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明堂论道藏机险 野岸追凶弹雨飞 西江月·明 ...
-
西江月·明堂论道丹口追逃
护夜明堂光满,茶烟暗度锋棱。
一言警世重千钧,局外潮来声浪。
丹口江边追急,孤逃恰遇强梁。
枪声突起伏兵藏,马去空留怅望。
护夜明堂穹顶高阔,绘日月星辰、二宗三际之图。午后日影透琉璃彩窗斜泻,青石地上光斑斑驳,恍若神迹。堂中光明香氤氲不烈,诵呗隐隐,入耳清心。
新任廷尉贺楼兴海,玄袍麒麟,腰无长刃,身后数名内廷护卫,气度森严。他步入明堂,刻意放轻脚步,以示对这皇家圣地的敬畏。
枢机主教玫心法师,天子尊称为“御弟”,早已含笑伫立堂中。素袍胜雪,容色温润,目若深潭,似能容尽世间尘垢。
“廷尉大人别来无恙。”玫心抚胸为礼,举止无瑕。
兴海急趋两步,抱拳深揖:“大师折煞下官。前日护皇子参拜,归后心中总觉不安。这护夜明堂乃皇家出入圣地,香火鼎盛,信徒如云,然以查案之眼观之,周遭人多繁杂,防备或有疏漏。为保皇家万全,下官斗胆,想带内廷护卫于明堂外围与偏殿做一次巡视排查。惊扰大师清修,下官罪该万死。”
玫心听罢,澄澈眸底闪过一丝柔光。他自然知晓,这位新任廷尉口中的“疏漏”,多少有些夸大其词,只是身在红尘,便要通红尘的规矩。
“大人言重了。大人身负皇家安危,尽忠职守,明堂上下自当倾力配合。”玫心侧过身,温然抬手相请,“外头日头正盛,护卫排查辛苦,大人若不嫌弃,可随贫僧到偏殿静室用杯清茶?”
“下官求之不得。”
二人客客气气穿廊而过,至偏殿静室。室内陈设极简,一案两垫,一尊小巧常明火炉。案上早有修士备下清茶一壶、哈密瓜一盘,切得晶莹剔透,状若莲台。
二人相对跽坐,玫心亲自提壶,为兴海斟茶,又将果盘推至他面前。
“大人请。我教《贝马节》仪轨之中,瓜果蕴世间至纯光明因子。食之非但果腹,更能以清净肉身,释放为黑暗所缚的光明。大人连日劳顿,正可借此清心。”
兴海双手接杯,恭敬道谢,捻起一块瓜品食。瓜肉清甜,入喉生津,连日积压的烦躁竟消了大半。
“大师此瓜,清甜入骨,确有涤尘之效。”兴海放下瓜皮,拭手抬眸,目光诚挚看向玫心,“这几日下官于宫中行走,也拜读了些许贵教经卷。只是下官一介武夫,于‘二宗三际’‘光明黑暗’的宏大教义,尚有几分浅陋疑惑,今日得逢大师,不知能否为下官解惑?”
玫心微微颔首,笑容春风拂面:“大人但说无妨。理越辩越明,法越论越清。”
兴海沉吟道:“大师,夏地自古以儒道为尊,讲究入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讲究伦常君臣父子夫妇三纲五常。这套规矩,为这片土地打下了牢不可破的根基,令百姓知敬畏、明长幼,方有大辽百年太平。而贵教教义,着眼无垠宇宙,言肉身乃暗魔牢笼,灵魂是明尊光明,似是出世的超脱。下官斗胆敢问,大师以为,儒家讲究现世尊卑秩序的道统,与贵教追求灵魂绝对光明的信仰,何者更适合这片土地的族群?”
玫心未即答,举盏轻抿,目送窗外古柏摇曳,神色悠然。
“廷尉大人所言极是。儒家之于夏地,便如屋宇的栋梁砖瓦。以礼定秩序,以仁安人心,教百姓居其位、谋其事,君仁臣忠,父慈子孝。这套规矩,于中际的世俗尘世,确是维持平稳、免同族相残的良方。”
兴海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同。
“然则屋宇虽固,无光则成暗室。”玫心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深沉悲悯,“儒家道统,解了人‘如何在世安身、排定次序’的问题,却未解人‘灵魂归向何处’的困惑。”
他伸指,点了点心口之处:“夏地族群,勤劳隐忍,于儒家伦常中被规训得极好。然大人亦执掌天下刑名,当知世间有太多礼教无法抚平之苦难。底层百姓遇天灾人祸,恪守三纲五常却一生困顿、横遭不公之时,儒家只能告之,此乃天命,是需隐忍的德行。久而久之,这等只讲秩序、不讲灵魂平等的道统,便会令人心沉重麻木,甚至在绝对尊卑里生出绝望。”
兴海听得入神,眉头微蹙。他不得不承认,廷尉司卷宗里,太多因伦理压迫酿成的人伦惨剧。
玫心轻轻拨动手中一颗光明珠:“而这,正是明教能于夏地扎根、与儒家并存的缘由。明教不打破儒家的世俗屋宇,只是为这屋宇,照进了光。我教二宗三际之说,告之百姓,今生苦难,非因生来低贱,非儒家所言天命不佑,只因初际之时,黑暗入侵光明。他们受苦,是因本就高贵纯洁的光明灵魂,被囚于暗魔构筑的肉身与物质之中。”
玫心目中有光:“此于夏地百姓,便是救赎,便是平等。在明尊面前,无王侯将相与贩夫走卒之别,唯有光明因子的多寡。明教给了他们在儒家森严等级之外,向内求索的尊严。”
兴海深吸一口气,叹道:“大师之言,如醍醐灌顶。儒家治世,明教治心。一个管肉身规矩,一个管灵魂解脱。二者相辅相成,难怪圣上对大师如此敬重,明教在大辽香火鼎盛。”
“大人过誉了。”玫心谦逊垂首,“明教信徒,无论持戒苦修的选民,还是在俗供养的听者,皆求内心清净。我们教信徒不杀生、不荤食、不起恶念,以此剥离体内暗物质。这般信徒,于世俗之中,恰恰是最温顺守法的良民。故而明教与儒家,与大辽皇权道统,从不对立,而是和合共生。”
室内茶香与光明香交织,气氛融洽至极,二人仿若相交多年的知己,共论治国安邦的大道。
然兴海心中之弦未弛。七分论道已透,三分当图穷匕见。他深知自己身份,更知对面这御弟法师深不可测,绝不能如莽夫一般撕破脸皮,需得巧妙旁敲侧击,点到即止。
兴海端盏撇沫,叹道:“大师所言极是。只可惜中际世间,暗魔犹踞。再纯净的教义,也难免被居心叵测之人利用,甚至连这神圣的道统之争,也会被沾染上血腥。”
玫心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眸平和看他:“大人此言何意?”
兴海放下茶盏,目光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哀伤与凝重:“不瞒大师,下官此次借巡视为由来明堂排查,除皇室安危之外,尚有一桩心病。大师也知,下官前任完颜坤涛大人,乃是朝中刚正不阿的纯臣,一生恪守儒家法度。不久前,完颜大人骤然暴毙。”
兴海观察着玫心的神色,见对方依旧悲悯平静,便继续道:“朝堂内外皆知完颜大人死讯,然下官接手廷尉司,翻阅其遗物,却发现此事处处透着诡异。完颜大人死因,似是中了某种奇毒,乃是蓄谋已久。”
他刻意未提“噬魂引”,将所有禁忌都裹在模糊的迷雾里。
“下官一直怀疑,”兴海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暗中害他之人,手段通天,行事干净利落。能除掉一位廷尉,绝非泛泛之辈。”
玫心单掌抚胸,轻诵一句明语:“愿完颜大人的灵魂,早日挣脱暗魔枷锁,回归光明净土。大人节哀。”
“多谢大师。”兴海抱拳一揖,眼神愈发深邃,“下官这几日执意要在明堂细致排查,只因顺着完颜大人留下的蛛丝马迹,发现作恶之人行踪诡秘。下官担心……”
他恰到好处地顿住,语气里满是对明堂的担忧:“这护夜明堂香火太盛,每日三教九流、达官贵人往来穿梭。下官怕这地方,说不定会有凶手同党,借着复杂人流掩护,在此出没藏匿。”
玫心微笑,智中带慈,似含无奈。
“大人之忧,本座知之。”玫心添茶,声如古井,“光明所在,必有阴影伴生。这护夜明堂虽供奉明尊,然进进出出的,终究是凡俗世间沾染了黑暗物质的肉身。若真有心怀叵测之人,借光明之影藏匿罪恶,也是这中际世界的定数。”
他抬眸,那双似能洞穿世事的眼,静静注视着兴海。
“大人明察秋毫,实乃大辽之福。只是……”玫心语气轻柔,却重若千钧,“世间有些影子,是因发光的主体太过庞大、太过耀眼,才被投射下来的。若大人一味追逐那片影子,甚至想扑灭造就影子的光源,明侍只怕,影子未擒,大人自己,反倒要被那耀目光芒灼伤了。”
兴海心头一震——此语太极!未认一事,却已示警。
那“发光的主体”“耀眼的光源”,岂是常人能配得上的?法师这是用最委婉的方式,给了他最清晰的警告。兴海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茶盏,竟觉重如千斤。
“大师所言极是,有些影子,是抓不住的。下官乃凡人,凡人便该守凡人的规矩。”兴海起身整冠,退半步深揖。
“多谢大师指点。”兴海抬首,脸上已恢复了廷尉的沉稳与恭敬,“今日多有打扰,下官这就下令,撤回所有在明堂排查的护卫。明堂乃皇家福地,自有明尊庇佑,群邪辟易。”
说到此处,兴海深深看了玫心一眼,留下一句语重心长的话:“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京城水深浑浊,大师虽身在光明之中,周遭却未必没有凶手同党出没。大师身份尊贵,关乎国本,日后出入,还请务必保重。下官告退。”
“多谢大人关怀。愿明尊的光明,照亮大人的前程。”玫心抚胸回礼。
少顷,堂外脚步声起,廷尉护卫依令撤去,无声如潮退。
室内重归寂静。
玫心端起凉茶,一饮而尽。望窗外日头,低声诵《宁万赞》。
这场关于道统与光明的交锋,这场试探与反试探的博弈,终究在这客客气气的品茶论道中,落了个心照不宣的收场。
归途车中,侍卫统领弘吉剌·柳家林低声道:“大人此计甚妙,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兴海笑道:“宫中值守,本官代劳,有劳柳大人近日费心盯着。”
柳家林抱拳:“末将领命!”
随即下车,带着一众人马,折返而去。
兴海目送那一行人马远去,心头不由得沉沉一坠——但愿莫是那最不堪之局面。
然他心下隐隐悬着的那桩事,究竟为何?
又有一案,令大辽王公贵胄悬心不已,正是皇子开垌、世子炳钰所深究之行刺大案。案中要犯曾祥富,惊弓之鸟,惶惶东窜。
果如炳钰所料,曾祥富终至丹口。
丹口水陆要冲,商贾云集,舟车辐辏,食肆林立,故而倚门卖笑者亦夥。江中画舫乌篷,多藏船妓。皆迫于生计,或姐弟、或父女、或夫妻共撑一船,若非走投无路,谁甘操此贱业?
曾祥富亡命数日,神弦紧绷。方于岸侧一僻陋菜馆,草草扒饭。择此秽处,为省钱且避人耳目。
俗云:饱暖思淫欲。曾祥富疲惫之余,得片刻喘息,色心顿炽,亟欲寻妇人泄火。
为求稳妥,不敢乱走,径于江畔觅一极不起眼之“夫妻船”。三言两语便知:船主姓关,跛足,仅能摇橹渡人;其妻名静,貌不甚佳,然久历风尘,故作媚态,亦颇有几分勾人。
曾祥富如饿虎扑食,钻进窄舱。入内便急不可耐……
帘外船头,关姓跛夫如往日般,面无表情掏出两团旧皮塞耳,背对船舱,木然摇橹。只恨耳不能聋——那舱中承欢者,正是结发妻。
此乃丹口一小支流,未几,船泊一草木丰茂野岸。
正舱内□□,曾祥富闭目欲仙,待要冲刺之际——异变陡生!
一舟不知何时至,猛地撞来!随即黑影数条如鬼魅自舱中蹿出,举铳便向夫妻船一阵爆射!“砰!砰!”枪声撕裂江面寂静,同时一声暴喝:“曾祥富,速速就擒!”
舱内曾祥富惊得浑身一颤,顿时软如烂泥。哪还顾得妇人,惊叫一声,连滚带爬抓起衣裤胡乱一裹,如丧家犬撞开舱门,跃入岸上草丛,亡命奔逃!
于茂草中连滚带爬,未及一刻,斜刺里又杀出一彪人马!皆作马匪装束,黑布蒙面,手持利刃,不由分说兜头便砍!
曾祥富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往江边狂奔。奔至江边回头一望,先前开枪那拨人亦已下船追来。猛回头,曾祥富一眼认出领头者——正是西厂石重!
至此曾祥富心如明镜:两路人马追捕!西厂石重要活口,蒙面马匪乃主子遣来灭口!
前狼后虎,曾祥富无路可逃,唯沿河狂奔。冷汗透衣。幸岸边草木深密,西厂铳击多次,皆仗地形险险躲过。未几,西厂与马匪追及一处。石重见马匪欲灭口,岂肯放过?双方登时混战。因互不相让,只得边打边追。
“哎呀!”一声惨叫,曾祥富脚下一软,小腿中枪,扑倒泥地!休矣!
当先两马匪见状,目露凶光,举刀便向曾祥富狠狠劈下!
千钧一发——“突突突!突突突!”道旁林中,火铳声暴起——其铳之利、弹之密,远胜西厂!灼热火舌自暗处喷吐,夺命无声。
此第三方人马极是恐怖。器械精良,动作迅捷——前排蹲射,后排装弹,火力不绝,顷刻扫倒两路追兵一片!石重在后看得目瞪口呆,脊背生寒:何处杀出如此强贼?!
马匪死伤更重、溃败更快——因其意太显、势太急,皆死盯曾祥富欲下杀手,反尽暴露于弹雨,个个如活靶。末一马匪中枪倒地,尸身恰砸在石重藏身土坡前。石重近在咫尺,分明听其喉间血沫涌动,断续吐出三字:“残……灯……教……”语毕头歪,气绝。
那伙神秘枪手并不停歇,调转铳口,复向石重这边厂卫猛射。石重手下火力远逊,只得伏地龟缩防御。震天铳声惊动丹口守军,隐隐已闻大批兵马赶来。
枪手极有纪律。见守军将至,江岸密林后倏忽冲出数辆接应马车与快马。枪手们毫不恋战,疾速登车,转瞬消失!
此时曾祥富腿上中枪,尚未从血战中回过神。满脸泥污,踉跄爬至路旁,忽见道边孤零零拴着一匹马!此马分明是那伙枪手撤时,有意留与他!
说时迟那时快,曾祥富忍剧痛,手脚并用翻身上马,挥鞭猛抽!“哪里走!站住!”石重见目标要逃,急红眼,从掩体后扑出,狂吼。祥富哪敢稍停,鞭子狠落,骏马长嘶,疾驰而去!石重徒步,追了数十步,岂能追上?待属下提铳气喘赶至,曾祥富背影早已没入烟尘。
石重铁青着脸驻足,回头一看,今日不仅人犯逃脱,手下竟横七竖八死伤七八!一拳砸在树干上,切齿怒骂:“娘的!好狠的贼!跑得恁快!”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后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