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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暗殿惊言揭鬼局 罗府清宴寄温柔 鹧鸪天・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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鹧鸪天・暗局初显
星夜封章叩禁扉,铁马惊尘震紫微。
暗殿密言藏鬼蜮,高堂清宴锁愁眉。
情未已,事多违,一瓯温汤寄寸晖。
茫茫宦海迷津处,唯有初心与愿违。
承恩殿偏阁内,窗棂敞开,夜色如墨。帘外闷热如笼,然皇子开垌独坐沉香木大案后,借着一盏孤灯,手中死死攥着一份西厂八百里加急密奏,指节攥得几欲透骨,竟觉那夜风中的燥意远不及心头焦灼。
案几旁,烛火噼啪爆出一朵灯花,映照着一只随信送来的黑漆小匣,匣盖大开,里面有一枚铅弹,是从丹口一株老树干里剜出来的,弹身焦痕犹在,煞气逼人。
“两拨人……”开垌喃喃念着,声音听不出喜怒,可那话里透出的寒意,却似让殿中立时结冰。
密奏是西厂副都指挥使石重亲笔所书,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就,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惊恐与狼狈:
“……微臣奉命与世子布局,追踪曾祥富至丹口花船。正欲动手,忽有蒙面死士杀出截击。两相缠斗间,斜刺里又杀出一伙贼人,自号‘残灯教’。二十余人,手段诡谲,绝非大辽路数……”
开垌的目光死死定格在关于交战细节的描述上,瞳孔微微收缩。
“……贼人火器甚邪。非单发鸟铳,竟是一息六发!彼等分两行轮替。前一行十人立定,举枪便射,间隙不过瞬息,但闻‘砰砰’连珠,其声如爆豆裂帛;顷刻弹尽,则齐齐蹲下装填。后一行十人随即补上,又是六发连射!弹雨如铁壁推墙。臣等与蒙面死士两方,皆遭其屠戮——死士一伙先被尽数歼灭,微臣麾下好手亦多眉心中弹,立时毙命。”
“一息六发,两行轮换,竟似无隙缝……”
开垌猛地将密报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这便是西厂平日自诩的‘装备精良’?人家都打出‘铁雨墙’了,咱们的人还拿着烧火棍捅通条!若非对方无心恋战,且那枪装填颇费工夫,给了喘息之机,石重的这颗脑袋,怕是早留在丹口喂了鱼!”
他又拿起匣中那枚弹丸。非是寻常大辽所用的圆形铅丸,而是微微带着锥度,弹身侧面,竟有几道极深的螺旋勒痕。
开垌心下骇然。这东西,全然超出了他对兵械的认知。如今大辽,便是最精锐的神机营,使的也还是老旧的滑膛枪。而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残灯教”,竟已掌握了线膛与转轮连发的神技!
及至密奏末尾,更是让开垌心头沉了又沉:
“……现场干净得骇人。贼人撤退极有章法,早有马车接应,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未留一张定装纸筒,亦不见半□□残渣,似是用了油脂封口,燃得干干净净。曾祥富于乱军之中,被贼人赠马放走,微臣……追之不及,伏惟殿下治罪。”
“不仅装备碾压于人,连行事都如此滴水不漏!”
开垌颓然倒在椅背上,长叹一声:“这大辽形势,我竟是越来越看不清了。”
他与炳钰算尽机关,布下天罗地网,只想擒住曾祥富这个“活口”撬动大案。谁承想,网撒下去了,却捞上来一条名为“残灯教”的巨鳌,不仅咬破了网,竟还把饵也给从容放跑了。
一直垂手立在角落的贴身太监村哥,见皇子满面愁容,便轻手轻脚地上前,换了一盏热茶。
“殿下,您也别太烦心了。”村哥小心翼翼地觑着开垌脸色,“这事儿透着邪性,也不全是下面人办事不力。那火器……只怕是大有来头。”
开垌揉着眉心,沉默半晌,忽然开口道:“村哥,你说这两拨人,究竟什么来路?”
村哥一愣:“殿下是说……那蒙面死士和残灯教?”
“嗯。”开垌目光微眯,指尖叩着桌面,沉吟片刻,“第一拨蒙面死士,趁着石重他们动手时杀出,显然是想抢在朝廷之前灭口曾祥富——”
他顿了顿,脑中闪过此前那两个俘虏的供词,又想起墨墨那日奉告的种种细节,眸光愈发沉冷:“便是此前勾结光明天国行刺孤的那伙人了。这些日子咱们苦苦追查,寻证人、找证据,要揪出来的,不就是他们与大辽朝中那些奸贼的勾当么?”
他语气愈发凛冽:“可第二拨残灯教,却偏偏在此时杀出,击退死士,又把曾祥富放走——他们不是来灭口的,倒像是来护着他的。怪哉!……”
村哥若有所思:“殿下的意思是……残灯教是来救人的?”
“救,却又不带走,只赠马放行。”开垌冷笑一声,“这便有意思了——他们既要保曾祥富活命,又不致他落在朝廷手里。究竟是什么人,要这般护着他?若说是同党,为何不直接接走?若说是对头,为何不索性杀了?”
村哥挠挠头:“这……奴才愚钝,实在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对了。”开垌长叹一声,眼中寒光一闪,“这背后水太深。残灯教行事如此诡秘,火器又如此精良,绝非寻常江湖草莽。他们与曾祥富到底是什么关系?”
正说着,村哥眼珠转了转,凑前半步,压低声音道:“殿下,其实……这事儿,未必无线索。奴才听闻,前些日夜里,圣上在‘暗殿’……秘密召见了几位大人。”
“暗殿?”开垌目光一凝。那是父皇处理最机密事务的所在,平日里连只飞鸟都进不去。“都见了谁?”
村哥缩了缩脖子:“奴才哪敢细打听。不过……恍惚间瞥见,有厂卫的几位督公,还有……尚方司的罗森博格大人。”
“舅舅?”开垌一怔。罗森博格乃尚方司司正,掌工械院,是父皇最倚重的兵器大家。召见厂卫是为了查案,召见舅舅……莫非也与火器有关?
“他们说了什么?”开垌追问。
村哥面露难色,扑通一声跪倒:“殿下,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奴才……”
“少啰嗦!”开垌脸色一沉,盯着他,“你忘了?上回父皇亲口特准,只要是你知道的,孤问了,你便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是父皇的金口玉言,你敢抗旨?”
村哥一听这话,只得苦着脸道:“哎哟!我的殿下诶,奴才说就是了。那晚……奴才在外间值夜,隐约听见仿佛……跟‘明教’有关。还提到了什么军资流向,什么火器……”
“明教……火器……”开垌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脑海中那张破碎的拼图,似乎隐隐连上了一角。
次日清晨,翊坤宫中。
一家人围坐在紫檀圆桌旁用早膳。座上除了皇帝欲炘、皇后阿撒,还有皇子开垌,与那深得圣宠的南圣公主。
桌上摆满了精致细点,奶皮饽饽、水晶凉糕、燕窝鸭丝粥……,如此种种却遮不住开垌那张心事沉沉的脸。
“垌儿,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制的凉糕。”皇后阿撒夹了一块放进开垌碗里,嘴里却不停,“眼瞅着选秀就要过半了,册封大典的礼服样子,昨儿个礼部也送来了。你倒是上上心!这可是你一辈子的大事。”
开垌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糕点,意兴阑珊:“母后做主便是,儿臣没意见。”
一旁的南圣公主瞧出哥哥神色不对,狡黠地眨了眨眼,凑过来笑道:“哥,这一大早的就拉着一张脸,是昨晚没睡好?还是在想,那未来的嫂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开垌无奈地看了妹妹一眼,勉强笑道:“别闹。一妃和又渟,你不是天天能见到?”
南圣公主咬着筷子,眼波流转,意味深长地道:“那是明面上摆着的两个。可我听说……这回选秀,不是还有咱们‘不知道’的么?”
此语所指,乃是上回选秀定下数位妃嫔之事。
开垌心头微怒,正要责难,门外太监传报:“周王府郡君求见公主。”
南圣一听玩伴来了,立刻扔下筷子:“父皇母后,我吃饱了!找姐姐玩去啦!”说着,便如一只花蝴蝶般飞了出去。
殿内只剩帝后与皇子三人。
开垌深吸一口气,决意不再绕弯子。他放下筷子,看着正慢条斯理喝粥的皇帝,开门见山道:“父皇,儿臣听闻,前几日夜里,您在暗殿召见了舅舅和厂卫的大人们?可是……查到了什么与明教有关的要紧事?”
“噗——”皇帝险些一口粥喷将出来。他忙放下碗,咳了片刻,佯怒地瞪了一眼旁边的虚空,“好个村哥!嘴是越来越没把门了!朕的暗殿,他也敢去听壁脚?”
“父皇,”开垌立刻回护,“您说过,儿臣身为皇子,有些事有权知道。这可是您的金口玉言。”
皇帝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躬身侍立的萧景,挤眉弄眼地使了个眼色。萧景却把头埋得极低,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完全一副“奴才什么都没听见”的死样。
这时候,还得是亲娘解围。
皇后阿撒放下汤匙,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嗔怪地看了皇帝一眼,又转向开垌,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也莫要逼你父皇。咱们终究是一家人骨肉,他不和你说自然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说到这,皇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你也莫要埋怨你舅舅。听说那‘曾祥富案’里,冒出一伙人来,用的火器邪门得紧?本宫听你父皇说,那枪打得又远又准,还是连珠发的。哎……你舅舅平日里没少夸口,说自己如何钻研,折腾了这几年,也就这点能耐,竟连此等利器也造它不出。”
开垌心中一震。
母后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出现了这等邪乎火器,这种昨夜才传回的绝密,她都了如指掌。看来厂卫的消息是第一时间报给了父皇,而父皇转头便在了枕边告诉了母后。
“母后教训得是。”开垌顺着话头,目光炯炯看向皇帝,“既然出现了这等能动摇大辽根本的火器,又牵扯上‘明教倒卖军资’的传闻……父皇,您是不是该给儿臣解解惑?”
皇帝被儿子这逼视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生性疏懒,最不耐复述那些复杂的案情细节。心想:朕昨儿得了个紫檀木的巧工锁,还没解开呢!他把粥碗一推,便伸了个懒腰:“哎呀……萧景!”
“奴才在。”
“那晚你也在场,这事儿你最清楚。你便将那晚朕与诸位大人的谈话,原原本本说给开垌听听。”说完,皇帝起身,如卸下千斤重担般,背着手,悠悠地踱了出去,“朕去趟书房,你们聊,你们聊。”
送走了皇帝,萧景这才直起腰,苦笑着向开垌和盘托出:“殿下,确实如此这般......”
从翊坤宫出来,开垌步子极快。
线索已然清晰:舅舅罗森博格,既是兵器大家,又是尚方司司正,他对那新型火器的了解,必在任何人之上。况且,父皇既已令他介入“明教军资案”,他手中必定握着更多不为人知的底细。
“村哥!”开垌边走边吩咐,“去,传炳钰进宫。让他随孤去舅舅府上走一遭。”
村哥一溜小跑跟在后面,听到这个名字,脚下打了个绊,面露难色:“殿下……传世子爷?这……去国舅爷大人府上,带他一同去么?”
“自然要去。舅舅那里是关键。”
“可是殿下……”村哥苦着脸,“您也知道,咱们世子爷跟叶赫那拉家……尤其是跟那位舒念小姐,先前有过那么一段‘旧事’。两家为这事闹得怪尴尬的,世子爷平日躲都躲不及,只怕他……不大乐意去吧?”
开垌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觑了村哥一眼:“他不愿意去?孤如今深居宫中,行动不便!这一路查下来,哪回不是他在外头跑腿布置?没了他,我去了舅舅家也问不到点子上!不管他愿不愿意,这是孤的旨意!让他必得来!”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村哥吓得一激灵,领命飞奔而去。
炳钰接到这份口谕时,整个人如遭雷劈。他在一步步挪到晋王府庭院中,望着那棵老槐树,嘴里像吞了一斤黄连。去叶赫那拉家?去见那个他最不敢见的人!
然皇命难违。
傍晚时分,御前暗卫已先行清道,便衣亲军散于处街巷。诸事妥帖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方自皇宫偏门悄然驶出。开垌一身便服,炳钰坐于他对面,面色沉郁,如赴刑场。
开垌见他如此,又不忘宽慰一句:“都这些年了,你还放不下?”
炳钰把脸一扭,故意唬着脸道:“哪有!与我何干!”
开垌看他这般模样,只是摇头不语。
罗森博格府邸,此刻灯火通明。
早已得了信的罗森博格,率阖府家眷在正厅恭候。
开垌与炳钰方踏入厅门,罗森博格便领着夫人耶律星垂野并一位少女,以及府内一众亲眷,齐齐躬身行礼:“臣罗森博格,恭迎殿下。见过世子爷。”
开垌忙虚扶一把,笑道:“舅舅何必多礼,都是自家人,快请起。”
罗森博格身材魁梧,留着两撇修得齐整的髭须,眉宇间不似寻常官员那般端着架子,反倒透着几分匠作行当里的审慎,与久居工坊沾染的一身烟火气。他身后,站着一位容色清冷绝俗的少女。
那少女低垂着头,着一身淡青色旗装,身姿纤细,亭亭而立,宛如月下初绽的白莲,然那股自骨子里透出的清冷,却让整个厅堂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她便是罗森博格的嫡女——叶赫那拉·舒念。
炳钰亦与众人见了礼,便退至开垌身后,身子僵得像块石头。他的目光触到那抹青影的瞬间,如被烈火灼了一下,慌忙移开,死死盯着脚下的地砖。
舒念似有所感,微微抬起头。那是一张极秀丽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只是那双眼眸里,此刻却压抑着翻涌的惊涛。她望了炳钰一眼,仅此一眼,她便迅速垂下眼帘,只余下手指紧紧绞着锦帕,指尖都泛了白。
这段“旧事”,是两家心照不宣的隐痛。
舒念心悦炳钰,两家父母皆知,舒念甚至不顾女儿家的矜持,险些就让父亲去提亲了。偏晋王府位极人臣,为避嫌,历代立下家规“不与勋贵联姻”。这门亲事,尚未摆到台面上,便被无声无息地掐灭了。
更残忍的是,礼部近日送来的册牒草样上,已赫然填上了舒念的名字。
因她的姑母是当今皇后,为给大辽与天启的联姻做足体面,她已被内定许配给天启皇子,特封为“和亲公主”。
只待开垌大婚之后,那枚象征命运终结的钤印一盖,她便要远嫁异国,此生再无归期。
晚宴便在这样一种尴尬的氛围中开始了。
既是家宴,庶出子女皆已回避,只罗森博格夫妇并嫡女舒念作陪。舒念尚有两位同胞兄长,皆外出历练未归,故不得与会。
席间,开垌与舅舅、舅母寒暄,气氛尚算融洽。唯独炳钰与舒念之间,仿佛横亘着一道无形的冰墙。两人从头至尾无半字交谈,便是目光偶遇,也如惊弓之鸟般匆匆避开。炳钰只低头猛灌酒,舒念则矻矻地夹着面前的菜,食而不知其味。
酒过三巡,罗森博格放下酒杯,看了一眼有些心不在焉的开垌,笑道:“殿下今夜过府,只怕不单是为了来看望臣吧?不如去书房一叙?”
书房内,茶香袅袅。
门一关上,罗森博格那大匠本色便露了出来。他大咧咧往椅上一坐,听开垌说完来意,脸上并无多少惊诧,反倒透着一股“果然如此”的从容。
“殿下问的那批军资,臣的确在查。”罗森博格摩挲着手上的扳指,眉头微蹙,“数额不小的一批军需,被朝中蛀虫勾结明教‘政教派’——便是那自称‘光明天国’的私吞倒卖了。臣追查多时,已有些眉目。魏河水师那边,去岁请领、报损的弩机火器,有数笔账目与兵部回执对不上,臣正疑心他们暗里做了手脚。”
开垌闻言点头:“舅舅的意思是,刺杀案与此事有关?”
“有关无关,现在还不好说。”他顿了顿,摆摆手,那副“术业有专攻”的神气又露出来:“臣是吃器械饭的,查账追赃还凑合,破案拿人的事,还得靠赫连督公他们。”
虽对案子本身不甚热心,但看着开垌紧锁的眉头,罗森博格还是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不过开垌啊,舅舅还是得嘱咐你一句。这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查案归查案,别一味冲在前头,也不要过分急躁。你娘昨儿还传话来,让我多看顾你一些。”
见舅舅对这话头意兴阑珊,一直沉默的炳钰忽地开了口。
“舅爷,”炳钰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却极具条理,“曾祥富案里冒出的那个‘残灯教’,他们所用的火器,非同小可。只怕尚方司也造它不出。”
罗森博格眉眼一动:“哦?如何个非同小可?”
炳钰深吸一口气,便从他已看过的那封密奏说起,将那火器如何厉害、贼人如何进退一一细说道出:“那枪,全长约四尺半,用的并非咱们那种通条填装之法。它有膛线!而且是……六孔转轮供弹!石重亲眼所见,他们分两行轮替。前一行站立,只听‘砰砰砰’一气打完转轮中六发弹丸,便立时下蹲后撤装填;后一行瞬间补上,又是六发连射!那般弹雨密度,竟无半点间隙!”
“什么?!”
罗森博格霍然站起,脸上的漫不经心一扫而光,换上的是极度的震惊与狂热。他大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一边画一边问:“线膛?六孔转轮?你是说,不必每次填装火药,只消一转便能再发?”
“千真万确。匣中那枚弹丸,弹身有明显膛线勒痕。且现场极是干净,不见任何散落的定装纸筒或火药残渣,显见他们是用了油脂封口、燃烧殆尽的定装弹。”
罗森博格看着纸上草草绘就的结构图,倒吸一口凉气,开垌在旁听着,也不由得眉头紧锁。
罗森博格喃喃道:“这不可能……尚方司工械院那帮老学究,为解枪管散热与转轮闭气之难,头发都熬白了也没能攻克。此等技术瓶颈,大辽境内,眼下绝无人能破!”
他猛地抬头,眼中寒光闪烁:“这伙人背后,必有一个庞大的,甚至远超朝廷工械院的匠作之所与试制之地!能养得起这等规模的,绝非草莽流寇!”
开垌与炳钰对视一眼,沉声问道:“舅舅以为,此技源自何处?”
罗森博格沉吟片刻,断然道:“若非出自咱们,便只能是外域流入。依我看,不是那边的箕国,便是海那边的瀛郡!只有他们,才有这般匠心,才能将火器造得如此精绝、如此独到!”
说到此,罗森博格神色变得异常凝重。他虽不愿卷入党争,但身为尚方司司正,眼见对方技艺远胜于己,心下不由得生出前所未有的危机之感。
正说话间,帘栊响处,一个丫鬟端着托盘进来,上头三碗热腾腾的汤羹。她垂着眼,先将头一碗捧与开垌,第二碗奉与罗森博格,到了第三碗,双手送到炳钰跟前,低声道:“这是夫人吩咐熬的养胃汤,给各位爷解解酒,趁热用些。”说着,却并不就走,只静静立着,拿眼觑他。
炳钰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得接过碗来。那丫鬟仍不走,目光定落在他脸上,直到他舀了一匙送入口中,这才垂下眼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罗森博格浑然不觉,只当是寻常送汤,继续道:“殿下,此事臣得上心了。臣不擅拿人,却能从那弹丸的材质、膛线的工艺,去反推他们的来路。臣会为厂卫那边绘制一份图样,注明矿料纹理、工痕特征。只要他们能寻着相似的工坊或矿源,便可顺藤摸瓜。”
开垌闻言,起身郑重一揖:“如此,有劳舅舅了。”
罗森博格忙扶住,笑道:“殿下这是做什么,自家骨肉,何须多礼。”
炳钰亦上前一步,深深一躬,却只是低声道了句“多谢舅爷”,便再未抬头。罗森博格看他一眼,心中暗叹一声,也不多言。
夜色已深,更鼓声遥遥传来。开垌知不便久留,遂起身告辞。罗森博格率阖府家眷送至仪门,青布马车早已候在门外,皆已备妥。
正要登车之际,炳钰忽觉一阵头晕目眩,胸腹间翻江倒海般不适,脸色霎时白了几分,身形微微一晃,下意识扶住了身侧的门柱。
开垌见状顿住脚步,蹙眉道:“怎么了?”
炳钰缓了缓,按着胸口低声道:“不妨事,许是酒劲上来了,头有些晕。”
罗森博格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开口道:“殿下宽心,府里常年养着府医,熟稔各类症候,世子爷若是不适,即刻便能请来看诊,断不会出什么差错。”
炳钰也跟着点头,对开垌道:“殿下先行回宫便是,宫里不能久离,我在这里缓上一缓,无碍的。”
开垌见他虽脸色不佳,却还站得稳,便颔首应了,登车启程。罗森博格立在仪门旁,看着那辆青布马车辚辚没入沉沉夜色,良久不语。
待马车的辚辚声彻底消失在巷尾,炳钰只觉头晕更甚,额上渗出一层冷汗,胃里的翻涌也愈发厉害,喉间压下一声闷响的干呕。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