快便转到皇家大婚的排场上。一年长太监立刻出声制止,提醒不可僭越。众人便转而叹息命苦,你一言我一语倒苦水:便是不净身,在外头也是劳碌命;娶妻生子、谋功名的路都断了,横竖是天生的贱命,改变不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魏中闲忽也叹了口气,睁开眼,声音不大,却刚好落入每个人耳中:“诸位哥哥一口一个天生贱命,可你们想过没有——这‘贱’,到底贱在了哪里?”
      众人闻言皆静,齐齐看向他。
      魏中闲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缓缓道:“你们把贱,归在身下有缺了;可我告诉你们,世上真正的贱,不在缺根,而在得病。”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脑子里得了‘贱病’。”
      刘锦立刻在旁点头帮腔:“魏哥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咱们在宫里当差,见得多了,底下多少人,明明揣着明白,却偏装糊涂。”
      魏中闲抬眼扫过众人,语气更沉:“什么叫贱病?就是对抽在身上的鞭子、对眼皮底下的皮肉之苦麻木不仁——因懦弱,因怕死,所以逆来顺受。可一旦提起什么大辽江山社稷、千秋伟业,你们一个个又觉得与有荣焉,万分激动。近处不敢骂,远处倒甘愿替人热血;这就叫贱,活该被世代奴役!”他冷冷补上一句,“你们说自己命苦,其实是把命苦当借口。”
      刘锦趁势再补一句,语气刻意煽动:“说到底,就是怂!怕挨板子,怕掉脑袋,所以才对身边的不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主子们拿捏!”
      小凳子挠了挠头,苦着脸接道:“可咱们眼下,不还是在挨主子们的鞭子?你说,断了这毛病,眼下的苦怎么算?”
      魏中闲盯着他,冷笑一声:“你看,这话出口,还是贱病——只算眼前一鞭,不敢算一辈子。你们总说老婆、孩子、功名都没了,便觉得自己贱。可我倒觉得,正因为没了这些骨血软肋,反倒该把账算得更明白。”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锋利:“我以前也琢磨:什么是富贵人,什么是贱货?后来翻过一些书,听过几回外头‘讲理’的人论道,才知这绝不是主子们单纯骂人之语——这是他们拿来分人、拿来驯人的法子。”他顿了顿,像把话往骨缝里楔,“书里说的狠话,不过是把世道的软骨挑出来给你看。再后来,我从一本名唤《创世传奇》的奇书上,算是彻底看明白了:有些人之所以世世代代给王公贵族当牛做马,不是天生,而是因为有病不治、贱种续延。”
      听得《创世传奇》四字,几个太监都不自觉地竖起耳朵。
      魏中闲抬起两根指头,像点名似地道:“那书里有两个桥段——其一,私藏兵器,聚枪如山,号称‘百万藏枪’:有了器械,才有底气。其二,阉割贱种:将骨子里带贱性的人断了嗣。以残刑断嗣,断其贱根——这话听着狠,却是把道理剖给你看:贱病不除,贱种延嗣,只会把轮回一代代续上。”
      小顺子颤声问道:“魏哥,这阉割贱种、断子绝孙……怎么就成好事了?”
      魏中闲冷笑:“咱们断了根,便没了骨血软肋。我魏中闲今日断子绝孙,于这天下而言,何尝不是一桩贡献?世世代代给王公贵族当牛做马的轮回,到咱们这一代就该断干净。再说了,就俺这出身,生下的孩子,生来也是贱种,何苦让他来这世上遭罪?到头来不过是为奴隶主作嫁衣!”
      刘锦偏头看向众人,故意追问:“你们想想,若这世上少了这些逆来顺受、只会低头的贱种,那些王公主子们,还能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吗?”他又恰到好处地帮腔引路,“魏哥这话通透!咱们不生小奴才,主子们拿什么拿捏咱们?这不就是断了主子们的后路么?”说着偏头一笑,抛出一句,“你们说,谁让咱们只敢骂天、不敢骂近处?”
      一个一直没吭声的胖太监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凑:“那……魏哥,若是不甘心这般挨鞭子,该怎么个不甘法?”
      魏中闲正欲往深里说,余光忽瞥见远处抄手游廊上,一个穿着值夜内监服色的瘦高人影快步走过。他立刻打住话头,眼神一凛,用脚尖踢了踢石子,冷冷道:“怎么个不甘法?多长个心眼,少惹些麻烦便是。行了,时辰不早,干活去!”
      说罢,几人立刻噤声,四散而去。
      太湖石后,李娴手中诗集险些滑落。她死死捂住嘴,冷汗瞬间浸透中衣。
      ……
      是日傍晚,残阳如血。
      珋荔与李娴在房内互换所得。残阳透窗投下斑驳光影,映得二人脸色忽明忽暗。李娴身子微颤,端杯的手晃了又晃,溅出几滴茶水,眼底满是后怕;珋荔指尖攥紧桌角,指节泛白,神色冷沉,眼底的凝重几乎要溢出来。
      当李娴面色惨白地将魏中闲那番关于《创世传奇》的两大桥段,以及“江山社稷、千秋伟业”与“皮肉之苦”对立的论述复述出来时,珋荔脸色瞬间沉如浓墨,攥紧李娴的手道:“这本《创世传奇》,我曾听师兄提过,乃是朝廷严令查禁之书,坊间根本难见踪迹!一介底层内监,怎会接触到这等禁书,还能说出这般连篇的论调,定然是受过专门训练的!”
      她迅速将两处言语对照,沉声道:“白天茶话会上,宇文栖梧原话也是这般说的——‘世人总爱念叨什么江山社稷、千秋伟业,谁在乎那寻常百姓切身的皮肉之苦’……娴妹妹,你从那两个内监听来的话,与今日那三个部落秀女的言辞,除了用词稍有文野之别,内在骨架竟是如出一辙。”
      一段“千秋伟业”与“皮肉之苦”的对照,竟在短短一日之内,于两处话头里先后出现。
      李娴瞪大眼睛,拉住珋荔衣袖,声音发颤:“姐姐,你别吓我……”
      珋荔看着屋子里的斑驳光影,将这两处情状想了又想。一介底层内监与几个高门秀女,两边话语竟如此严丝合缝——这背后,必定是有人在统一口径,布下了天罗地网。
      她反握住李娴冰凉的纤手,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也希望,我猜的这一切都是假的。”欲知后事如何,且听后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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