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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金蝉脱壳惊魂夜 残荷听雨话凄凉 词曰 暗 ...

  •   词曰
      暗涌波澜,惊风乱飐,重门深锁渐冷。换羽移宫,谁知袖里藏锋?且看那、如簧巧舌,翻云雨、都在杯中。凭谁问,旧时烛影,几处相逢?
      话说那阿房星火堂的密会刚散,众人分批离去。百无聊赖
      夜色如墨,街面上原本寂静无声,忽地传来阵阵急促的马蹄声与甲胄摩擦的冷肃之音。那是内卫察访司的缇骑,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黑犬,四处探查。看那架势,虽不似直接抓捕,却更是如打草惊蛇般,要将这京城的暗流搅浑。
      一辆看似寻常的青帷马车,正急匆匆地穿梭在狭窄的巷弄间。
      车内,奚斗卢·世凯面色苍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他一边不停地抖着腿,一边时不时地掀开厚重的窗帘一角,向后张望。
      “应该没事……应该没事……”他嘴里嘟嘟囔囔,似在自我暗示寻求一份心安 。
      坐在他对面的博德闪耀,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京城琮府不良帅,此刻竟慌张得像个偷了糖吃的孩子,心中既是好笑,又是一暖。
      事情还得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当时会晤刚散,世凯便收到了紧急线报,说是有一队身份不明的人马正往这片街区靠拢,似乎是冲着温迪罕·榭乐来的,又或是察觉了什么异样。
      这消息本来不算太坏,大不了分头撤离。可世凯的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道惊雷——
      他想起了今日会面的人中,有那位心思阴沉的徐国公世子。
      电光火石间,一段旧忆涌上心头:当年在南国濓城,博德闪耀曾随狼子先生参加过一次茶话会。那次会上,徐国公世子也在座!虽然当时人多眼杂,但两人是有过近距离接触的。
      世凯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那徐国公世子眼神毒辣,若在搜查人员中,说个好歹,定能认出那个“黄衣侍女”的身形步态!
      一旦身份暴露,博德闪耀插翅难逃。
      情急之下,世凯当机立断,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他一把抓住了正好也在这附近游玩、偶尔会出没于阿房明堂的亲妹妹,二话不说,连哄带吓,让她果断画了个妆,换上了博德闪耀一般的黄衣。一番操作后,与众人分离,就这么一招“金蝉脱壳”,让妹妹坐上了原本安排给博德闪耀的马车,大张旗鼓地往东城引开视线。而他自己,则护着真正的博德闪耀,钻进了这辆不起眼的小车,火速转移。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
      博德闪耀看着世凯那还在发抖的腿,忍不住扑哧一笑,打破了车内的凝重:“看把你急得!多大点事,至于这就乱了方寸?”
      说着,她伸出手,作势要去敲世凯的脑门,就像上回教训赫舍里·闻赵一样。
      世凯却没躲,只是苦着脸接话道:“先生您是不知道……主要那时候情急,我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只能把我妹拉来应应急了。”
      博德闪耀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她愣住了。那双平日里洞察世事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意外。
      她本以为世凯是用什么江湖手段找了个替死鬼,却万万没想到,为了救她,这个看起来有些粗枝大叶的男人,竟然把自己的亲妹妹推到了如此危险境地。
      那可是有着“不良帅”之称的狠角色,在京城琮府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为了她的安危,竟连家人的安危都顾不上了。
      博德闪耀缓缓收回手,脸上的戏谑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然。她整了整衣冠,对着世凯郑重地起手一礼,声音有些发沉:“世凯兄长,此番厚恩,闪耀铭记五内。”
      世凯吓了一跳,连忙避开,手忙脚乱地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先生折煞我也!这……这是属下分内之事!”
      博德闪耀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虽然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是我的属下,为我做事是分内。可令妹……她不是我的属下,更不是兴华会的棋子。她不该卷进这杀头的祸事里来。”
      世凯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他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显得局促不安。他知道,按照社规,不得随意将无关亲属卷入危险行动,更何况是这种没有任何报备的临时起意。
      “属下……属下知罪。”他嗫嚅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时候脑子一热,只想保先生周全……”
      博德闪耀看着他那副做错事的样子,心中也是五味杂陈。她知道他心中的忐忑与煎熬,那是对亲情的愧疚和对信仰的忠诚在打架。
      她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淡淡地说道:“念在事发突然,且是为了救急,这次便罢了。但下不为例。若再有下次,依社规严处!”
      这句话虽然严厉,却也给了世凯一颗定心丸。
      世凯如蒙大赦,连忙低头抱拳:“是是是!属下明白!多谢先生体恤!”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
      世凯偷偷抬眼,见博德闪耀神色稍缓,心中那一股子倔劲儿又上来了。他咬了咬牙,低声道:“其实……只要能保先生周全,哪怕是世凯一家……又何妨……”
      “你……”博德闪耀瞪了他一眼。这传说中的“倔驴”,果然名不虚传,真是教人既生气又感动。
      见博德闪耀又要发作,世凯连忙改口,赔笑道:“先生放心,我家人不知道我的事,我那是骗我妹说玩个游戏。再说了,我妹平日里也常去那里听曲儿,路数熟得很,那些缇骑抓不到把柄,顶多盘问几句就放了。”
      博德闪耀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只是转头掀开帘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风起云涌,这京城的夜,越发深沉了。
      话说,珋荔牵着李娴方离湖滨数武,忽觉天色沉黯如铅,日色尽敛,西边天际涌起一重一重紫灰云脚,压得柳梢都垂了头。暑气蒸得湖面生烟,连蝉声都喑哑下去,似知风雨将至。弘吉剌·珋荔引着李娴拐进了一条贴着湖岸的废弃栈道。芦苇生得比人还高,叶片锋利如刃,擦过衣裾沙沙作响,像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这地方离刚才喧闹的湖滨不过百步之遥,却被芦苇荡遮得严严实实,平日里连巡夜的内侍都嫌这里蚊虫多,绕道而行。
      “姐姐,”李娴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压得极低的黑云,“这天像是漏了,咱们去哪儿避避?”
      “前面。”珋荔指了指芦苇荡深处,“那是座废置多年的残荷亭,早已没人去,倒是个灯下黑的清净地。”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撕开云层,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啪嗒”一声砸在四下。
      “快走!”珋荔拉起李娴就往芦苇深处钻。
      雨幕中,一座残荷亭隐约现出轮廓。亭顶青瓦缺了大半,野草从瓦缝里探出枯茎;四围草帘早已褪成灰褐色,被雨水浸得沉甸甸,风过时勉强掀开一角,旋即无力垂落。亭柱上朱漆剥落殆尽,露出内里虫蛀的木纹。近前方觉一股潮湿霉味混着淡淡酒香飘出——里头竟有人。
      两人前脚刚迈进亭子,后脚大雨便倾盆而下,将亭外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亭内,借着桌上一盏点点油灯,李娴才看清,缺角的石桌旁早已坐了三个人。正中那女子一身旧布灰袍,发髻仅以木簪绾住,正低眉以指尖抹去手背雨珠,一下,两下,极慢,仿佛那水珠是什么了不得的业障——此即素和·妙莲华。左首那人红衣烈烈如焚,一条腿屈起踩在横栏上,手里铜钱上下抛落,接住,再抛,总不落空,眼神却斜睇着来人——乃李清昭。右首那人青衣素净,背对众人,面向亭外雨幕,一动不动,似石像——乃尸突无双。
      见珋荔带着个气喘吁吁的生面孔闯进来,李清昭手中的铜钱猛地一收,目光如刀子般在李娴身上刮过。
      “珋荔,”李清昭冷笑一声,“这地界,多一张嘴就多一分险。你带个不知根底的生人进来,是嫌咱们命太长?”
      李娴心头一跳,下意识想退,却被珋荔伸手挡住。
      “是个实诚人。”珋荔淡淡道,“刚才在外面没乱说话。我想着这雨天难熬,带她来透透气。”珋荔轻按李娴手腕,复向三人道:“这位李娴妹妹,虽相识未久,方才柳荫下众口汹汹,独她不曾随声附和,倒肯安安静静听人把话说完。我带她来,是想让她知道——这园子里,不全是你争我夺。”
      主位上的素和·妙莲华终于抬起头。她面容清冷,目光在李娴身上停了一瞬,随后指了指空着的石凳,声音沙哑:“既是你带来的,那便坐。”
      李娴看了一眼外面的瓢泼大雨,又看了看这几位气度不凡的女子。她知道,这一步迈进去,今夜这亭中,便算有她一个座了。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平礼。
      “澜郡李娴,见过各位姐姐。”李娴声音虽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今日贸然造访,叨扰了。”
      李清昭不接话,只将手中铜钱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她细细端详李娴片刻——见这女孩儿衣裳半旧,鬓边无饰,虽惊惶却强作镇定,十指绞着衣角,却仍把脊背挺得笔直。她忽然“嗤”地一笑,将铜钱拍在桌上:“澜郡李氏?倒是跟我五百年前是一家。胆子还行,坐吧。”
      角落里的尸突无双也转过身来,对着李娴微微颔首:“尸突无双。”
      这一番盘问过后,亭子里的气氛才算松泛下来。
      素和·妙莲华微微点头也不多话,只是淡淡说了句:“叫我妙莲华吧!”言毕,于每人面前设碗,然后伸指在坛口泥封上轻轻一叩——那泥应声而裂,露出一角红绸。她扯去绸布,一股凛冽酒香霎时窜出,辛辣中带三分果木香气,冲得灯焰都矮了一截。一股辛辣凛冽的酒香瞬间溢满小亭,冲淡了那股腐泥味。
      随即提起坛子,给每人面前的粗陶碗倒满。 “我这人喜静,也喜烈酒。”素和·妙莲华将坛子往桌上一墩,“今日这亭子里,咱们不论出身,只论心境。李家妹妹既来了,喝了这碗酒,便也是局中人。”
      李娴看着面前那碗浑浊的酒,没有丝毫犹豫,端起来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呛得她连连咳嗽,眼角沁出泪花,脸颊泛红,但眼神却亮了几分。
      “好!”李清昭抚掌大笑,“是个爽快人!来,干!”
      几碗酒下肚,亭子里的寒气散了些许。
      李清昭喝得有些急,面上泛起酡红,她把玩着腕上一只旧银镯,忽然想到了什么“啪”地拔下头上金簪,往碗沿一击,铿然有声。“这簪子,是我入京时娘给的。”她低头看着簪头那朵磨损的并蒂莲,“她说,宫里的花戴不戴不打紧,家里总留着你那一枝。可三年了,我连家书都不敢写……”语未毕,簪尾已在她指间转了又转。珋荔轻声道:“昭姐姐,可是想家了?”李清昭猛地抬头,眼波如燃,旋即笑道:“想什么家!光喝酒没意思,咱们行个令——今儿不讲门第,不讲前程,只说那句压在心上、搁在梦里、再也回不去的话。说不上来的,罚三碗!”
      没人反对。素和·妙莲华只是默默地给自己又倒了一碗。
      李清昭也不推辞,借着酒劲,且敲且歌,唱的是一阕《南歌子·边声》:
      铁马冰河梦,金戈铁甲寒。
      辕门画角旧声喧。
      只有西风残照、下关山。
      欲把吴钩看,谁知袖里单。
      当年意气满雕鞍。
      换作如今憔悴、怕凭栏。
      唱罢,她手中的金簪重重磕在桌角,“崩”的一声,一桌角残片半弹入暗角。众人一时无言。妙莲华盯着那桌角断面簪,忽道:“昭姐姐,你那关山,是打雁门关往北多少里?”李清昭不答,只端起酒碗遮住半张脸。碗沿碰在唇上,良久,才听见她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三百里”。珋荔垂眸,将自己碗中酒缓缓倒入她空了大半的碗里。珋荔默然片刻,指头探入袖中,触着一叠方方正正的纸页——边角已然起毛,折痕处泛出陈黄。她顺着那折痕,轻轻摩挲了一遍,又一遍。终是收回了手,袖口垂落,仍遮得严严实实。
      她启唇轻吐,亦是一阙《画堂春·雁信》:
      一生心事付瑶琴,知音只有谁听?
      云中锦字两疏零,隔断层城。
      曾许月明同看,墨痕犹带温存。
      如今只剩这盏灯,照我孤身。
      珋荔声如游丝,尾音几乎被雨声吞没。她说完并不看人,只低头用指甲剔着袖口一片无意沾上的柳叶。妙莲华忽然道:“那云中锦字,后来回过么?”珋荔摇了摇头,仍不抬头,只将那片柳叶叠了又叠,叠成一枚极小极小的绿扣。李清昭哼了一声:“不回也罢。男人的字,烧了还嫌脏火。”
      素和·妙莲华盯着那盏油灯,灯芯爆出一个灯花,啪的一声轻响。她手指缩了缩,随后看着自己这身灰扑扑的旧衣,嘴角扯了一下,念道《摊破浣溪沙·香烬》:
      宝殿金身旧日妆,沉香袅袅透深廊。
      那时候,不知愁,只道岁月长。
      风起忽吹灯火灭,灰飞才觉夜生凉。
      一枕黄粱惊破后,是荒唐。
      语毕,捧碗,将那酒缓缓洒在地上。酒液渗入青砖缝隙,滋滋有声,像烫着了什么。尸突无双忽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复杂,似同情,又似早已料到。李清昭低声道:“莲华,你从前……当真是供奉?”妙莲华没答,只把空碗翻过来,碗口朝下扣在桌上。
      轮到尸突无双。她依旧背对着众人,没有动。
      “怎么?不想说?”李清昭把玩着金簪,将酒碗重重往她面前一推,“不想说就喝。”
      尸突无双转过身,看着推过来的酒碗。她没说话,端起来分作三口喝干,亮了碗底。
      “罚过了。”尸突无双声音很淡,“我没有回不去的日子,只有看得见的日子。”
      “那就说看得见的。”素和·妙莲华开口。
      尸突无双轻启朱唇,念道《卜算子·观棋》:
      看着楼塌了,看着灯枯了。
      这一局棋下到头,胜负都输了。
      你也且收声,我也且睡觉。
      明日红墙依旧在,人却不见了。
      她念完,亭中静得只剩雨声。
      众人默然半晌,复又不觉莞尔。尸突家素为维新中坚,此词看似白话,实则新意自出——果然是家学渊源。
      珋荔轻声问:“无双姐姐,你说的‘人不见了’,是谁?”
      尸突无双望着亭外茫茫雨幕,半晌才道:“是我自己。”
      无人再问。灯花爆了一声,又爆一声。
      李清昭忽然将空碗往桌上一顿,双眼浮出血丝:“既入了局,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出去。再来一轮,算算咱们这……命!”
      她也不换词牌,只咬着牙,吟出一首杀气腾腾的《卜算子·惊涛》:
      浪打这孤舟,风扯那残帜。
      四面埋伏听不清,全是厮杀气。
      进退两无门,生死由天意。
      莫问将军何处去,剑折沙场里。
      此词一出,风卷着雨沫子扑进亭里,打湿了众人的衣摆。妙莲华脸色煞白,手中碗“当”地磕在石桌上,酒洒半桌。她颤声道:“昭姐姐,你这哪里是行令,分明是咒自己……”李清昭却笑了,眼角细纹像刀刻:“咒就咒。这笼子,早进早出,未必不是福气。”
      素和·妙莲华盯着桌面上那滩酒渍,指甲在石桌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颤抖着唇,接了一阙《卜算子·履冰》:
      脚下薄冰生,头上乌云聚。
      暗里亏心那笔债,不敢分明数。
      若是个中人,早晚黄泉路。
      只把金衣紧紧裹,怕露穷途处。
      念罢,她身子一歪,碗脱手坠地,滴溜溜转了几转,停在李娴脚边。李娴慌忙拾起,却见她指甲死死扣着桌沿,指节泛白。珋荔按住她手腕:“莲华,够了。”妙莲华摇摇头,声音哑得像锈锁:“不够。这些话压了三年,今儿不说,怕再没机会了。”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角落里的李娴身上。
      李娴一直没说话。她看着李清昭那只断了桌角的簪子,看着素和·妙莲华指甲里渗出的泥灰,又看着尸突无双那双空洞的眼。
      她环臂自拥,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她听着众人各诉心事,字字句句,皆似从那极深极暗的井底捞上来的一般,带着潮气,带着锈痕。她也曾想过一一问去——问那金断簪为谁而磕,问那旧信寄往何处,问那覆盏之下压着的是哪一年的灰。
      然而这念头方起,便觉着倦了。
      纵问之,亦复何益?人家的苦,她担不起;人家的泪,她拭不干。她连自己明日见了嬷嬷该垂首几寸、应答几声,都要在心里默念三四遍,生怕错了一星半点。她连夜里翻身都不敢太大,怕那薄薄的被褥窸窣作响,惊了值夜的耳。
      自家这颗心,还悬在半空,晃晃荡荡,寻不着落处。
      哪还有旁的心肠,去盛别人的愁。
      “我管不了这许多,也不敢管。”李娴的声音很小,还有些发颤,但她抬起了头,端起面前那碗酒,“我只知道,我想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念出了她的《如梦令·微尘》:
      本是风中落絮,
      偶入红墙深处。
      不敢问前程,
      只恐惊雷暴雨。
      无去,无去,
      守得一丝心住。
      李娴念完,亭中静了一息,两息。李清昭忽然将金簪往桌上一拍:“好一个‘无去,无去’!你小小年纪,倒比我们这些老油子看得明白。”妙莲华抬起眼,望着李娴,那向来冷漠的眼底竟浮起一丝羡慕:“‘守得一丝心住’……妹妹,你是如何守的?”李娴被问得局促,低头搓着衣角:“我……我没什么本事,只晓得,若连自己这颗心都丢了,那便真的什么都没了。”珋荔伸手,替她将鬓边一缕被雨水濡湿的碎发掖到耳后,轻声道:“微尘虽小,随风而安。妹妹,只怕最后能囫囵走出去的,反是你呢!”李娴眼眶一热,忙低下头,不敢叫人看见。
      风灯里的灯油终于尽了。火苗最后挣扎了一下,爆出一朵极小的蓝花,旋即熄灭。亭中霎时沉入浓墨似的黑。只听得见雨声,各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不知谁的衣袖擦过石桌的窸窣。
      许久,李娴低声道:“这夜,深了吧?”珋荔握住她的手:“快了。”李娴没有挣开。她透过芦苇的缝隙,望向远处——那座她们从不未细看的高塔,顶端有一点幽冷的绿光,似乎正缓缓扫过雨幕,像一只永不困倦的眼。
      她忽然想知道:这亭子里的每一滴酒,每一句词,每一滴泪,是否都会落在那只眼里。可那又怎样呢?她收回目光,静静听着雨,听着身边人细微的呼吸。至少这一刻,她们是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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