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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竹林深处别师侄 凤阁雷霆斥教官 临江仙·竹 ...

  •   临江仙·竹林别意凤阁惊雷
      竹影筛碎檐前月,风传密语凄清。
      一声珍重隔幽明。
      去留皆不定,聚散两无情。
      凤阁深沉谁可测,雷霆忽作人惊。
      朱门玉碎似烟轻。
      朝为金屋宠,暮作远行旌。
      夜风穿过幽暗的竹林,将那点微弱的月光筛得支离破碎。这六善园的夜,连风声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憋闷与诡谲,仿佛每一片竹叶背后,都藏着窥探的眼眸。
      弘吉剌·珋荔循着那盏被人刻意挂歪的红纱宫灯,与地上那把倒伏得极有讲究的竹扫帚,一步步走入竹林深处。斑驳竹影投在青石板上,宛如鬼魅张舞的爪牙。她步伐沉稳,毫无惧色,直至看清了挡在前方的那道深紫色身影。
      嬴子楚。
      她手中那柄玉骨折扇已然合拢,身姿挺拔地立在风口处。微微扬着下巴,周身透着一股素日里惯有的孤傲与锋芒。只是此刻,在这漆黑而压抑的竹林里,那份孤傲却显得有些单薄,甚至带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萧索与落寞。
      “这地上的水痕、扫帚,还有那盏歪斜的宫灯……”珋荔站定脚步,语气平静如一泓深潭,毫无被算计或被引诱的恼怒,“是你使人布置的?”
      嬴子楚冷哼一声,将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下巴微扬,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自负:“那是自然。这六善园里耳目众多,若不费些周折,如何能避开那些巡夜的嬷嬷与高塔上的眼睛?我不过是通过那值夜太监赵羔,顺着水痕扫帚给你递了封隐秘的信儿罢了。你能寻过来,算你还不太笨。”
      听见“赵羔”二字,珋荔微微蹙眉。这名字对她而言全然陌生,她只当是值夜处某个寻常的当差内侍,并未往深处去想,转瞬便抛诸脑后。
      竹叶沙沙作响。嬴子楚看着眼前这个始终不惊不喜的女子,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良久,她才深吸一口气,敛去了方才的锋芒,低声吐出一句干脆利落的话:“我这几日便走。”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这句话极快,像是在极力掩饰着某种失落的情绪,又像钝刀子般在夜色中划开一道突兀的口子。
      珋荔闻言,眸光在月色下微微一闪,眼中掠过一丝错愕,脱口而出:“这么快?”
      她原以为,以嬴子楚那般张扬要强的性子,定会在这六善园里斗个天翻地覆,不争到你死我活誓不罢休。谁曾想,这才入园没几日,她竟生了退意,或是……已敏锐预感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残酷结局。
      听见珋荔说的这三个字,嬴子楚的声调陡然拔高了半分,带着一丝刺人的锐气:“你也觉得快吗?”
      她死死盯着珋荔那张平静的面容,目光中带着几分被戳中痛处的委屈,又似在怨怼眼前之人的冷漠,仿佛要从珋荔脸上找出一丝“庆幸少了个对手”的嘲弄破绽。
      珋荔心下一顿,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话语中那层带刺的防御,立时明白她误会了,忙温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甄选才刚开始……”
      风过竹梢,更添几分凄清。
      嬴子楚死死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眼底只有清澈与坦然,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那股凌厉的气势瞬间溃散。她移开目光,看向那无边的竹林。她知道,这园子里一切的钩心斗角、门第倾轧,眼前的弘吉剌·珋荔,根本满不在意,总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嬴子楚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复杂的情绪强压下去,声音变得有些缥缈,喃喃道:“算了……你有空多去看看你师父。叔爷爷知道你来了京城,常念叨着你。
      珋荔静静地听着,心头微颤。那一声“叔爷爷”,牵扯出多少江湖与庙堂的隐秘旧事。在这冰冷残酷的皇家园林里,这层隐秘的关系,也成了两人之间唯一能透出点温度的羁绊。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满心不甘却要故作洒脱的女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唯有默然。
      见珋荔又是这副沉默寡言、油盐不进的模样,嬴子楚心中的那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她猛地转过头,眉宇间染上怒意,有些恼道:“你就没什么与我说的吗?
      ”我……”珋荔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发现什么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多余。
      “算了,受不了你这性子!”嬴子楚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似是彻底放弃了从这块“闷葫芦”嘴里听到什么掏心窝的话。她将折扇往腰间一插,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透着一丝警告的意味:“对了,小心那个采安。”
      珋荔心念电转,立时捕捉到了这个名字背后的分量,微微挑眉:“采家的?”
      “是。”嬴子楚冷冷地答道,目光中透着一丝深深的厌恶与忌惮。她似乎对那张隐藏在总教习面具后的权力大网感到恶心,再不愿多言半字,“我去了,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毫不留恋地转过身,深紫色裙摆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抬腿便要向着来时的黑暗中去。
      “谢谢师侄,你也顺遂。”珋荔对着那道决绝的背影,声音温和而郑重地唤了一声。
      听见“师侄”二字,嬴子楚的身形猛地一僵。她霍然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回珋荔面前,高高扬起手,一副恨铁不成钢、气急败坏要打她的模样:“你……”
      珋荔站在原地,不躲不闪,只一双清澈的眸子静静地注视她。那眼神里没有惧意,只有如水般的包容与了然。
      嬴子楚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终究还是没能落下去。她狠狠一甩袖子,眼眶却在夜色中微微发红。
      珋荔笑了笑,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却极真诚的笑意,轻声道:“有缘自会相见。”
      嬴子楚咬了咬唇,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再未发一言,转身如一只孤鸿,没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竹林里重归平静,只余下夏虫低吟,与远处湖水拍岸传来的微响。
      珋荔独自往回走脚步很慢,脑海中却将这几日发生的一切迅速而冷酷地剥丝抽茧,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极长。
      采安。她反复在心底咀嚼着这个名字。大辽朝堂之上,凡采姓者,必为首辅大人之亲族!难怪……难怪那位总教习女官,总是面沉如水、沉默寡言,给人一种不怒自威,却将一切生杀大权握在手中的窒息压迫感。
      珋荔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院墙,落在那座高耸入云的瞭望塔上。塔顶的铜镜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那里是整个六善园的“天眼”,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言行,最终都会汇聚到那座塔里,落入采安手中,化作决定秀女命运的朱批。
      这高墙之内,绝非一场单纯的选秀。
      珋荔的眉头越蹙越紧。她回想起今日水榭中的那场连歌诗会。宇文栖梧、拓跋流火、慕容千树——这三位来自大辽传统部落的秀女,她们的表现太过出奇。那种凄楚,那种哀怨,还有她们抛出的话头、接话的时机、擦拭眼泪的动作,都出奇地一致!
      那似乎不是临场感怀,倒像是早有默契的呼应。三人配合得如此严丝合缝,绝非偶然。
      再联想到那日午后的风波。那个推冰车的太监,那个提食盒分瓜果的太监——正是他们看似无意的几句闲言碎语,几下看似寻常的动作,精准无比地挑起了温迪罕灼华与素和冷翠的熊熊战火。
      一条环环相扣的链条,在她脑海中逐渐浮现。她顺着这根链条,迅速锁定了几个极度可疑的群体:那个推冰车的内侍、提食盒的杂役、三名部落秀女背后的联络线……这一干人等,分工明确,彼此掩护,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刻意撕裂着这些世家贵女间本就脆弱的表面和平。
      这些人借着诗会推波助澜,将众贵女的心绪引向对《护鼎律》的怨怼、对大辽经济凋敝的愤怒。
      来京城之前,师兄曾千万般严厉地嘱咐过她:当下大辽时局波诡云谲,有反贼专行渗透之事,无孔不入,切记谨言慎行,莫要被卷入其中。
      看来,师兄所言非虚。只是……这一切来得也太快了些。
      珋荔停下脚步,仰面承接一缕清冷的月光。此刻只觉喉头发紧,指尖泛起一阵彻骨的冰凉。那些人,真的就只是图谋颠覆的乱党反贼吗?还是说,这背后其实交织着朝堂上更为残酷的斗争?
      一时之间,她还想不明白这层层迷雾之后的真凶。既然想不明白,便索性不再去想。她紧了紧衣襟,加快脚步,回到松园。
      厢房内,几位同住的秀女早已歇下,只留一盏昏暗的地灯。珋荔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微笑着和几位尚未睡下的姊妹打了声招呼,接着和衣在自己榻上躺下,强迫自己阖上眼睛,将所有的惊疑与猜测,深深压入心底。
      ……
      六善园中的日子,其实方才过去数日,可这短短的几天,在众人心中已如漫长的炼狱般熬人。
      这一日,皇宫深处,翊坤宫。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瑞脑香炉沉缓地喷吐着香雾,将殿宇烘托得愈发庄严肃穆。当今皇后叶赫那拉氏端坐于赤金九凤宝座之上,身着正红云锦凤袍,头戴九翠钿子。她眼眸微垂,手中缓缓拨弄着一串水头极足的翡翠十八子,听着阶下之人的汇报。
      跪在下方的,正是那位在六善园的总教习女官——采安。
      采安双手捧着厚厚的册录,神态恭敬至极。这是她每隔数日便要进行的例行考校奏报,最终决定着园中秀女的去留。
      “……回禀娘娘,前几日夜里虽有狂风骤雨,然臣等巡查甚严,点卯之时,六园秀女皆在房中安寝,并无一人擅自离苑,亦无异常。采安的声音平板无波。她呈报得极有底气,因其确信瞭望塔上送来的记录便是如此。却不知,残荷亭里那夜本该留下的饮宴印记,竟似被鬼魅抹去一般,寻不着半点端倪。该留痕处连一丝气味都不剩,任谁去,也只落得个无从查验的干净。”
      “只是……”采安话锋一转,语气中适时地带上了一丝痛心疾首的严厉,“白日里在湖滨草坪,那前尚书令孙女温迪罕·灼华,与鸿胪寺少卿之女素和·冷翠,二人竟因几句口角便大打出手!不仅撕扯叫骂,状如市井泼妇,那灼华甚至还挥舞清扫草坪的铁木扫帚,险些酿成流血惨剧!此等悍勇泼辣之行径,实在有违闺阁德容,更不配入选皇家,侍奉天恩!”
      皇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翡翠珠子在指尖轻轻一碰,发出一声脆响,淡淡道:“两个不知体统的蠢物,留着也是败坏皇家宫廷风气。即刻革除名籍,遣送出园。”
      “臣遵旨。”采安叩首,随后缓缓直起身子,翻开了名册的另一页。她仍在低垂的眼眸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娘娘,此外,还有一事。那嬴家,嬴子楚……”
      皇后的手指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帘,静静地注视着阶下的采安。
      采安被那毫无波澜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却还是稳住了心神,硬着头皮继续禀道:“这嬴子楚自入园第一天起,便行事乖张,孤傲不群。她不仅对教习嬷嬷的规矩训导置若罔闻、屡教不改,更是在那日湖滨石矶旁,公然与伊尔根觉罗·慕青针锋相对,言辞尖刻,跋扈至极。臣以为,此女心性桀骜不驯,全无女子温婉之德,若留于园中,恐日后生出事端,乱了皇家的规矩……”
      采安字字句句,皆是冲着将嬴子楚逐出六善园。她甚至将这几日里嬴子楚那些微不足道的孤傲之举,无限放大,誓要罗织成一张不可饶恕的大网,而对伊尔根觉罗·慕青的行径,却只字不提。
      只是,皇后静静地听完后,嘴角却忽地勾起一抹极冷极厉的弧度。
      她岂会不知这园子里的弯弯绕绕?她不仅知道园中事,更清楚各大家族的盘根错节。至于采家的手伸得有多长,她心里明镜一般。
      “采安啊!”皇后缓缓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绝顶威压,“你方才说,嬴子楚与那伊尔根觉罗·慕青针锋相对。怎地,那慕青便是个安分守己的纯臣之女了?”
      采安一愣,额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身子不由自主地矮了下去:“娘娘,慕青她……”
      “行了!”皇后不耐烦地打断了她,将手中翡翠十八子重重拍在凤案上。“啪!”的一声脆响,犹如在死寂的大殿中抽出一记响亮的耳光,吓得殿内侍奉的宫女太监齐齐跪倒,大气也不敢出。
      “慕青那点心思,本宫岂能不知?”皇后凤目含威,死死盯着采安,声音陡然转厉,“她当众讥讽嬴家门庭,蓄意挑起事端——慕青也是一路货色!你既要拿规矩说事,要处理,那便一并处理!如今单单挑出嬴子楚来百般贬低,却对那慕青百般遮掩……”
      皇后猛地站起身来,指着跪伏在地的采安,怒斥声如九天惊雷,在翊坤宫内轰然炸响:“采大人!你倒是给本宫说清楚!如今是你采家在这儿挑媳妇呢,还是我大辽皇家在纳妃?!”
      采安的三魂七魄险些被这一嗓子震出窍!她偏袒慕青、打压嬴子楚的私心算计,在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面前,简直如同透明的宣纸,被一指头戳得稀烂!
      “奴才该死!奴才万死!”采安吓得浑身抖若筛糠,伏在金砖上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散乱下来,“娘娘息怒!娘娘明鉴!自然是……自然是皇家纳妃!奴才绝无私心。”
      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采安,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不屑。她冷冷地俯视着这个六善园里的总教习,过了许久——直到采安的额头已磕出血迹——她才缓缓坐回宝座。
      “起来吧。”皇后的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雷霆之怒根本不曾有过一般,“你也算是宫里的老人了,这阵子在园子里管教那些千金小姐,也是辛苦。”
      采安如蒙大赦,颤巍巍爬起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中衣上:“谢娘娘体恤……为皇家效力,奴才万死不辞。”
      就在采安弓着身子准备告退时,皇后又缓缓开了口,手指重新拨弄起那串翡翠十八子,语气漫不经心,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冷硬:“对了,既然要清人,把那两犯事家的秀女,也一并除了罢。”
      采安心头一凛,不由抬眼望向一旁的萧綦。萧綦何等聪明,立时会意,忙躬身道:“娘娘明鉴,李察准的侄女李清昭,与朱亥屏的小妹朱丹砂……此二人,无论园中表现如何,只这家世不净一条,便是断不能留了。”
      皇后只点了点头,不置一词。
      采安哪里还敢有半个“不”字,哪怕都还不知道这两家到底犯了什么事,此刻也只能连声应下:“奴才遵旨,这便回去将李氏与朱氏一并革除名籍,遣送出园!”
      “退下罢。继续加把劲办差。记住,本宫的眼睛容不得沙子。”皇后挥了挥手。
      采安连连叩谢,弓着身子,倒退着出了翊坤宫。直至走出大殿,被外面的热风一吹,她才惊觉自己的双腿软得几乎迈不开步子,只能扶着汉白玉栏杆大口喘息。
      翊坤宫内,重归沉寂。香炉里的香雾笔直地向上升腾。
      过了不久,一直侍立在旁的太监首领萧綦,他弓着身子,像一只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凑到皇后宝座前,压低了声音,极尽谄媚地进言道:“娘娘,这位采教习,可是首辅大人的……”
      他话未说完,皇后已微微抬起那只戴着赤金护甲的玉手,止住了他。
      皇后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凤座扶手,眼底闪过一丝深沉如渊的杀机。“她再如此行事……”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透着彻骨的寒意,“你再物色一人。这总教习的位置,有的是人想坐。”
      萧綦闻言,心头大震,随即便是一阵难以掩饰的狂喜涌上心头。他立刻深深弯下腰去,声音里透着无比的恭敬与兴奋:“奴才遵旨!”
      ……
      次日清晨,一阵阵整齐而冷酷的甲胄碰撞声,与一通急促杂沓的脚步,骤然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大批面无表情的粗使嬷嬷与太监,在带刀侍卫的扈从下,手捧盖有凤印的黜落懿旨,如狼似虎地分头扑向各个院落。清晨的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令人窒息的杀气。
      紧接着,各园便传来了令人心惊的动静。
      前尚书令孙女温迪罕·灼华,与鸿胪寺少卿之女素和·冷翠,在房中尚未曾梳洗,便被闯入的太监当场宣读了黜落懿旨——不顾闺阁体统,肆意械斗,状如泼妇,即刻革除名籍!两名平日里娇生惯养的贵女面色惨白,犹自想要尖叫分辩,却被几名粗使嬷嬷死死按住,粗暴地扯下腰间玉牌,不顾她俩挣扎,将两人连拖带拽地拉出了院门。
      另一边,李清昭与朱丹砂的房门,也被挨个的粗暴推开。传旨太监尖着嗓子,宣读了她们自恃武艺、妄动干戈、扰乱清净的罪状,同样勒令两人即刻出园。
      这一下,惊动了同院不少秀女。若说灼华与冷翠的结局是她俩咎由自取,那李清昭与朱丹砂的黜落,便如一枚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胸口。仅仅因上前阻拦时动了武,便要被扫地出门?这六善园的规矩,竟严苛到了这般不近人情的地步!再说了,有朱丹砂什么事!
      此刻,朱丹砂柳眉倒竖,满脸的不服与愤怒,刚要踏前一步理论,却被身旁李清昭一把按住手腕。
      李清昭静静地看了一眼狐假虎威的太监,又环视了一圈这犹如巨大囚笼般的六善园。她没有愤怒,没有失态,只淡淡地笑了一声:
      “丹砂,莫要争了。这金丝笼子,本就困不住九天之上的鹰隼。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李清昭从容解下腰间玉牌,只随手掷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她拉着朱丹砂,腰背挺得笔直,在大批侍卫“押送”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扇大门。
      然而,这场雷霆扫荡并未停止。
      最为惨烈的,莫过于伊尔根觉罗·慕青。当太监带着侍卫踏入她所在的房间,冷酷宣读她屡屡针锋相对、蓄意挑事、全无温婉之德,奉皇后懿旨即刻革除名籍时,这位心高气傲的嫡女如遭雷击。
      “不!这不可能!”慕青尖叫出声,原本高高在上的傲气瞬间土崩瓦解。她花容失色地跪倒在地,冲着传旨太监凄厉哭喊,“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我伊尔根觉罗家世代忠良,我是来侍奉皇家的,我怎会……”
      “放肆!娘娘懿旨,岂容你在此喧哗质问!”太监厉声喝断了她,一挥手,几名粗使嬷嬷立刻上前,如对待先前罪女一般,毫不留情地扯下慕青腰间玉牌,架起她瘫软的身子向外拖去。那凄厉的哭喊声回荡在环形巷道上空,听得各园秀女毛骨悚然。
      相比于慕青的崩溃与狼狈,这边的嬴子楚却显得异常平静。她似早料到会有这一刻,连衣裳都已穿戴整齐。她冷眼听完太监的宣读,嘴角勾起一抹夹杂着嘲讽与释然的淡笑。她没有等嬷嬷动手,自己解下玉牌,轻轻放在太监递来的托盘里,随后转过身,挺直脊背,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此时,隔壁松园的弘吉剌·珋荔听得外头动静,正披着外衣推开房门,恰好迎面撞见被侍卫“请”出来的嬴子楚。
      珋荔心头猛地一震,眼中难掩惊诧之色。她昨夜才在竹林听嬴子楚说“这几日便走”,可她万万不曾想到,这“几日”竟短到只有一夜!次日一早,那黜落的懿旨便如催命符般降临。那张隐在幕后的权力大网,收网的速度竟快得如此令人咋舌。
      两人的目光在错身之际交汇了一瞬。没有言语,没有留恋,只有昨夜竹林中那句“有缘自会相见”在无声地回荡。珋荔静静地站在门檐下,看着嬴子楚那深紫色的背影,决绝地消失在巷道尽头。
      短短半个时辰,六名出身显赫、才貌双全的贵女,便如草芥般被这六善园无情地分头扫地出门。
      这场毫无征兆的雷霆清洗,彻底吓破了各园秀女的胆魄。一扇扇房门只敢虚掩一条细缝,一张张涂着厚厚脂粉的脸庞,从门缝后透出难以掩饰的苍白与惶恐。有人捂着嘴在榻上小声啜泣,有人双腿发软站立不稳。平日里那些攀比门第、争奇斗艳的声息,此刻连一丝都寻不见。整个六善园,噤若寒蝉,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森严与防备。
      珋荔抬头看了看中央那高耸入云的瞭望塔。总教习采安虽未露面,但那冰冷的双手,却已死死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昨夜竹林里的对话,水榭中的悲歌,以及今晨这场快刀斩乱麻的扫荡……此刻平静的六善园,实则每一块青石板下,都涌动着足以绞杀一切的暗流。而她,不过是这风暴中心,一粒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的微尘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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