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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柳荫蹴鞠闲引路 阿房烛影共和谋 临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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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仙
垂柳藏莺声未定,蹴鞠漫说春秋。忽惊风波起青桃。暗室易容策,星火共谋舟。
舌剑唇枪争弈局,兵权爵禄难收。夜归灯市忆曾游。蓦然回首处,疑影入深眸。
湖滨那场由青桃引发的风波,终被抛在身后。
弘吉剌·珋荔牵着李娴,如一对受惊的雀儿,步履匆匆,悄然没入湖畔西侧那深深垂柳之中。
柳丝绵长,直垂水面,叠成一道碧色帘帷,将外间的喧嚷厮打隔作朦胧远景。直到再听不见那炭笔疾书的沙沙声,珋荔方缓下步子,松开了手。
李娴倚着一块湖石,额间沁出细汗,胸脯仍微微起伏。她怔怔回望来路,眼中惊惶未散。
“姐姐……”话音带着颤,“她们方才还好好吃着瓜,怎的转眼便……便那般模样?”
珋荔未即刻应答。她侧耳静听风荡柳梢,确认这深碧帷幔后并无第三双耳朵,方择了一处光洁山石坐下,不疾不徐地整理裙裾,神色淡得像在拂去衣上尘灰。
待衣襟平整,她才抬眼看向李娴,眸色沉静如古井:
“因有人早备好了一些话,磨得尖尖的,不偏不倚,正正扎进旁人最怕触碰的那处旧疤里。”
“旧疤?”李娴怔忡。她忆起那些“外室”“唱曲儿”“家风”字眼,似懂非懂,只觉字字皆带钩刺,稍近即伤。她望着眼前从容的女子,忽觉惭愧——相逢数次,竟未知其名。
“这位姐姐,”李娴怯怯一礼,“见过数回,还未请教姐姐芳名。我是澜郡小吏之女,李娴。”
珋荔唇角微扬,笑意似拂过柳叶的轻风,淡而温:“我复姓弘吉剌,名珋荔。不过塞北一部族遗裔,如今与你一样,皆是这红墙底下一粒微尘罢了。”
二人互道家门,一南一北,一卑一微,却在这连叹息皆被记录的深园里,生出几分相惜之意。李娴挨着珋荔坐下,听着蝉声透过浓荫,心头惶惶稍平。
静了片刻,李娴终于压低嗓音,问出那句压在心底多夜的恐惧:
“珋荔姐姐,那晚……苑里为何突然抓人?那两个被带走的姊妹,后来……去了何处?”
珋荔整理袖口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侧首看向李娴那盛满惊惧的双眸,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悯色,旋即复归于平静。
“去了何处,我亦不知。”声轻如絮,却字字清晰,“但这般事,往后只怕……还会有。”
李娴掩口,眼底刚燃起的光骤然暗下。
见她如此,珋荔轻叹,伸手轻按她微颤的手腕:
“李娴妹妹,既走了这条路,踏进这道门,对待这般事,便需修得一颗静心。往后无论入的是宫闱还是侯门,这等情景未必鲜见。若事事惊惶,何以长久?”
话音虽淡,却如石投静水。李娴似懂非懂,仍咬唇重重颔首:“姐姐之言,李娴谨记。”
见气氛沉郁,珋荔话锋一转,眼角漾开些许暖意:
“不说这些了。妹妹可知道蹴鞠?”
“蹴鞠?”李娴微愣,“姐姐是说……京城的蹴鞠比赛?”
“正是。”珋荔眼中似有星子微亮,“你可看过?”
李娴低头捻着衣角,声渐细弱:“不曾……我远在澜郡,哪似姐姐居于京华,能见那万般世面。不过听茶馆先生讲,赛场万人呼喊,声势震天……”语至此处,声更低了,“我终究不及姐姐……”
“妹妹切莫妄自菲薄。”珋荔温声截住她的话,“你未必不如人。况且来日方长,京城风物,自有缘得见。”
李娴面颊微红,轻轻点头。
珋荔含笑又问:“那你可知,今年比赛是哪一队夺魁?”
李娴想了想,试探道:“听闻宗正寺队皆宗室子弟,骏马健儿,莫非……是他们?”
珋荔不由轻笑:“非也。是商总会队——一群市井商贾组成的队伍,无爵无衔,却仗着默契机巧,将那群金冠玉带的公子哥儿踢得溃不成军。”
“当真?”李娴睁大眼眸,“商贾竟能胜过宗室?”
“如何不能?”珋荔起身拂了拂裙裾,目光投向远处,“鞠场之上,只论脚底真章,不问出身门第。这,就是蹴鞠最痛快最吸引人之处。”
二人且行且谈,从蹴鞠说到市井趣闻,李娴只觉入园以来从未这般松快。
不知不觉间,已穿出柳荫,沿一条僻静夹道愈行愈偏。周遭景致渐从玲珑庭园转为疏落杂院,连巡守内侍的身影也稀了。
李娴驻足四顾,但见高墙寂寂:“姐姐,这是往哪里去?不似回梅园的路……”
珋荔回首,唇边浮起一缕神秘的浅笑,指向前面一扇不起眼的角门:
“带你见个人。一位……颇有意思的故人。你若想知道真相……”
京城西隅,一寻常染坊地下。
此处正是博得闪耀一脉潜藏之地,亦为兴华会于大辽京中隐伏之根柢。地面之上,捣练声、漂水声喧嚷不绝,恰将地下密室种种动静掩得严严实实。
石门厚重,推开时轧轧作响,一股混杂着陈墨、旧楮与潮土之气扑面而来。
密室不大,壁上悬数盏油灯,焰苗昏昏,将众人身影投于斑驳砖墙,曳如幽魂暗聚。
中央数张旧木桌拼作一案,堆满文牍舆图。
上首坐一女子,身着淡黄常服,未施脂粉,青丝松松挽就,形貌清雅。然其眸光沉静,在幽暗灯下深若寒潭,俨然一股超乎年岁的凝练与威仪。
此即兴华会之魂——社长博得闪耀。
其侧坐者,乃自瀛郡密返的兴华会本部长宋德遵。昔年曾随霍留冰使辽,那青衣侍从便是他。今虽风尘满面,背脊仍挺如苍松。
余者尚有琮府支店长傅云夕及其副手闻赵、世凯,皆肃容屏息,密室空气沉滞如铅。
“先生,您不能去!”
傅云夕遽然起身,声促气急:“大辽厂卫早已窥伺我会动向。彼等虽未得先生真容,然年齿、性别乃至轮廓大略,必有画像悬揣。此番若亲赴那几位贵人之约,何异投身虎穴?万请三思!”
闻赵、世凯亦连声附议,面染忧色:“先生乃我会梁柱,倘有差池,数年经营尽付东流。会面非不可,可以替身代之!”
博得闪耀静听不语,指尖轻叩案面,笃笃之声稳然有节。
见博得闪耀没有表态,傅云夕一咬牙,竟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重重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先生!此身所系,非止一人,实全会之大计、将来之远图。您不可不三思!”
傅云夕这一跪,闻赵与世凯心神俱震,不及细思,亦相继屈身伏地。
室内一霎死寂,灯焰都似凝住。傅云夕膝将及地时,他却陡然一僵。自己素鄙此等卑躬之态,而今惊急之下,肢体竟先于心志做出反应。
“胡闹!”
博得闪耀蓦地拍案,声沉而寒冽入骨:“我会以平等为纲,跪天跪地跪父母,岂有跪人之理?此等旧习,只可对外虚与周旋,怎么到了自己家里,这奴才的习性还改不掉?!”
语如冰锥,刺得几人脊背生凉。
傅云夕面红如血。他年长社长二十有余,几可为其父执,此刻被这年轻女子凛声斥责,羞愧与敬畏交织,汗透重衣。
“都给我起来!”博得闪耀喝道,眼神如刀,但语气又变得很调皮,“都一把年纪了,也不害臊!”
众人惶然起立,垂手屏息,状若蒙童聆训。
博得闪耀目视诸人,终叹道:“我知你们心意。然此番会晤,关乎我会于大辽进退之机。我不去,显不出诚意。而且,有些话,非当面不可言;有些机锋,亦需我当面应对。”
“可是先生……”傅云夕还想再劝。
“先生,”一直沉默的宋德遵突然开口,打断了傅云夕的话,“部里有一个方案,或可折中而行。”
众人将目光都集中到宋德遵身上。
宋德遵看了看博得闪耀,恭敬地说道:“我部里随员中有一人,名邝秀群,年长先生一二,形貌举止与先生有五六分仿佛。其早年流寓大辽、瀛郡,阅历颇丰,气度能镇场面。若令其假称‘蒋先生’代晤,而先生委屈为随身侍者,侧列观变,如此既可全安危之虑,亦不误亲临之实。”
博得闪耀微微皱眉,似在犹豫。
傅云夕等人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既安全又稳妥!先生,就依宋部长之计吧!”
博得闪耀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殷切之容,终是颔首:“罢了,既在你们地界,便依此议。”
众人大喜,齐齐鞠躬领命。
宋德遵拉了一下桌边的铜铃。很快,一个穿着朴素、气质沉稳的女子走了进来,正是邝秀群。
宋德遵向她低语交代了几句。邝秀群神色平静,向博得闪耀行了一礼:“先生放心,秀群定不辱命。”
宋德遵看着这一幕,转身向博得闪耀深深一揖,语气中带着歉意:“委屈先生做侍从,属下僭越,死罪。”
博得闪耀摆摆手,神色淡然,声音也刻意变得有些沙哑:“虚名而已,何足挂齿。只要事成,我便是做个乞丐又何妨?”
安排好替身之事,博得闪耀又问起其他动向:“欧导那边,可见过德宣列侯?”
世凯趋前道:“欧导已至德宣列侯懿璘质班府第,然未得面谒。侯爷闭门谢客,日唯与妻妾稚子嬉游宴乐,似已倦理外务。欧导候半日,留书而去。”
博得闪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沉迷享乐?这懿璘质班,倒是个聪明人。在这风口浪尖上,装傻充愣未必不是保身之道。他这是在给上面那位看呢。”
这时,闻赵插话道:“先生,既与贵人相接,可否请其出手,营救前时被捕诸学子?他们皆是我会将来之薪种。”
“不可。”博得闪耀斩截否之,“学子暂无性命之虞。此番捕人,无非诱饵,欲窥我踪迹。若贸然相求,反露我软肋,授人以柄。”
她目视烛焰,声转沉缓:“政事如弈,有时隐忍尤胜躁进。须令彼觉得,我所图者非数子,乃全局。”
傅云夕窥宋德遵神色,小心问道:“那欧导……可否引之入会?彼为皇子师,若得……”
众人目视博得闪耀,而宋德遵垂首不语。
博得闪耀瞥了宋德遵一眼,见其仍未开口,心下便已了然。欧导那般人物,到底是士大夫出身,忠君爱国之念早已刻入骨髓。宋德遵既为故交,自然再明白不过。
她只淡淡道:“人各有志,何必强求。但使其不与我为敌,便是善缘。有些路,终须独行。”
闪耀随后问及:“星湖书斋可有社员被捕?”
傅云夕回禀:“并无。事发前我等已得风声,老板与核心诸人俱已安全撤离,只余空壳留给厂卫。”
“甚好。”博得闪耀颔首赞许,“于京城行事,踪迹难免曝露。往后吾等当循‘散豆成兵,敌来我遁;星火虽微,可燎旷野’之策。不必拘泥一城一地之得失,须知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两失。但得人在,火种不灭。”
众人闻言皆露会心之色,气氛稍弛。
末了,博得闪耀目光转向角落里的闻赵:“选秀之事如何?大辽现下由谁主理?咱们的人可都扎稳了?”
闻赵急趋前一步,躬身应道:“禀先生。选秀原为野利大人总揽,然闻其近来‘贵体违和’。如今改由内廷、礼部、宗正寺共理,直禀皇后。咱们所遣之人——慕容千树、宇文栖梧、拓跋流火,并内监魏中闲、刘锦、赵羔,皆已入局,暗线亦通。首批观录名册与密报,现即呈上。”
言毕自袖中取出一宗密卷,双手奉上。
博得闪耀并未即阅,只收入袖内:“路上再细看。尚余半个时辰,诸位且整备,共赴阿房星火堂之约。”
——京城东区,一处明教明堂的后院。
此院乃明教玫费主教所辖“阿房星火堂”,亦为今夜密会之处。后院暗巷中,兴华会暗哨早已遍布。
为掩人耳目,博得闪耀一行特意换乘了三辆不同的马车,绕了半个京城,才从后门的暗巷悄然进入。
阿房星火堂后院的密室内,灯火通明,却十分安静。
兴华会一行人于内堂等候。博得闪耀略易发饰、薄施脂粉,因其曾侍奉过狼子,恐人识破。
名义上的首领“蒋先生”(邝秀群)端坐在主位左侧,穿着粉色常服,手里端着一盏茶,神色从容。主位空设为礼,以待辽贵之首座。
博得闪耀此刻已完全进入“侍女”的角色。她立于邝秀群身后,低眉顺眼,手捧茶壶,目不离地。宋德遵则扮作管家模样,立在一旁,衣摆压得很沉,显然有所防备。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三长两短。
门帘掀开,几人走了进来。
来者正是大辽接头诸人。
为首的是燕王世子,他虽一身百姓便服,在这种场合,也难掩一身贵气。一进门便目光如炬地扫视全场,审视之意尽显。
紧随其后的是徐国公世子,复姓可地延,人称“可公子”。面白神郁,指间盘玩玉扳指,唇角似笑非笑。
末位乃是同知枢密院事温迪罕·榭乐,体魄魁梧,圆颅大耳,入门便携一股肃杀之气,举座皆凛。
他们身后只跟了三名心腹随从,但个个太阳穴高高隆起,显然都是武夫出身。
按照规矩,这种绝密会面,入内堂前双方都要搜身,以防万一。
宋德遵上前依例搜检毕,遂引博得闪耀一行自内堂出。
燕王世子扫见“蒋先生”身后数名垂首侍女(博得闪耀亦在其中),便摆手朗笑道:“罢了罢了,既是来谈合作的,莫唐突了众佳人,免了她们的规矩。本王信得过诸位。”
听到这话,宋德遵和那几名随从明显松了一口气。搜检既毕,一众人先后入了内堂,这其间博得闪耀捧茶壶的手腕微微一顿,但转瞬即逝。
双方分宾主落座。
燕王世子自报家门后,恭敬地向邝秀群行起手礼,道:“听闻蒋先生,巾帼不让须眉,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邝秀群谦笑:“岂敢,世子风采卓然,颇有世祖遗风。”
一番寒暄之后,随着各自的随行人员被互相引见,气氛渐肃,话归正题。
温迪罕·榭乐是个武人,也是个急性子,那茶盏还未沾唇,便直奔主题,语气中带着质问:“蒋先生,明人不讲暗话。数月前,大辽境内有六名百姓聚于绝崖,携手赴死。西厂探得,他们生前皆与某秘密结社往来——可是贵会在背后操纵?还有近来震动朝野的科举白卷案,是否亦是贵会手笔?”
此言一出,场内气氛顿时一紧。烛火仿佛都加快了跳动。
邝秀群神色不变,轻轻搁盏,盏底与木案一触。
邝秀群依计未置可否,只轻叹一声,语带悲悯:“温大人,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百姓赴死,学子交白卷,皆因对世道绝望。若朝廷清明,百姓安居乐业,谁愿意去死?谁愿意拿前程开玩笑?这背后的原因,诸位大人身居高位,难道不清楚吗?那是对时弊的血泪控诉!若非被逼无奈,何至于此?”
此番话避实就虚,直指时弊,既显格局,又不落痕迹。
燕王世子深深看了邝秀群一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摆摆手,示意温迪罕稍安勿躁,然后身体前倾,目光直视邝秀群,问出了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蒋先生,虚言套话不必多提。今日吾等前来,只问一句:倘若有朝一日,尔等所谓‘革命’竟成,何以保全吾辈与身后宗族?莫教人前脚方助东风,后脚便落得个族诛门灭的下场。”
博得闪耀立于身后,微微垂首,似观茶壶,实则以余光扫视众人,捕捉细微。
邝秀群敛容正色,执盏微微向前一倾:“世子明鉴。吾辈所谋者,非在铲除贵族,而在共立新章。若异日功成,当依诸君勋爵、列尔襄赞共和之功,明定礼遇等差。一切典制皆由国会公议立之,法条昭昭,非可轻篡。某可保——诸门庭所受之尊荣,必不逊于今朝。”
燕王世子忽截断话头,目中精光微动:“如此说来,犹可参政议政耶?”
邝秀群从容应道:“自然。新政允设党竞选。议会分参上、众两院,即贵胄与平民之席。众院组阁,诸公凭声望才具,既可立党角逐议席,亦有望入阁拜相。”
燕王世子嗤笑一声,语带讥诮:“说穿了,不过是要我等从台前退居幕后,竟还得与田间氓庶争抢票纸?”
立于暗处的博得闪耀眼睫如蝶触般轻颤。她未发一语,见世子盏已见底,便趋步上前,素手执壶,徐徐为世子盏中续入温热的茶水。
正静默间,可地延世子倏然抬眼,目光如淬毒的细针般直刺邝秀群:“尔等操弄券市,致南境郡府哀鸿遍野,破家亡身者不知凡几。倒教人疑惑——你们究竟是救世之主,还是祸民之枭?”
堂内空气骤然凝涩,硝烟暗涌。
博得闪耀未受言语影响,手中动作从容不迫,茶壶注入盏心的水声,泠泠如常。
与此同时,邝秀群的嗓音已平静响起,字字如镌铁:“不破不立,不死不生。何况券海翻波之时,诸君门下,怕也没少攫利吧?”
博得闪耀执壶之手纹丝未颤,惟在收势刹那,壶口几不可见地微微一滞。
燕王世子霍然抬目,眼中锐光乍现:“好个不死不生!残灯教近年骤兴,莫非也是尔等‘破立’之手笔?再说那滚滚银流,最终怕是半数都汇往瀛郡去了……”
邝秀群默然片刻,轻声道:“人各有志,从心而已。”
阴影中,博得闪耀螓首更加低垂,气息亦于瞬间敛伏,几不可闻。
话锋几转之后,终及兵权。
邝秀群神色端凝,清晰道:“军中之事,我等主张兵归国有,由民选内阁统摄。军队须脱家族之私,绝党争之患,不得为私兵利器,更不可干政涉议。”
“砰!”
温迪罕·榭乐猛击案面,震得杯盏铿然:“荒唐!这分明是要缴我等刀剑,束手待戮!兵权一失,便是俎上鱼肉,任尔宰割!”
邝秀群不退反进:“温大人是不信百姓,还是不信律法?共和之世,法纲昭彰,人命皆重,岂容轻贱?”
“律法?”温迪罕嗤之以鼻,“虚文罢了!若来日内阁效仿天授礼法延祚三年远辽旧事,屠戮贵胄……”
他愈说愈激,竟将脚架上椅面,怒形于色。
博得闪耀静观其状,目如古井。她深知此乃贵胄心底最深寒悸。
待他语歇,邝秀群方沉声定调:“温大人息怒,优遇贵族乃立国之基。性命之安,乃世人皆享之权。大人实不必过忧。”
温迪罕仍觉背脊生寒,愤懑难平,气呼呼地喘息,目光暗投向可地延世子。
可地延世子却只垂眸摩挲玉扳指,唇角噙笑,静作壁上观。
一直静默的宋德遵忽然向前微挪半步,似笑非笑地望向温迪罕,缓声道:“温迪罕大人虽为子爵嫡系,然则依在下所闻……这爵位承袭,恐非属大人这一支吧?”
温迪罕·榭乐面色骤然惨白,双目死死盯住宋德遵,如窥幽冥。
此时可地延世子方悠悠启唇,语气里掺着几分看戏般的讥诮:“宋部长此话未免失准。此事唯京中宗室勋旧略知一二——温大人之长兄因己绝嗣,故从大人这里过继一孙延续香火……”
此言似叹似谑,却当众挑明了温迪罕家爵位传承之隐秘,更点破他心底最惧之事——孙辈将来安危。倘若能得新朝承认其嗣续地位,反可成护身符箓。
温迪罕浑身气力顷刻泄尽,颓然瘫入椅中,再无一语。
一番言辞交锋、利害权衡之后,两方终在国体政纲上,达成初步共识。
夜色深沉,密会方散,暗巷中停着数辆无徽马车。
众人于后院分作两拨,依约由燕王世子一行先离。
徐国公世子(可地延氏)临登车前忽驻足回望,目光掠过兴华会众人背影,最终落在那垂首徐行的淡黄衣衫“侍女”身上。
他蹙眉低语:“世子,那黄衣女子……我似在何处见过。”
燕王世子微怔,随即莞尔:“可兄说笑了。瀛郡之地,你我何曾涉足?莫非见其身姿清卓,动了尘念?”
“非也。”可地延世子摇首,目露疑云,“依稀似在万人之中、灯火阑珊处瞥过一眼。那气度……纵使低眉趋走,亦不类侍婢。”
燕王世子不以为意,掀帘登车:“或是面容相似。且归,今夜诸事尚需细思。”
车声辘辘,渐次没入浓稠夜色。辕马轻驰,先是在幽暗巷陌中穿行,轮声轧轧;复行一阵,远处渐有朦胧光晕透来,人语市声亦随光浮起。及至长街口,陡然一片明煌扑面——两旁朱楼绣户,悬灯结彩,竟将半条街照得恍如白昼。
可地延世子端坐车中,帘外流光如波,一阵阵掠过他沉静的面容。这灿灿灯火映入眼底,却丝毫照不进他晦暗的心绪。那市井喧哗愈是炽盛,他胸中那股无由的翻涌愈是分明。蓦地,几句新词无端浮上心头,竟再按捺不住,低低吟了出来: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话说,兴华会这边确认辽贵已远,正欲离去,奚斗卢·世凯忽携一名披着圣女袍的修女疾步而出。不待众人询问,他径自将那女子外袍褪下,转而披在博得闪耀身上。
此时众人才看清,那圣袍之下的女子,容貌气度竟与博得闪耀有五六分肖似!
世凯声色沉静:“事急从权,此人与尔等同归,我携她先行。”言毕便牵着博得闪耀离开。众人惊疑未定,却见随世凯疾行的闪耀微微摇首,目示一切依计。
此番骤变是何缘故?且待下回分说。